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李武哲的办公室。
李武哲刚吃过中午饭回来，门就被敲了两下。
不等他应声，门已经推开了。
姜敏洙走进来，他上午不在基地，很忙。
现在赶回来，无疑是有了好消息。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兴奋劲。
李武哲抬起头，看着他。
姜敏洙走到桌前，立正站好。
“部长。”
“说。”
“那两个蛇头，有消息了。”
李武哲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武哲的视线落在姜敏洙脸上，“怎么样？”
姜敏洙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们昨天被放出去就去打听了。昨天半夜...应该说今天凌晨两三点左右，有一船人在蔚山那边上了岸，船是从延边过来的，就是绵正鹤的船。”
这样的话，可就省了大事了。
“能确定吗？”
姜敏洙点点头，“能确定。”
“那两个蛇头本来就有些关系，托人问了。虽然不敢大张旗鼓打听，但消息来源应该可靠。那船靠岸的时间，地点，人数都对得上。”
“而且绵正鹤很出名，没人敢装成他的船。”
“不过……”
看出姜敏洙有点小心翼翼，李武哲瞥他一眼，自己来的时间不长，一直没烧那新官的三把火，手底下很多人都疑神疑鬼的，生怕一个事做不好就被踹下去，尤其是这些人近日已经打听明白了，李武哲身后站的人有点多。
“不过什么？”
姜敏洙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嘴唇动了动，又抿上，又动了动，才把话说出来：“那两个蛇头不敢再往下问了。”
他顿了顿，斟酌用词。
“绵正鹤那个人...凶名在外，我们抓偷渡犯是一回事，那是公家的事，大不了蹲几年，但他们帮忙打听绵正鹤的事，要是走漏了消息，让绵正鹤知道他们在打听他的船...”
“说的也是，”李武哲不在意。
绵正鹤那种人，不会跟你讲道理。
这样的人报复心一起，大可以花钱派手底下杀手过来，把两个蛇头全家杀了。
他点了点头，“这样就够了，那两个蛇头...算他们戴罪立功。”
李武哲扯扯嘴角，“既然他们帮了忙，又不完全帮，我们就不追究他们以往的责任了，但以后不准他们做蛇头生意，找个机会，把他们档案捅给出入境管理局那边。”
姜敏洙愣了一下。
“部长，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李武哲不会洋洋洒洒和他解释。
“部长，绵正鹤那条线，不是天天都有船的，三两天一趟，赶上天气不好，可能四五天甚至两三周一趟。昨天半夜那艘，应该是最近三四天内唯一过来的船。”
姜敏洙和李武哲想的其实不是一件事。
他还在想该怎么利用这条线，顺藤摸瓜把绵正鹤或者绵正鹤的账本搞过来，查查那个海兵队士兵遇袭案的犯人是不是带着枪偷渡跑了。
李武哲这几天更关注姜海尚的案子。
“绵正鹤现在可不会亲自跑船了，想要搞定他...还需要有耐心。”
姜敏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姜敏洙小心翼翼开口，“部长，那我就..继续查下去？”
李武哲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姜敏洙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被放在天平上称。
李武哲笑着。
“姜科长，”他开口了，摊牌，“其实让你查了这么久这件事里，还有一件小事。”
姜敏洙愣了一下。
“小事？”
“对。”李武哲说，“算是我的私事。”
私事两个字落进姜敏洙耳朵里，让他整个人有点紧张。
不过姜敏洙觉得也许这是接纳。
于是姜敏洙整个人稳下来，“为部长分忧，是我的本分。”
他真的太想进步了！
天知道他一个人辛辛苦苦爬到这个位子有多难，甚至在海兵部内，明明刑事科才是任务最忙最累、业务最多的科室，偏偏他这个科长的地位还要在其他几个科长之下。
“姜科长，你的用心很好。”
李武哲笑着，“那以后在我面前，就不用拐弯抹角了。”
“我不太喜欢和手底下人玩什么心理游戏，有话直说就好。”
“是！”
“这件事，你继续查，有个叫姜海尚的杀人犯、绑架犯，是韩半岛人，以前从这里偷渡出去，他应该坐那一趟船偷渡回来了，盯上了我的一个朋友。”
李武哲交代姜敏洙，“你先把他给我追查出来，仍然以军检的名义，不过这样查东西，或许有不少人不会给面子，遇上那样的家伙，你就报金门集团的名头。”
姜敏洙听着，心中兴奋。
能借用一部分李武哲的人脉，这才是被接纳。
他站在那里，等着李武哲往下说。
李武哲继续说：“查清楚姜海尚从那船上下来后去了哪儿，周围街道、半夜开的店，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异常人来往。”
他停了一下。
《黄海》中，姜海尚跑到韩半岛来，是又找了两个‘手下’？
“或许是三个人，”李武哲皱皱眉，“这三人都是动辄砍人的凶徒，你追查时也要挑好人手，更别冲动..”
“抓人时一定把警察、特勤都叫过去。”
“是，我明白了，部长。”
“姜科长，”李武哲笑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办这件事吗？”
姜敏洙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因为我查得快？因为我靠得住？因为我主动请缨...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李武哲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点，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李武哲声音不高不低，“追逃犯是刑警的事，查偷渡是海警的事，就算是士兵遇袭案，也得找当地的警察厅合作。”
“这件事，不在军检的职责范围里，但我要求你用军检的名义去查，是有一定风险的。”
“我希望姜科长能证明给我看。”
姜敏洙明白了，李武哲这是给他一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
不管是值不值得信任也好，还是证明自己可以帮上忙也好。
李武哲指不定还要在海兵队待上几年，这事没法避免。
“部长放心。我一定办好。”
李武哲点了点头。
“行了，去吧。”
姜敏洙转身要急着去办案，李武哲又叫住他。
“对了，这个别忘了，”李武哲递给他一张名片，姜敏洙双手接下来。
“这是金门集团理事李子成的电话，在街头遇上什么麻烦，记得找他。”
“另外，办完这件事，你和我去一趟海洋警察厅。”
姜敏洙有些意外，“海洋警察厅？”
如果说出入境管理局在权力上可以处理那些偷渡犯，那海洋警察厅就是在一线负责巡逻、调查的机构。
李武哲点了点头。
“偷渡犯这么猖獗，一条船接一条船地往这边送，没人管，没人问，本就已经很奇怪了。”
李武哲笑着，“海警那边，肯定有人在包庇，指不定靠这个赚的盆满钵满。”
其实不只是那些黑户想要偷渡过来打工挣钱，然后攒钱回去。
那些工厂老板们又何尝不想招收这种廉价的劳动力？
近年来，延边的人来的其实越来越少了，反倒是非洲人、尼泊尔、印度、东南亚一些国家的人越来越多。
早些时候，韩半岛人对白人黑人都还挺怕的，后来发现..
阿美丽卡那些整天要自由的黑人和非洲那些被当作牛马的黑人完全是两回事，后者完全是优质廉价的劳动力。
本身延边人还好，起码双方肤色、言语还通用，可如今韩半岛多了那么多异域长相的人，怎么可能没人注意？
就在今年李明波上台后，还专门强调法律与秩序的原则，对非法居留者的管制力度大幅加强，甚至给各地的出入境管理事务所下达了明确的月度抓捕配额，什么首尔要抓六百人，釜山要抓两百五十人....
这一年的目标是抓捕并驱逐超过三万名非法居留者。
只能说...未来金毛想要做的事，李明波十几年前就做过了。
李武哲现在把海警的事点出来，面带轻蔑，“现在出了事，他们想装作不知道？没那么便宜的事。”
姜敏洙听着，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姜科长，你说，他们应该吐出多少，才算够？”
姜敏洙笑着，“部长说多少，就是多少。”
李武哲笑容未变，摆了摆手。
姜敏洙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李武哲咧嘴笑着，这姜敏洙还真是个人才。
姜海尚昨天半夜上岸，今天应该已经躲起来了。
那种人，不会到处乱跑，不会招摇过市，会找个地方藏着，等崔春白放松警惕。
但藏不了多久的。
李武哲把《犯罪都市2》记得很清楚，姜海尚这种饥饿的野兽藏不住身上的血腥味，更藏不住他的欲望。
他在心里估算着时间。
如果顺利，姜敏洙那边很快就能查到那批人的下落，或许明天或许今天。
海警那边有人包庇偷渡，这是个大窟窿。
捅出来，能拉下来多少人，李武哲不知道，但那些人想捂盖子，可没那么容易。
正好，也有段时间没从李明波那里薅羊毛了，正好借着打击非法入境者这事，借着李明波这个大总统的威势，吓海洋警察厅他们一吓，至少得让他们定期让利出来，这海兵队上下那么多人，可都等着的。
如今他离开了首尔，尽管在很近的华城，可终究离开了那政治法律中心，也是时候慢慢养养班底了。
姜敏洙的办事效率真的够快。
他下午四点多回了海兵队检察部，放在陆军检察团时期，李武哲已经下班回家了，不过如今在海兵队检察部，工作慢慢变多，作为海兵队内法律的最高军官，每天要签不少字。
走路带风的姜敏洙走进办公室时，还能找到李武哲。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部长，查到了！”
李武哲抬起头，看着他。
姜敏洙走到桌前，把自己手里的小笔记本放在李武哲面前。
李武哲翻开，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是匆忙记下来的。
李武哲的目光落在小本本上。
“昨天半夜上岸的那批人，一共十七个偷渡过来的，十四个打黑工的，被两辆卡车拉走了，分送蔚山、釜山、首尔的几个工厂。”
也是因为近期李明波打击非法滞留者，那些工厂对打黑工的需求量反而又变大了。
“还有三个是自己走的。”
李武哲的眼睛动了一下。
“三个？”
还真是三个，姜海尚这是又拉了两个马前卒。
“对。”姜敏洙点点头，“那三个人没上卡车，自己走了。”
“我们在蔚山靠近码头的市区里悄悄打听过，他们在一家便利店外凑到一起离开的。”
小本本上写着一些地名和人名，蔚山的几家工厂、各种时间、人数。
“能查到那三个人后来去了哪儿吗？”
姜敏洙点点头，“便利店外的监控拍到了他们三人凑到一起离开，别的就没有了...”
“而便利店内拍到了其中两人的侧脸，他们也在有意躲避监控，我把监控录像带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您说的姜海尚。”
应该不是。
姜海尚没那么蠢。
“辛苦了，姜科长，”李武哲说，“不过你得接着找找那三个人的去向，看他们有没有在周围落脚，有没有人见过他们。”
“要是没有，就去查各个车站、出租车，包括那些卖二手车的车厂、修车厂，或者看看有没有失窃案。”
姜敏洙点点头。
“明白。”
.........
马锡道坐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就连手底下人叫他出去吃烤肉，他也没了心思。
全日万在那场和姜海尚的搏斗中，被砍伤了肩膀，现在还在休假休养中。
手底下人都知道马锡道现在满脑子都是想抓住那个姜海尚。
他烦躁得很。
那种烦躁不是火急火燎的，是闷在马锡道胸口里，上不去下不来。
平日见人都笑眯眯的马锡道，这几天板着脸，走在街上那些小混混躲得相当远，生怕被不爽的马锡道抽一巴掌。
从越南回来五天了。
刘钟勋被移交给了首尔地方警察厅，关在拘留所里，等着开庭。
马锡道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就想起姜海尚。
那个人杀了那么多人，却从自己手里跑了，马锡道很难受。
尤其是他认为这是自己的错。
马锡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拳头。
拳头很大，他握了握，又松开，握了握，又松开。
怎么就让那狗崽子跑了...
他把拳头放下，转过头叹了口气，看着桌上那堆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刘钟勋的供词，下面的是要求他们衿川警察局把‘姜海尚绑架案’移交给广域搜查队的文件。
局长已经签了字，现在该他这个办案人和全日万这个队长签字。
不过刘钟勋是他引渡回国的，那些尸体也是他挖出来的，只要拖下去，从法律上讲，起码现在这个案子还归他管。
受伤的全日万已经尽可能帮忙拖延了。
但马锡道找不到姜海尚。
姜海尚那狗东西，如果想藏起来，谁也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