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看起来不着调的政客，才是最值得警惕的政客。”
“所以李部长，这次的事，我怎么可能没有芥蒂？”
他抬起头，看着李武哲。
“李明波，我帮他竞选，我给他钱，我给他站台，我把能给的都给了。他上台了，转过头就跟卢总统合作。那个卢总统是谁？是当年背刺我的人！他现在跟那个人握手言和，一起清理国会？”
李武哲摇摇头，“议员说想听真话，那我就说真话。”
朱梦准看着他。
“说。”
“真话就是，这件事，您早该料到的。”
李武哲觉得朱梦准在给他演大戏。
他不信朱梦准现在的反应。
拜托...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家伙，怎么会这么‘冲动’？
朱梦准的眼睛眯了一下。
“议员刚才不是也明白，政治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觉得被背叛、他们不讲信义，这些都对。”
李武哲坦言，“但政治不讲这些，政治只讲实力和利益，讲谁能给你什么，谁能帮你什么。您现在能给李明波什么？”
朱梦准没有说话。
李武哲说：“您不能给他什么了，他已经上台了，不需要大营重工的钱了，他现在需要的是稳定国会，需要的是让那些‘阻挠国家进步’的人闭嘴，卢总统能帮他做到这一点，议员不能，所以他跟卢总统合作，不跟议员合作..就这么简单。”
这话很刺耳。
但确实是实话。
朱梦准盯着李武哲，无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李部长，你说话真直接。”
李武哲笑了笑，这老朱议员终于不演了。
“是议员说要听真话的。”
朱梦准摇着头，也笑了。
“也是，我说要听真话的。”
他端起酒杯，冲李武哲举了举。
“来，再喝一杯。”
李武哲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又干了。
“别喝那么快，”朱梦准无奈放下杯子，看着天花板。
“那..李部长，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武哲又不说话了。
他们交情本就没那么深...最多只是利益关系，现在却像知己一样交谈...这本身就有问题。
朱梦准继续说：“你说我..是继续在大国家党里待着当个摆设？还是等着他们把我踢出去？还是...”
李武哲看着他。
“我想该考虑的是他们会怎么对议员您，以及议员自己还有什么筹码。”
朱梦准听着。
“议员是大营朱家的人，暗地里更有大营重工在身后站着，这不就是议员一直以来在政界站稳脚跟、谁也拿不走的资本？”
“现在金融危机引起的风暴越来越大了，很快就会有一天，李总统..甚至是卢总统，都会需要议员的。”
朱梦准的眼睛动了一下。
政治这东西，变数太多。
今天的盟友，明天可能是敌人。今天的敌人，明天也可能是盟友。
李武哲就是这个意思。
“议员现在被晾在一边，未必是坏事，反正...议员大可以在旁边看着，静观其变。”
朱梦准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李部长，你这话，倒是有道理。”
到底是我的话有道理，还是你本来就这么想的？只是当着不少朋友、支持者前，面子抹不开，必须得找自己这么个善解人意的托？
他从前面就摸清楚朱梦准的来意了。
其实就是抹不开面子，尤其是朱梦准此前多次宣布和卢总统不会再有合作，还一直把卢总统视为敌人...
而如今韩半岛和卢李关系不错，又还能在朱梦准这里说得上话、能‘劝’朱梦准的，还真就只有李武哲一个人。
所以李武哲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朱梦准也不急，反正这没人，他吃过这顿饭后，大可以出去说是李武哲劝的自己。
这事对李武哲也有不小的好处，这可是好名声。
李武哲才会觉得，朱梦准什么都不做反而是好事。
这人低头是不可能低头的，但又不可能带着自己那些支持者去和卢李两人作对，什么都别做，以不变应万变就已经是上策了。
朱梦准看看他，忽然笑了。
“李部长，你知道吗，我找你来，本来是想让你劝劝我，没想到你给我上了一课。”
李武哲摇摇头，“可不是给议员上课，就是说说议员自己的想法而已，朱议员愿意听，我就知足了。”
“....”朱梦准无奈，点了点头，“行，这酒算是没白喝。”
他端起酒杯，又冲李武哲举了举。
“来，再喝一杯。”
又聊了一会儿，李武哲看了看表，起身告辞。
朱梦准送他到包间门口，握了握手。
“李部长，今天的话，我记住了。”
你记住什么了？
李武哲点点头。
“朱议员保重。”
出了餐厅，夜风一吹，酒意就散了。
............
姜海尚没怎么睡。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靠在舱壁上，眼睛半闭着，但脑子清醒得很。
船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船底那破烂引擎一直在震，一下一下的，震得姜海尚心烦，想捅两个人消消气。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旁边那些偷渡客早就在破棉被上蜷成一团，发出粗细不一的鼾声。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反正姜海尚不敢睡，一直醒着。
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刀子，刀刃不长，姜海尚用起来不太顺手，但够快。
他摸过很多次刀柄，摸得上面都热了。
船还在海上漂着。
他能感觉到那种漂着，发动机没停，船还在走，但走得慢，慢得像是蜗牛爬。
等到深夜船才会加速。
昨晚他们就到了公海，是韩半岛和樱花之间的公海，不属于任何一边，暂时安全。
白天停了一阵子发动机。
下午的时候，船舱里开始有人说话。
一个男人低声问蛇头还有多久，蛇头说快了，天黑就能走，另一个女人问到了之后怎么走，蛇头说有人接，跟着走就行。
这些都是想去打黑工的人问的。
姜海尚没有参与那些对话。
他只是听着，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信息。
等到入夜，才靠近韩半岛海域，现在正往西走，靠近蔚山那边的码头。
姜海尚在心里算着时间。
从延边出来，已经过去一夜一个白天。
如果顺利，今晚就能上岸。
蔚山...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反正都是韩半岛，到了那边，他就活了。
不，不是活了。
是能开始找人了。
他想起崔春白那个名字，一想就来气，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
其实偷渡生意大有讲究。
姜海尚之前从越南到延边，是一条线。
从延边到韩半岛，是另一条线。
其实越南和延边之间，是路过了韩半岛的，但那艘船不会把人放下去。
而是直接把人送到延边，再由延边的大蛇头弄船把人送回来。
两头赚钱，一趟船赚两份，甚至介绍黑工还能从黑心老板那收一部分‘介绍费’。
这些蛇头，比谁都精。
他们不为难自己，也只是看出自己是个杀人犯而已。
如今天黑得厉害了。
船速加快了，底下震感也变大了，晃动剧烈起来。
船在黑漆漆的海上走了很久，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
偶尔有一点点光远远地飘过去，不知道是别的船还是岸上的灯，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也可能是这艘船在避着灯光走。
几个小时过去后，蛇头掀开舱门，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都别出声，快到地方了。”
船舱里本来就很安静，现在更是如此，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姜海尚倒是没什么感觉。
他偷渡过几次，知道最危险的路已经过去了。
这都进入韩半岛海域几个小时了，离海岸很近了，碰上巡逻的被发现，大不了就跳海，反正只要别被抓住，会游泳的人大多是能活下来的。
更别说今天运气不错。
没有巡逻船，没有检查，什么都没有。
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后来，速度慢下来了。
蛇头的声音传来，“到了。”
舱门被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夹杂着海腥味和陆地的味道。
姜海尚最后一个钻出去。
外面很黑，但能看清一点轮廓。
船靠在一个小码头上，码头很小，只有几盏昏暗的灯亮着，照出几条人影。
岸边停着几辆卡车，车灯没开，就那么黑乎乎地趴在那里。
蛇头站在船头，冲他们招手：“快点，下去，别出声。”
姜海尚跳下船。
他没多停，跟着前面的人往岸边走。
那些人影近了，是几个男人，穿着普通衣服，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但没开。
一个瘦高的男人走过来，扫了他们一眼，低声问：“几个？”
蛇头说：“十七个。”
男人点点头，往卡车那边指了指：“上去。”
大部分偷渡人开始往卡车上爬。
打黑工的，欠债跑路的，想去工厂卖力气的，一个一个爬上卡车后厢，就是一群活着的货物。
姜海尚站在旁边，没动。
瘦高男人看了他一眼，看到这个一身纹身的男人，愣了一下，偷偷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也不知他看没看清。
男人的眼神变了一点。
“要不要带着你？”
姜海尚摇摇头。
“行。”
“不跟我们走也行，但别在这儿待着，待会儿有巡逻的过来。”
姜海尚点点头，转身就走。
那辆卡车已经开始动了，后厢盖着篷布，看不见里面的人。
至于上船前那个中年女人托姜海尚照看的李花子...
关他屁事？
姜海尚快步就走，路很黑，两边是些低矮的房子，偶尔有一两盏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
走了二十几分钟，就进到了蔚山市里，有几家亮着灯的便利店，门开着，热气从里面飘出来。
姜海尚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冷冷看向两个跟着他...或者和他走了同一路的偷渡人。
在船上，姜海尚就注意到这两个人了，不是逃犯，就是帮派份子。
这两人是一起的，说话的时候凑在一起，看人的时候，目光也一直在那几个来韩半岛打黑工的女人身上停留。
这两个人能帮上他忙。
这两人就跟没看到姜海尚一样，从他身边走过去，去了那家便利店，没一会就出来了。
这次换成姜海尚跟上去。
他走得很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那两个人走了一阵，停下来回头看，姜海尚闪到一堆杂物后面，他们没发现什么，又继续走。
走了也就十多分钟，他们进了一家小旅馆。
旅馆很破，门脸很小，招牌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
两人站在门口抽烟，烟雾在夜色里飘散，被路灯照成淡蓝色。
姜海尚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这两人看到走过来的姜海尚，烟停在嘴边，目光落在他身上。
姜海尚在他们面前停下，三个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夜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垃圾的臭味，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过了几秒，其中一个开口了。
“你是谁？”
姜海尚看着他。
“你们是从延边过来的。”
姜海尚说。
废话，难不成你不是？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怎么，有事？”
姜海尚没有说话，那目光让两人有点不自在。
个头更高的那个皱了皱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西八...有话直说。这么看着我们是什么意思？”
姜海尚开口了。
“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干什么的，关你屁事？”
姜海尚很讨厌没有礼貌的人，但这回他没有生气，以后再算账就是了，“我一个人做不了大活，需要帮手。”
“什么大活。”
姜海尚看着他，“一个财阀的弟弟...能赚大钱。”
“怎么样？干不干？”
“你找对人了，”这两人咧开嘴笑着，很放肆的上来，甚至还搂着姜海尚的肩膀，给他塞烟，“说说...到底是个什么人。”
“是顺洋还是大营....”
姜海尚被他们拥着走，眼底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