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像一个最普通的慈祥的爷爷一样,轻轻地拍了拍陈明的后背。
一下。
又一下。
陈明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猛地,抬起头。
将那股,不该属于“陈总顾问”的,脆弱的情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他看着老首长,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属于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灿烂的,甚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首长。”
“孩子,才更不知天高地厚。”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沉稳。
而是恢复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清朗和朝气。
“孩子,才敢做梦。”
“也只有孩子,才相信梦真的能实现。”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即将拔地而起的大学城。
那双总是平静得如同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也更加纯粹的火焰。
“首长。”
“这所大学,我不仅要建起来。”
陈明看着那片空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还要让它,成为全世界所有工程师,都为之向往的圣地!”
一周后。
新基地的临时板房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这里没有舒适的沙发,只有一排排用木板临时搭建的长凳。
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呼呼作响的工业风扇,吹着一股子木屑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但所有人的精神头,都足得吓人。
张振华拿着一本厚厚的计划书,站在最前面那块简陋的黑板前,唾沫横飞地讲着。
“……所以,按照陈总顾问的规划,‘昆仑一号’发动机的核心机,必须在两个月内完成总装并且点火试车!
‘不死鸟’的结构详图,三个月内必须全部完成!时间紧,任务重,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底下坐着的一群工程师和老师傅们,吼声震天。
刘峰拍着胸脯,嗓门最大。
“别说两个月!一个月!老子就把那K-1合金的叶片给你们铸出来!一片都不会少!”许培新教授也摘下老花镜。
“三个月太长!气动布局的最终验算,我们组两个月就能交稿!”热火朝天的气氛,几乎要将这间小小的板房给掀翻。
陈明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搪瓷缸子里的茶水。他喜欢这种氛围。一种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朝着一个目标,不要命一样往前冲的氛围。张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翻开了计划书的下一页。
“好!下面,我们来讨论一下,‘华夏空天工业大学’的筹备工作。”
唰。会议室里,那股沸腾的气氛,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安静了下来。刚才还拍着胸脯吼得震天响的刘峰,默默地低下了头,开始研究自己手指甲缝里的黑泥。
前一秒还豪情万丈的许培新教授,也重新戴上了老花镜,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德文期刊,嘴里念念有词。就连那个总是疯疯癫癫的苏哲教授,也收起了他那玩世不恭的姿态,开始用一根铁丝,掏自己的耳朵。
张振华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继续。
“咳咳,根据首长的指示,我们几位项目负责人,将担任大学的第一批教员。关于课程的安排,陈总顾问已经把初步的教材都写好了,就是这四本……”他指了指桌上那几本刚刚油印出来,还散发着墨香的册子。
底下,依旧一片死寂。
没人去拿,没人去看。
张振华感觉自己快要尴尬得原地爆炸了。他把求助的视线,投向了陈明。陈明放下了茶缸。
“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畅所欲言嘛。”他开口了,语气很温和。这句温和的话,却像一个信号。
刘峰猛地抬起头,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砰!”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个激灵。
“我先说!”刘峰梗着脖子,那张黑红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涨得更红了。
“让我去炉子前面,跟那上千度的钢水打交道,行!让我三天三夜不睡觉,去分析金相组织,也行!”
“让我去给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上课?”他冷笑一声。
“你还不如,直接拿根绳子,让我吊死在车间的房梁上!来得痛快!”“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刘主任说的粗糙,但道理不差。”开口的,是许培新教授。
他放下了手里的德文书,扶了扶眼镜。
“教学,是一门独立的,严谨的科学。它需要有完整的教学大纲,有经过验证的教学方法,有系统的理论体系。”他看了一眼刘峰,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附和的老师傅。“我们是各自领域的专家,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专家,不等于,一个合格的教员。”
“我们没有经过任何教学培训,就这么仓促上阵,这不是在培养人才。”老教授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在误人子弟!”
“是对学生的不负责,也是对国家的不负责!”如果说,刘峰的反对,是“武夫”的抗拒。那么许培新的反对,就是“文人”的诘问。
一个从实践出发,一个从理论出发。
两股力量,汇合到了一起,瞬间形成了一股,让张振华都感到窒息的,巨大的压力。
苏哲教授终于掏完了耳朵,他把那根沾满了耳屎的铁丝,在桌子上弹了弹,发出一声轻响。“学生?”他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众人。
“为什么要教?”“给他们一堆零件,再给他们一间实验室,让他们自己去琢磨,去组装,去炸。”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炸明白了,就毕业。”
“炸不明白,就换下一批。”
“多简单的事。”张振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现在只想找根绳子,把这三个老家伙的嘴,全都捆起来。
会议室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陈明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看着刘峰的暴躁,看着许培新的严谨,看着苏哲的疯狂。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安静。
他才缓缓地,开口了。
“刘主任。”他看向刘峰。“
我没让你去教学生怎么炼钢。”刘峰一愣。“
那你让我教什么?”
“你教他们,你那几千次失败的实验里,每一次,钢水为什么会裂开。”陈明看着他,言语平静,却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刘峰的心里。
“你教他们,你是怎么把那块烧红的铁,用锤子,一锤一锤,敲打成我们需要的形状的。
你教他们,你手上的每一个老茧,每一个烫疤,是怎么来的。”刘峰的呼吸,停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陈明又转向许培新教授。“许教授,您说的对,我们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教学大纲。”“我们的大纲,就是‘不死鸟’的总布置图。”
“我们的教材,就是这四本,由我们自己编写的,独一无二的笔记。”
“我们的课堂,就是车间,就是实验室,就是那片正在施工的,巨大的试车场!”许培新教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陈明看向苏哲。“苏教授,您的想法很好。”
“但是,我们的炸药,很贵。”苏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陈明站起身。他环视着这群,被他一句话,就噎得哑口无言的,国宝级的专家们。
“至于你们说的,学生难搞论文头疼……”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疲惫,却又无比怀念的,复杂的笑容。
“我上大学的时候。”
“我的导师也这么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