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俊说的有道理。
但这还不够,李武哲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了几秒。
张世俊伸了伸腿,活动了一下,他点了一根烟。
“李部长,”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我来?”
李武哲很清楚。
之所以过来的人不是朱梦准那个老狐狸,也不是其他什么人,而是张世俊,自然是因为张世俊的身份特殊。
他和李武哲,在一年前还不是李明波的人,算是唯二立下‘从龙之功’的外人。
别看张世俊现在在大国家党内很火热,声望直逼党首。
可政治是很容易大起大落的。
或许现在声望极高,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天上掉到了地上。
张世俊如今要踏踏实实当李明波的人,就得利用好他这‘从龙功臣’、‘JQ集团女婿’的身份。
张世俊今天过来,李武哲都不用多想,也知道这都是李明波默许过来的。
“议员和我都是‘外人’。”
张世俊点了点头。
“对,所以说...”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笑眯眯的,却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是李总统的人,但我今天来,不是只代表李总统,还有我自己。”
李武哲看看他,张世俊其实并不笨,早些时候和李武哲合作时,因为消息闭塞,这才在消息差中被李武哲使劲利用了一把。
张世俊看着他的表情,笑容更盛。
“我们总要自己找找路子。”
“卢李那两位现在合作,当然都是真心不作假的,他们要成这个国家未来战略委员会也是真的。但...”他顿了顿,“合作归合作,人归人。”
是这个道理。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
卢李对这个国家未来战略委员会的构想,太过理想化,或许第一届的委员们,能够做到不内斗、积极推动对国家有利的议案。
或许第二届第三届也能...可后来又如何?
不说别的,民主政府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年,算上李明波总统也才四个总统,可国会里的各个民主党派脑浆子都快打出来了,也就是李明波和卢武玄借着李武哲这个中间人,这个时候出来踩了刹车,不然还不知道会党争成什么样子。
国家未来战略委员会也是一样。
这个注定会拥有庞大公信力的委员会,一定会在未来迎来明争暗夺...
甚至现在,就已经开始为不知道多少年后的明争暗夺做准备了。
“我们虽然立下了功,辅佐李总统上位,可我们终究不是真真正正的李明波总统的人,总要给自己找找后路,”张世俊继续说,“那个委员会,要吸纳的人很多,两边都要有人,两边都要塞自己的人进去,这是明摆着的事。卢总统那边有他们想推的人,李总统这边也有。我们也得在夹缝中生存,是不是?”
他吸了一口烟。
“我身上已经被刻上了大国家党和亲李派的标签,但李部长你...可是卢李两边都能接受的人。”
李武哲很淡定。
这些东西只能说...懂得都懂。
两边都能接受,也就意味着两边都没有那么信任。
好在他还不是两边都厌恶的骑墙派,那才是坏事了。
张世俊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就是因为李部长是这样的人,我才特地跑这么一趟。”
“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
外面阳光正好,室内却看不见一点,空调吹出的风很凉爽,李武哲先动筷子吃起了东西,“张议员是代表李总统...代表自己邀请我?”
张世俊点点头,“是……不过不是邀请你,是告诉你有这个可能。”
“这个国家未来战略委员会太过重要,邀请任何人,都需要审核、投票决定。”
“我一个人当然没法拿主意。”
“但你也知道,这种事不能被动等着,”张世俊沉声道:“你已经因为朱梦准议员和卢总统和解的事情,在外面出名了,但你自己一直迟迟没拿态度,外面摸不清你的情况,也就不会擅自过来找你,我和你一同爬上来,这才能这么快过来。”
李武哲看着他。
“那我应该有什么态度?”
张世俊笑了。
“这就要问李部长你自己了,你一向有主意,我怎么好逾越?”
张世俊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李部长,你在政坛当中的处境,现如今可是很奇怪。”
“你不是骑墙派,也不是卢李朴三派的任何一派。”
“但你又不是中立派...”
张世俊摊开说,“说真的,如果你不是叫李武哲,我会觉得...你现在的处境相当危险。”
“难道李部长没有感觉?”
李武哲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怎么可能没感觉。
要是没感觉,他就不会在这么几个月的时间里,竭力远离政坛再,在政坛中低调下来。
他现在身处政坛当中,正保持着一种极度微妙的平衡。
外面报纸夸他被卢李两人看重提拔,可一旦平衡不当,就可能被各方视为‘骑墙派’,最终失去所有人的信任。
二是...现在外面媒体也好,某些官员也好,正给他树金身。
这当然有好处,甚至好处不小。
可被捧得越高,摔得可能越重,过于依赖民望、媒体的人,一旦出现失误,媒体和公众的反噬会极其猛烈。
正如前世...
卢总统明年因为涉嫌贪腐案被调查时,几乎引发了大半个韩半岛的国民的抵制、愤怒,甚至在很多天内都有人在他的农家小院外面盯着,甚至是爬墙窥探里面。
李武哲深深看了张世俊一眼,“看来议员这次是有备而来。”
“当然,”张世俊咧嘴笑着,“此前和李部长合作时,李部长不也是有备而来?”
他扯出往事,“要是没有李部长,我断然是坐到如今这个位子,更不会成为国会中的红人...”
“所以..”张世俊双目看着李武哲,“这次我有备而来,难不成不能帮李部长一把?”
李武哲看看他,微微颔首,“议员说的有理。”
卢总统在的时候,提拔过李武哲,李总统上台之后,也提拔过李武哲。
李武哲在两边都受过恩惠,但他在两边都没待多久,更没参加过任何政治聚会,没给任何人送过礼,没在公开场合表过任何态...
朱梦准和卢总统和解的事情,加上此前李武哲积累下的声望,让他有了极好的个人形象,目前正处于绝佳的造势期。
各方势力对他的拉拢,本质上是用未来的权力,换取他现在的友好。
要是他能保持清醒,利用这些拉拢来增强自身实力,还能不轻易被任何一方完全绑定,他就能成为韩半岛政坛的‘局外人’。
明明身处政坛之外,却能依靠国家未来战略委员会,去参与政治。
“我没站过队,所以我现在谁的人都不是,而谁的人都不是是另一回事。”
放在游戏里,李武哲要是查看‘亲和度’,每个阵营头上现在都挂着‘友善’。
李武哲就可以挑一个对他最有利的位置,挑一个最能发挥自己能力的地方。
委员会的事现在还在筹备阶段,人选还没定,名单还没出,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进去的人以后就是国家的‘智库’,说话有分量是肯定的,做事也有了这么个平台,进去站住后,以后不管谁执政,都绕不开你。
有张世俊的帮助,他们未尝不可成为一方秘密的独立势力,在未来某个危难时刻成为新的胜利者。
李武哲盯着张世俊,“那抛开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抛开议员的个人立场,议员觉得...李总统这边有没有诚意?”
“有...不过不多。”
张世俊很坦诚,反正他过来大半也是他自己的心思,并非李明波特意派他来的。
“李总统这边的意思,是将你带进国家未来战略委员会,帮你把未来从政之路也好、检察官道路都走好。”
“但..”张世俊摇摇头,“虽然李总统这边态度是好的,可能真正能给李部长的东西,也只有媒体上的帮助了。”
“李总统把李部长看成‘年轻的实用主义者’,可他却没想过让李部长激发大国家党的活力,而是希望由你激发一下大国家党的活力。”
这么说当然没错。
张世俊说:“很简单。进那个委员会。”
李武哲的眼睛动了一下。
“大国家党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支持者太老了,虽然大国家党一直以来的选民,就是五十岁以上的人...”
“可这不代表大国家党不想寻求年轻人们的支持,而是年轻人根本不怎么鸟我们。”
张世俊呵呵笑着,“他们觉得这里都是老古董,是那些‘既得利益者’,都只会跟他们长辈一样说教,而不会做实事..朴公主为什么能取得国民信任,就是靠着她那个做实事、带领韩半岛经济腾飞的老爸。”
他顿了顿。
“大国家党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年轻的面孔为之发声。”
李武哲就是这样的人。
年轻,才二十八九岁,形象好、没有污点,身上没有乱七八糟的事...
这样的人,站出来说话,年轻人会听的。
“当然,”张世俊拍拍手,“这是站在大国家党、站在李总统的角度上说的话。”
他看看李武哲,“要是站在我们两个的角度来看...”
“那倒是可以再等等,反正李部长也没必要和卢总统他们切割。”
“现在这个局面,切割反而是坏事。卢李两位在合作,上面的人也不会逼你切割,不然就是抽他们自己的脸,我不信有人会那么蠢。”
李武哲点头,“都是在政坛厮混的政客,都不是笨蛋...”
尽管很多政客在国民面前的发言,很是迷惑。
可不代表他们蠢。
“这些天我也先帮你打听过,”张世俊点点头,“你在卢总统那边也有些基础的。”
“谁让卢总统提拔过你,而且卢李会面后,很多矛盾都被解开了,以前有些觉得你是背叛的人,也转变了看法。”
李武哲不是没研究过。
卢李配合,先找的就是统合民主党那边,那些‘心有鬼祟’的议员早就被清出去许多了。
这一波清出去不少人,留下的,大多是真心想做事的。
算是韩半岛进步派,也可以说是改革派的核心。
卢总统那边看重他的军检察官出身,卢总统当年也做过军检察官,而且正是李武哲现在担任的海军军检察官这一职位。尤其是近日朱梦准和卢总统和解的事情传开后,还偷偷传出李武哲起到重要作用的说法,李武哲现在还被视为拥有‘支持跨党派合作’的立场。
他们也希望李武哲成为进步理念在年轻一代中的传播者。
“要是不出所料,”李武哲轻声道:“卢总统一方,多半会让文秘书长或卢总统与我直接对话。”
“我觉得也是,”张世俊耸耸肩,“还是之前我们说的...虽然卢李两位都在高呼国家利益高于党派,不要在这种时候搞党争,可这样的合作能维持多久...很难说。”
李武哲点头,“这还是李明波总统虽然身处保守派,可做事却偏向改革派的原因,要是李总统卸任...那可就难说了。”
“这么说起来,”张世俊笑着,“李部长是答应和我合作了?”
“为什么不?”李武哲如今也是一脸笑意,“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我已经没法从政治旋涡中脱身了,肯定要找一条自己的路子了。”
李武哲说着,想着两边的好处。
李明波那边正当权,支持力度自然不用多说。
卢总统这方...或许李武哲能借助进步派在年轻群体和公民团体中的影响力,给自己打造一个公正、不官僚的形象,让本就足够优秀的个人形象更突出一些。
说起来,现在的一切其实在早些天朱梦准和他会面时,就已经注定了。
大政客利用李武哲,这事虽是有好有坏,可李武哲在意的是...
这事没法拒绝。
这让李武哲很在意。
没法拒绝做某事,才是李武哲决定亲身进入政坛的原因。
正想着,张世俊就说起了这事,“朱议员和卢总统的过节,现在大家都很清楚了...这事朱议员利用你,倒也给了你一些好处。”
李武哲点点头,没言语。
张世俊无声的笑笑。
要是朱梦准不为了自己的目的,把李武哲先拉进大漩涡,他怎么和李武哲抱团?
“我来前,特意和改革派的几位议员联系过,了解了下细节...”张世俊说:“那是卢总统心里的一根刺,而且很多年了,一直拔不出来。”
“当年确确实实是卢总统自己理亏,朱议员那时候还不是国会议员,放弃竞选,帮卢总统拉票,结果卢总统在选举前一天的采访里,就把朱梦准忘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事,卢总统自己也知道不对,但事已至此,没法回头。”
他顿了顿。
“朱议员说要放下芥蒂,要和他会面和解,卢总统能了却一桩心事,还是很开心的。”
张世俊看着李武哲,“卢总统是个很情绪化的人,我觉得...就因为这件事,他一定会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