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细微的松动,对某些存在而言已经足够了。
第二重异常历史的渗透者们,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世家内部的合作者。
若能通过那些被腐蚀的世家子弟,制造对野神的屠杀,自然最好。
可若他们势弱,倒也无妨。
因为他们在大唐底层野神和失意者心中,同样埋下了对内部的仇恨。
世家清洗,大量与第二重异常历史有关的中间人被拔除,确实让它们感到了极大的痛楚,但也正因为这清洗的残酷和果断,也产生了它们梦寐以求的效果。
而今世家力量收缩,对偏远地区的掌控力下降,使得一直处于高压下的野神群体感受到了某种蠢蠢欲动的欲望。
是时候了。
……
往南,再往南,毗邻苍莽群山的一个偏远小县,名叫“黑石”。
此地野神数量不少,多是与山石矿脉相关的精怪,被当地县衙管制着。
这天夜里,黑水县边缘,一个废弃的矿洞内。
几十个身影聚集在这里,有人形,也有保持着部分异状的野神。
洞内只有几支火把照明,光影摇曳,映出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激动的脸。
站在中间一块大石上的是一个皮肤灰白色的野神。
他本是这矿脉中一点顽石,自称“石敢当”,是县里野神少数几个硬茬子,也因此没少吃苦头。
“长安的皇帝老儿,还有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现在自己窝里斗起来了!没空管咱们这些边边角角了!”
洞内顿时一阵骚动。
“石大哥,消息可靠吗?”
“可靠!”石敢当重重一拍胸口:“送信的兄弟是以前在李家矿上干活的穿山甲!李家现在乱成一团,附近几个县的催矿队都撤回去,快三五天没开工了!”
“真的?”
“那我们……”
“‘少校’有令!抢了县衙的粮仓和武库,拿了功德和兵器!愿意跟咱们干的,以后大秤分香火!不愿意跟咱们干,还想给那些狗官大户当狗的——”
他眼中凶光一闪,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那就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对!抢他娘的!”
“老子受够了!挖一年矿,交完香火,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县衙那个主簿,上次让我给他家搬了一天东西,搬慢了就打,第二天还质问我当天的矿为什么没够量!”
长期的压迫,在机会和带头者出现时,迅速转化成了暴烈的行动力。
“跟着石大哥!”
“干了!”
“少校万岁!”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接连爆发。
往往是几十个底层野神,在一个或几个稍有威望的头领带领下,就开始冲击县衙。
许多小县以县尊之手镇压了起义,但也有部分小县县尊措手不及,尚未请来神力,便被杀死在了床铺上。
起义者抢夺粮食、功德、兵器,释放被关押的野神,裹挟更多犹豫不决的同类,如滚雪球一般迅速地扩大着队伍。
更重要的是,那些玄铁魔更是给成功的队伍源源不断地输送那种能截断神力网络的钉子,让这些起义队伍的行动如虎添翼。
短短半月余,各地狼烟四起,报急的文书雪片般通过愿力网络飞向州府和都护府,再飞向长安。
烽火照夜,山河动荡。
看似固若金汤的大唐,在内部蛀虫被清理的同时,也迎来了底层怒火最猛烈的喷发。
这一切,圣人都看在眼里。
……
江南历来是富庶繁华之地。
眼前的此城“百井”更是一座雄城——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常年有重兵驻守。
然而,在各地糜烂的局势下,百井周边小城接连失陷,通往州城的粮道和援兵路线也受到威胁。
城中守军主帅面对城外流民,选择坚壁清野,收缩兵力,固守待援。
但他低估了义军整合与攻城的能力,更高估了长安方面援军的速度。
当今,大唐天下四处起火,支援来得哪有那么快。
占据了整个天下的大唐,在这一刻也显出领土太大的劣势来。
那些海外的都护府自不必多说,天裂之野的玄铁魔们似乎知道了大唐内忧如此,竟也开始更加活跃起来。
他们固然无法突破有监察会协助防守的天裂之野,但也牵扯住了守军不可调回,天尊、天君们所能借出去的神力,在这种情况更是被限制大半。
主帅误判了局势,义军将百井城团团围住,围城半月,城中粮草渐竭,人心浮动。
又有内应的野神暗中在城内制造混乱,散布谣言。
终于,在内应的配合下,义军趁夜猛攻北门得手,涌入城中。
守军崩潰,主帅苦战不敌,在撤离途中请来天尊神力,镇杀数百野神后,还是被生生撕成了碎片。
百井城,陷落。
这是起义以来,被攻陷的最大最繁华的一座州城。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外界的反应自不必多赘述,光说这些大多由凶残野神组成的军队,它们看着城中琳琅满目的商铺、宅院、还有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类,眼睛都红了。
血腥的狂欢,似乎就要开始。
然而,在如何处置百井的问题上,义军内部却也出现了冲突。
“还有什么好商议的?!”夜叉状的野神声如破锣,大手一挥,指着窗外:“唯有杀!弟兄们流血流汗来拼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痛快吗?!”
他身后的野神们纷纷鼓噪起来。
“对!夜叉爷说得对!”
“人类欺压咱们多少年了,今日合该让他们尝尝滋味!”
而对面的野神瞧上去像是个书生,众人尊他一声“青松先生”,生前似乎是个读书人,此番围城破城,便是由他主导。
青松先生眉头紧锁,沉声道:“我等举义,是为求野神千年乃至万年之生路。百井城乃中原大城,百姓非全有罪,若全行屠戮,与那些视我等如猪狗的人类何异?”
夜叉一口浓痰吐在光洁的地板上,狞笑道:“少跟老子扯这些酸文假醋!我看你是被人类书生那些门道忽悠傻了!等咱们杀光了李唐的官,这天下想怎么治就怎么治!但现在——”
他眼中凶光爆射:“现在,就得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主子!知道他们才是给我们提供香火,对我们顶礼膜拜的猪狗!”
“我等起事,是因受压迫,求活路,求尊严!若今日我等屠城,与昔日压迫我等者何异?”
“尊严?”夜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老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今天不知道明天死活,你跟老子谈尊严?”
“老子只要现在痛快!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他一字一顿,狞声道:“老子要屠城,老子要杀!”
正如黎诚所担忧的一般——系统性的压迫孕育出了最极端的仇恨,而这仇恨又将为人神种族之间的裂痕更添一笔——
——这绝对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