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如同两颗烧红的铆钉,将所有专家死死钉在了原地。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刚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一片灰白。他看着龚梓业那不容置疑的决断,又看了看那个站在一旁,低着头,仿佛人畜无害的年轻人,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输了。
不,是他们所有人都输了。
输给了这个时代,输给了那个名为“任务”的,不讲道理的庞然大物。
“散会。”
龚梓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驱赶的意味。
专家们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个个沉默地转身,向门口走去。他们的脚步沉重而杂乱,再也没有了来时的那种属于顶尖学者的锐气。
厚重的木门被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外面那个充满怨愤与不甘的世界,彻底隔绝。
办公室里,只剩下龚梓业,陈明,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紧紧抓着陈明衣角,大气都不敢出的林雪。
龚梓业那股子杀伐决断的煞气,在门关上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泄了下去。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不得不伸出手,扶住那张巨大的工作台,才勉强站稳。
巨大的压力,让他那张总是坚毅的脸,也显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的年轻人。
“小子。”
龚梓-业的嗓子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喉咙。
“压力大不大?”
他问出这句话,既是在试探,也是在安抚。他刚刚把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推到了整个项目所有技术人员的对立面。他需要确认,自己这把刚刚开刃的刀,会不会因为压力太大而崩断。
陈明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龚梓业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平静。
“压力?”
陈明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扯动了一下嘴角,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轻笑。
这反应,完全出乎了龚梓业的预料。
“他们怎么想,怎么看,与我何干?”
陈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龚梓业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明在心里对自己说,演,继续演。演一个除了目标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疯子才不会被人怀疑来历,疯子才最有利用价值。这是在这个全是人精的地方,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我的任务,是把这颗星星送上天。”
陈明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视线越过龚梓业,落在那张巨大的卫星结构图上。
“挡路的人,要么让开,要么被碾碎。我不在乎他们是哭是笑,是恨是怨。”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桌上那个暗金色的锁定机构上,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我只在乎,这东西,能不能用。”
龚梓业被这番话彻底震住了。
他预想过陈明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恐惧,退缩,甚至狂妄。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极致的,纯粹的,为了目标可以摒弃一切情感的冷静。
这哪里是一把刀?
这分明是一台为了任务而生的,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
巨大的惊喜与满足感,瞬间冲垮了龚梓业心中最后一丝疲惫与担忧。
“好!说得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一个不被任何情感、任何人情世故所束缚的,纯粹的解决问题的人!
“既然如此!”
龚梓业绕过桌子,走到一个上了锁的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从里面又抱出了一沓厚得吓人的文件。
“砰”的一声,那沓文件被他重重地砸在了陈明面前的桌上,激起一片灰尘。
“整个太阳能帆板的展开总成,从铰链结构到驱动电机,再到展开顺序的逻辑控制,所有的工程实现方案,都由你来最终拍板!”
他指着那堆文件,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
“这是所有子系统之前提交的全部设计方案,有十几套!你现在,是它们唯一的,最终的审核官!”
林雪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份任务书,而是在看一份判决书。
一份把陈明彻底钉死在火刑架上的判决书。
龚梓业似乎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他又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周!”
“还是给你一周!”
“我要看到一套完整的,从零件到总成的,最终版施工图纸!”
陈明看着桌上那座新的“纸山”,这一次,他连伪装的惶恐都懒得做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沓文件,甚至没有翻开看一眼,只是掂了掂分量。
“知道了。”
他吐出三个字,然后转身,拉起身边已经彻底僵住的林雪,向门口走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仿佛刚才接下的不是一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不可能任务,而只是一份普通的食堂打饭通知。
龚梓业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他那份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决绝,心中那股豪赌的快意,达到了顶峰。
他知道,他赌对了。
龚梓业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那股子要把人逼到绝路的疯狂气息,才被彻底隔绝。
走廊里空旷而寂静,只有两人略显仓促的脚步声在回荡。
林雪被陈明拉着,几乎是小跑着,她怀里抱着那座沉甸甸的“纸山”,手腕被勒出了红印,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刚才那场风暴。
直到两人拐进通往地下资料室的楼梯间,那股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散去。
陈明松开了手。
“陈明……”林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与绝望。
“我们……我们真的能做完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不是因为工作量的庞大,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看到,龚梓业已经把陈明彻底推上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这是一条没有退路的绝路。
“能。”
陈明靠在另一侧的墙上,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平复自己同样在狂跳的心。
“怎么可能?”林雪的眼圈都红了,“那是十几套方案!是所有小组几年的心血!一周之内,要我们拿出最终的施工图?这根本不是人能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