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转过身,走回了那个依旧举着包装纸,手足无措的钱力面前。
“你的想法,很好。”
陈明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重新塞回钱力的手里。
“这套‘分段近似,离散处理’的思路,不仅可以用在进气道上。”
他伸出手,在钱力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
“涡轮叶片的冷却气道,机翼的蒙皮铺设,甚至我们正在研究的,‘长矛’武器的战斗部外形,都可以用。”
“你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钱力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陈明的手掌,瞬间涌遍了全身。
那是认可。
“但是。”
陈明的话锋,猛然一转。
“光有想法,还不够。”
他松开手,重新走回那两个,已经彻底傻掉的周师傅和王工面前。
“一个好的想法,从诞生,到变成一个合格的,能用在飞机上的零件,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它需要最顶尖的理论,去计算它的强度和效率。”
“它需要最丰富的经验,去验证它的工艺和成本。”
陈明看着他们,那平静的视线,像两把手术刀,将两人内心最深处的,那点工程师和老师傅的骄傲,割得体无完肤。
“所以,你们两个,也有作业了。”
作业?
周师傅和王工猛地抬起头。
“王工。”
陈明看向那个年轻的工程师。
“回去,写一份报告。题目就叫,《关于复杂曲面在现有工艺条件下的设计优化与妥协方案研究》。”
“结合钱力的思路,把进气道的完整设计方案,给我做出来。包括理论计算,强度校核,还有风洞测试预案。”
“要求三千字以上一周之内,交给我。”
王工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哪里是作业。
这是命令。
是让他,把自己引以为傲的理论,和那个年轻人的“歪理邪说”,结合在一起的,军令状!
“周师傅。”
陈明又转向那位满身油污的老师傅。
“你也一样,写一份报告。题目,《论组合式结构在精密制造中的应用与挑战》。”
“把你能想到的,所有关于铆接、焊接、公差配合的工艺难点,都给我写出来。”
“同样,三千字,一周之内,交给我。”
周师傅的身体,猛地一挺!
他看着陈明,那双总是浸泡在机油里的浑浊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不服,没有了抵触。
只剩下,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不得不爆发的,决绝。
“陈总顾问。”
他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我们写的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
陈明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环视着整个食堂,环视着那些,已经从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的,工程师和工人们。
“你们的这两份报告,连同钱力的那张包装纸,将会被一起,收录进我们华夏空天工业大学,第一期的,补充教材里。”
“它们会作为,开学第一课的,案例分析。”
“让所有的学生,都看一看,学一学。”
“一个伟大的设计,是如何,从争吵,妥协,和灵光一现中,诞生的。”
轰!
整个食堂,彻底炸了!
如果说,之前钱力的奇思妙想,只是让众人感到震惊。
那么陈明现在这番话,就是彻彻底底的,颠覆!
把争吵,写成教材?
把一个年轻技术员的草稿,和一个首席工程师,一个特级技工的“检讨”,放在一起当成案例?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这所还没开学的大学,到底要教些什么?!
周师傅和王工,彻底呆住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接受惩罚。
而是在,被强行地,推上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历史的,讲台!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思想,他们的错误,将会被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
被无数双,年轻的,求知的眼睛,审视,学习,甚至,批判。
这比任何形式的表扬,都更让他们,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
和,无上的,荣耀。
“是!”
两人几乎是同时,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那声音,斩钉截铁,重若泰山。
“好。”
陈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重新走回角落里。
仿佛,刚才那个,以一己之力,镇压了整个食堂,重塑了所有人三观的人,不是他。
他只是个,普通的,来吃饭的工人。
食堂里,那诡异的寂静,被打破了。
但没有人,再去看热闹。
所有人都默默地,低下了头,飞快地,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
那气氛,比刚才的争吵,更加压抑,也更加,灼热。
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都在回响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一个思想的种子,已经在他们心中,悄然种下。
饭,很快吃完了。
没有人回宿舍休息。
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一样,端着饭碗,冲向了水龙头,胡乱地冲洗了一下。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各自的,车间和实验室。
那脚步声,急促,沉重,充满了力量。
像一支,即将奔赴战场的,军队。
“陈总……”
张振华端着饭碗,走到陈明身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于梦呓的,恍惚。
“您这……这比上什么政治课,都管用啊。”
陈明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干净。
然后,他站起身,也走向了水龙头。
食堂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他,和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林雪。
“走吧。”
陈明洗干净碗,对林雪说。
“我们也该,去上我们的‘课’了。”
林雪愣了一下。
“我们?”
“嗯。”
陈明点了点头。
“去航电小组的实验室。”
他看着林雪,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她才能看懂的笑意。
“我也该给你这个‘航电小组组长’,布置一点,课后作业了。”
航电小组的实验室,被安排在了一栋远离主厂区的,独立的小红砖楼里。
这里没有冲天而起的黑烟,也没有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
与刘峰那如同炼狱般的材料室和许培新那喧嚣如战场的计算室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修道院。
推开门,一股奇特的,混合着松香、臭氧和老旧电子元件受热后独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十几张用木板拼起来的长条桌上,摆满了各种陈明都叫不上名字的,老旧的示波器和万用表。
十几个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正戴着护目镜,人手一把烙铁,小心翼翼地,在一块块胶木板上,进行着焊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