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被后世称为“昆仑东徙”的伟大迁徙。
几十辆解放卡车,组成了一条钢铁的长龙,载着一个基地的筋骨与灵魂,在扬起的漫天尘土中,告别了那片埋葬了他们五年青春与绝望的戈壁。
车队进入京城西郊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下午。
当第一缕属于京城的,带着植物和水汽味道的风,吹进车窗时。
整个车队,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刘峰,那个跟钢铁吵了半辈子的汉子,扒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成片的绿油油的庄稼地,看着远处村庄里升起的,袅袅的炊烟。
他的眼睛,红了。
许培新教授,摘下了他的老花镜,一遍又一遍地,用衣角擦拭着。
他看着那些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的,穿着开裆裤的孩子,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
张振华站在第一辆卡车的车斗里,任由那带着暖意的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想大吼一声。
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
只有泪水,肆无忌惮地,从那张被风沙刻满了印记的脸上,滚滚滑落。
他们,回家了。
陈明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坐在吉普车的后排,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些,被他从绝望的泥潭里,亲手拽出来的人们。
他知道,这里不是他们的终点。
这里,只是他们新的,起点。
吉普车没有跟着车队去往临时的安置点,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拐向了另一条,更加偏僻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片被推土机,刚刚平整出来的,巨大的,空地。
空地上,已经打好了一排排的地基。
数百名穿着军装的工程兵,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施工。
那场面,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力量与希望的,工地。
老首长,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他看到陈明下车,笑着迎了上来。
“怎么样?”
他指着这片一望无际的工地,那语气,像一个向孩子炫耀自己新玩具的,普通老人。
“这里,就是你们‘昆仑’的新家。”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明的身上。
陈明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忙碌的工程兵,越过那些刚刚浇筑好的地基。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这里,在不久的将来,会矗立起怎样一座,庞大的,钢铁的森林。
这里,将是“不死鸟”诞生的地方。
“走,我再带你去看个地方。”
老首长不由分说,拉着陈明,上了他的吉普车。
车子,沿着工地的边缘,又行驶了大概十几分钟。
在一片更加开阔,也更加安静的山脚下,停了下来。
这里,同样是一片巨大的,被平整过的空地。
远处甚至能看到,一座碧波荡漾的,小小的湖泊。
环境,比刚才的工地,清幽了不止一个等级。
“这里,距离你们的厂区,直线距离,五公里。”
老首长指着这片空地。
“不远不近。”
陈明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以后,你们的学生,上午在教室里上完理论课。”
“上面已经同意了,建学校的事,这个由我全权负责,然后就是我做这个校长,你做教导主任。”
老首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下午,就可以直接,骑着自行车,去总装车间里继续进行。”
“理论联系实际。”
“没有比这,更好的实践了。”
陈明看着那片空地,看着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点了点头。
“是首长。”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样,确实很方便。”
他已经习惯了,最理性的,最工程师的视角,去思考问题。
然而。
老首长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那层坚硬的,理性的外壳。
“你忘了你自己。”
老首长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丝,怜惜和心疼。
“你忘了你自己,也没毕业多久吧?”
“算起来,你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啊。”
轰!
陈明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孩子?
我?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
他有多久,没有把自己和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了?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
他就是【铁砧】的总设计师。
他就是【09】的副总设计师。
他就是【昆仑】的总顾问。
他面对的是周振邦,是张振华,是许培新,是苏哲,是老首长。
这些人每一个都比他年长几十岁。
他甚至,自己都快忘了。
剥开那层“总顾问”的外壳。
这具身体里,装着的只是一个,刚刚离开大学校园没几年的青年。
陈明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握笔,和接触各种化学试剂,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
他只是一个,想安安静安造车的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