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但路明非现在想跑路。
尽管这话路明非听起来不亚于晴天霹雳,但他与生俱来的大心脏让他在度过了最初那三秒钟的震惊期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好吧他其实还没缓过来。
“你、学姐、你这个……我、额——”路明非感觉自己喉咙里有很多话在晃晃悠悠的转,可偏偏又挤不出半个完整的句子。
良久,他想起了马牢本陷入假风波时,嘴里下意识念叨的完整句子。
啊一西。
望着眼前这个把叼棒棒糖掉出雪茄气势的女人,路明非心底突然想起了很多关于对方的事情。
包括但不限于“陈墨瞳是仕兰中学最魔丸的魔丸但成绩不是年级第一就是年级第二”、“陈墨瞳如果故意不去上某个老师的课那么请你也不要去上某个老师的课因为她会酌情对那个老师和你展开报复”、“陈墨瞳今天逃课了吗那太好了今天的仕兰和平了”……等。
此处省略很多很多个字。
但路明非的确从没听说过陈墨瞳要谈恋爱啊!
“学姐您脑子瓦特了?”
“什么话?”暗红色的瞳孔闪过一丝莫名,她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塞进路明非手里,并说,“我有点烦那些逆天,明明我明确说过很多次在高中毕业前不会谈恋爱,但架不住那些个傻逼天天穷追猛打。”
路明非迟疑了:“你打算拿棒棒糖贿赂我?可我又阻止不了你说的那些人!”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大大的奖励在等着你。”陈墨瞳一下子就靠近了,勾着路明非的脖子靠在他耳边小声说,“就是配合我演几出戏。”
“为什么是我啊?我就是个‘nobody’~”
“就因为你是‘nobody’,所以才特意找的你!”
“可是……”路明非依旧迟疑。
魔女眼见着一时半会和路明非达不成具体合作事宜,干脆换了个说辞:“为期一天,现金报酬五千块,明天就分手,分手后还有很多隐性福利在等你——”
“比如说?”
“你想啊,学姐我怎么样都是个大美人吧?”
路明非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眼前的陈墨瞳,目光在对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他很不确定的点了点头。
长得的确很漂亮没错,就是性格嘛……
路明非不好评价也不敢评价。
“我这样的大美人和你好上了,很多漂亮学妹肯定就要想你是不是有什么过人之处,纷纷跑过来想了解你勾引你,就为了尝尝我尝过的滋味!”
画饼吗?很能画了。
路明非沉默着,依旧摇头。
或许是清晨的风吹了一会儿,让他脑子清醒了很多,原本深陷于人生哲学三大问的大脑,此刻涌出了很多东西。
很多和陈墨瞳相关的,很多和他本人相关的。
他突然记起来自己昨天对着月考卷子发呆,一边在答题卡上画乌龟,一边担心自己画完这个大乌龟是否不太好,会在出成绩当天被叫到办公室里一顿猛批,可那样的担忧并没有打扰他的举动,他依旧坚定的画完了一个可爱的乌龟。
他又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在网吧奋战了一整晚,打的服务器内人人自危最后是一个演都不演的挂哥靠着代码把他踢下线,他当时闻着网吧里弥漫的烟味,面无表情的喝完了一整瓶营养快线。
可还有很多模糊的东西,它们是刻在脑子里的一道疤,伤疤可以愈合,但痕迹永远不会消退,就算是用着最先进的科技把疤痕都消掉了,可身体却记得那道疤痕刻在脑子里时的感觉。
当时是痛不欲生还是甘之如饴,身体自有判断。
他抽动了几下鼻子,熟悉的香气缠绕在鼻尖,那是股令人信任的气味。
“学姐,我答应——”
“好啊!咱们现在就去,千万别误了大计!”
“我话没说完。”路明非摇摇头,推开陈墨瞳伸来的手,“我想说我答应不了你,因为我好像是有个女朋友的,但又好像没有……”
暗红色的瞳孔渐渐消退了,留下一个利落干脆的眼白。
人话就是陈墨瞳翻起了白眼。
“你推脱的理由也太烂了吧?”陈墨瞳说。
“总之学姐你还是另找其他人吧,我还要去一趟办公室……”路明非拍拍屁股就走了,而且他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就像是冥冥中的某种感应,他好像就是为了去一趟办公室才想起来了很多事情似的。
尤其是那个画在答题卡上的大乌龟。
“你去办公室干嘛啊?”魔女站在后面高声喊。
“挨批。”男孩背影潇洒,丝毫看不出垂头丧气,仿佛他不是去挨批的,而是去领奖学金的。
路明非其实还是有点找不着北,但双腿比他先认出来仕兰的路,他径直走进了办公室,一个面相陌生的金发中年人瞪了他一眼。
是的,就是瞪了他一眼。
可能很多人不理解什么叫“瞪了他一眼”这几个字,说的再明确一些,那个金发中年人用着独眼瞪着他。
“路明非。”中年人脸上的笑意格外放荡,天蓝色的眼睛带着微妙,却又是微微眯着的,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会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就像是班主任突然在上课期间把你叫出去,从你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和香烟,笑眯眯的看着你然后喊了一声你的名字,什么都没多说。
“加图索……老师?”路明非低垂着脑袋,一副我是乖孩子我特意来挨训的模样,但语气却带着一丢丢不确定。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他的班主任,可偏偏他又觉得这人陌生的很,好像是他从没见过这人。
记忆却又在说,路明非认识对方,仕兰中学是私立贵族中学,外教也多得很,对方是个精通十六国语言的超级人才,谁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屈尊于一个小小的仕兰中学,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当班主任。
但大脑里某根弦骤然绷紧了,连带着路明非的心也像是被人揪住。
他紧巴巴的说:“我不该在答题卡上画乌龟的,老师我错了……”
“这次叫来不是为了这事。”金发男人喝了口茶,又吧唧了几下茶叶再把茶叶吐了回去。
有些过于接地气了……
“我刚才路过校门口,看见你和陈墨瞳很亲密啊。”男人说着,放下保温杯,漫不经心的用余光看路明非的反应。
路明非觉得对方是个精通于留白艺术的人,什么话都不多说,就是为了让他本人胡思乱想然后暴露出更多东西。
他也没什么要隐瞒的,双手举起,摆出法国军礼道:“我和学姐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这话一出口,诡异的既视感又涌上了心头。
却让他觉得……恶心。
好像,不应该对着眼前这个人说,是这样吗?
可这位是他班主任啊!
“放宽心,老师不是来问责的。”男人又喝了口茶水,可这次的举动却格外优雅,又格外豪迈,好像他喝的不是什么廉价茶叶,而是——
而是一个咬住了猎物咽喉的人身雄狮,狮子凶恶的面孔却平和的难以想象,他手捧着茶杯,痛饮猎物的鲜血。
男人说道:“陈墨瞳的父亲和我很熟,这丫头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小时候还抱过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