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叼着那根烟,沉默地看着楼梯间顶上那盏昏暗的,忽明忽灭的灯泡。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小雪,你看问题,只看到了我们自己。”
林雪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你再想想,现在整个基地里,最难受的人是谁?”
“是……是我们?”林雪不确定地回答。
“不。”陈明摇了摇头,他拿下嘴里的烟,用指尖捻着,“是龚总工。”
林雪彻底愣住了。
“他今天在会上,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他把自己的前途,把整个921项目的命运,全都压在了我们身上。他现在,比我们更怕失败。”
陈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酷。
“他把这堆东西扔给我们,看似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其实,他是在求救。”
“求救?”这个词,让林雪感觉自己的认知又一次被颠覆了。
“对。”陈明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斩断所有争论和拖延的刀。他把这把刀递给了我,然后用一道‘圣旨’,告诉所有人,谁敢挡这把刀,谁就死。”
林雪呆呆地听着,她感觉自己好像第一次看清了这座科学要塞里,那冰冷的技术斗争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抱怨工作量大,而是要帮他,把这场豪赌赢下来。”
陈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
“他给的虽然多,但是简单不少。就当……就当给他分担点吧。龚总工那里,也难。”
这番话,让林雪心头那股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看着陈明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可是……可是那也是十几套完全不同的方案啊。”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陈明终于笑了。
他走到林雪面前,伸出手,从她怀里那堆山一样的文件里,随意抽出了一份最厚的。
“走,我带你去看看,这帮人是怎么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做成天书的。”
两人再次回到那座纸张的坟墓。
陈明将那份厚厚的设计方案,“哗啦”一声,在临时拼凑的木板桌上铺开。
那是一套由结构组提交的,关于天线展开机构的设计图。
图纸画得极其精美,上面布满了各种复杂的齿轮、连杆、凸轮和弹簧,密密麻麻的零件标注,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看这个。”陈明用铅笔的末端,点着图纸上一个核心的驱动模块。
“为了实现天线展开时的‘平稳’和‘匀速’,他们设计了这么一套行星齿轮减速机构,后面还跟着一个液压缓冲器。”
“单看这个设计,巧夺天工,简直是艺术品。对不对?”
林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套设计,比她见过的任何瑞士手表都要复杂。
“狗屁的艺术品!”
陈明却毫不客气地吐出几个字,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那套精美的行星齿轮上,画了一个巨大而粗暴的红叉。
“我们是在发射卫星!不是在发射一个需要端着走的古董花瓶!”
“天线展开,快一点,慢一点,抖一下,不抖一下,有任何区别吗?没有!我们只要它最后能展开,能对准方向,就行了!”
他又用红笔,在旁边的液压缓冲器上也画了一个叉。
“还有这个!在零下一百多度的太空里,用液压油?设计这个方案的人,脑子是被驴踢了吗?他家的液压油是烧开水做的吗?不会凝固?”
陈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足以碾碎一切的,绝对的工程逻辑。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林雪被他说得心服口服,连忙问。
“怎么办?”陈明冷笑一声,他拿起一张空白的草稿纸,用黑色的铅笔,在上面飞快地画了几个简单的零件。
“一个弹簧,一根绳子,一个最简单的销钉。”
“展开前,用绳子把压缩好的弹簧绑住。卫星上天后,我们给销钉通电,销钉发热,把绳子烧断。”
“‘嘭’的一声,弹簧释放,天线弹出去。任务完成。”
他把那张简单到近乎简陋的草图,推到林雪面前。
林雪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旁边那张被画满了红叉的,精美绝伦的“艺术品”,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就行了?”
“这就行了。”陈明靠在椅子上,点燃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让他那高速运转的大脑,得到了一丝宝贵的镇静。
“他们那套方案,有三百七十四个零件。任何一个零件出问题,整个系统就完蛋。”
“我这个方案,只有三个零件。你说,哪个更可靠?”
林-雪彻底明白了。
龚梓业交给他们的,看似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但在陈明眼里,那只是一堆被过度包装的,华而不实的积木。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积木全部推倒,然后用最简单、最笨拙、也最坚固的石块,重新盖一座房子。
“我明白了。”林雪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希望之光,那是一种参与“神迹”的,狂热的光。
“开始吧!”她拿起绘图笔,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她只是陈明的助手。
那么从现在开始,她就是陈明这把“刀”的,刀鞘。
“天线展开机构,A方案,推倒重来。采用弹簧-热熔索方案。”
陈明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太阳敏感器遮光罩,B方案,推倒重来。采用记忆合金双金属片驱动方案。”
“燃料阀门,C方案,推倒重来。采用电磁-永磁混合锁定方案。”
陈明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如同神殿里的审判。
他每说一句,林雪就在一份厚厚的设计方案封面上,用红笔,冷酷地画上一个巨大的叉。
那不是在否定技术,那是在否定一种思想。
一种脱离了实际,沉溺于自我炫技的,脆弱而危险的思想。
当最后一份方案被画上红叉,陈明手中的烟,也燃到了尽头。
他将烟头在地上碾灭。
“现在,开始我们的工作。”
他拿起一份全新的图纸,铺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创造世界的决断。
“总装图,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