车间里鸦雀无声。
王总工和老师傅们面面相觑。
他们扎根生产一线,对学术前沿那些术语有些隔膜,但沈一鸣如此激动、如此高的评价,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他们看向陆怀民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怀疑、宽容,变成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毕竟一个十六七岁少年提出的一个想法,能让沈教授激动成这样?
甚至上升了“国际前沿”、“全新的研究方向”?
陆怀民少有地见到沈一鸣如此灼热的目光,也有点不自在:
“老师,这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很多具体问题……”
“不成熟的想法,往往是突破的起点!”沈一鸣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科学研究和工程创新,最怕的就是没有新想法!怀民,你给了我一个极大的惊喜!这个问题,回校后可以深入挖掘,作为你第一个深入参与的课题!”
沈一鸣说完,走到黑板面前,拿起粉笔快速演算了起来:
“设轴承座区域的热膨胀系数为α1,变形量为δ1;远端区域为α2,变形量为δ2。如果我们在设计时预置一个初始形变δ0,使得升温后的总形变δ_total =δ1 -δ2 +δ0 = 0……”
他的笔尖在黑板上疾走,留下一串流畅的公式。
车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哒哒”声,和远处机床隐约的轰鸣。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约莫半个小时后,沈一鸣放下粉笔,看向王涧:
“针对今天红星厂遇到的具体问题,根据怀民提出的思路,我已经有具体的方案了。”
王总工露出钦佩的神色,连忙走上前:“老师,您说。”
“怀民的核心思路是‘利用差异化的热变形特性主动抵消形变’,而非被动抵抗。”沈一鸣说道,指尖指向黑板上的示意图。
“落实到红星厂这个支撑座上,我的想法是这样……”
沈一鸣详细解释了他的实施方案,包括材料选择、结构设计、工艺方法等等。
沈一鸣讲完,王涧以及所有的在场的技术骨干都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王涧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沈一鸣:
“老师,这个方案理论上我大概明白了,听起来确实精巧。但是,这中间的变量和需要攻克的难题太多了……任何一步出了岔子,都可能……”
“都可能失败。”沈一鸣坦然接话,“所以,这不是一个可以立刻拿到生产线上实施的成熟方案。这是一个需要立即启动,集设计、材料、铸造、测试于一体的紧急攻关项目。”
他看向王涧,沉声问道:
“王总工,红星厂有没有这个决心,和我们学校的实验室一起,赌一把?时间紧,担子重,风险高。但若成功,不仅眼前这批订单的难关可以度过,更重要的是,你们厂将获得一项国内领先、甚至在国际上都算前瞻的核心技术!”
“实话实说,这套‘内置主动热补偿结构’的设计思路和验证数据,其价值将远超这批仪器本身。”
王涧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环视车间,目光扫过身边眉头紧锁但眼中已燃起火光的技术骨干,扫过那些试制出来的设备,最后回到沈一鸣和陆怀民身上。
“拼一把!”他一咬牙,拳头砸在身旁的工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老师,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红星厂要是再畏首畏尾,那真是愧对国家投的钱,愧对老师您的心血!我们干!需要什么资源,厂里全力协调!需要哪个车间、哪位师傅配合,我亲自去请!”
他转向周围的技术人员和老师傅们:
“都听见了?沈教授给我们指了条新路,难走,但走通了就是一片新天地!”
“从今天起,成立‘光谱仪支撑座热变形攻关小组’,我任组长,技术科、铸造车间、精加工车间、检测科抽调最精干的力量!一切为这个项目让路!”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老师傅们脸上的疑虑被兴奋取代,年轻技术员们的眼神则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冲动。
沈一鸣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好!那我们就分头行动。周伟,雪梅,你们立刻跟我回学校,整理现有的全部数据,并尽快用计算机优化模型,实验室那台老机器,分段算,日夜不停。怀民,”
他看向陆怀民:
“你跟我一起。这个模型的雏形源于你的想法,未来如果要发表论文也应该由你来主笔。你需要尽快理解并参与到具体的设计和计算工作中来。同时,俄语和专业课不能拉下,接下来时间会非常紧。”
“是,老师!”陆怀民重重点头,心也怦怦直跳。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基于前世经验提出的思路,在这个时代、在沈教授手中,竟能如此快速地被深化、具体化,并即将转化为一场实实在在的科技攻关。
“王总工,”沈一鸣最后交代:
“厂里这边,尽快提供最详细的图纸、数据……还有,专门准备一条试验线,挑选最有经验的铸造师傅,一旦我们学校的初步设计出来,立刻进行小批量试制。”
“试制件出来,马上送到学校实验室进行基础性能测试和初步的热-力耦合实验。”
“明白!我马上安排!”王涧雷厉风行,转身就开始点名分配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