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拎起小泥炉上坐着的小铜壶,重新把两只夜光杯斟满。
“崔家的事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李世民把一杯推给黎诚:“他们死了那么多人,接下来光是收拾局面就够他们忙上几年了。”
“光一个崔家够吗?其他世家呢?”
“你杀上瘾了是吗?”李世民颇有些无奈:“崔家和你有直接矛盾,所以你动手还能说是怒而拔刀,如果你还要动其他家族,那他们必然就猜到这背后有朕的示意。”
“和第二重异常历史有关联的人,我杀起来顺手。”黎诚耸了耸肩。
“杀一个崔家够了,他们已经怕了——但不是怕朕,也不是怕你,而是怕他们自己。”
料想今夜之后,所有世家大族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掘地三尺,清查自家每一个角落,清洗每一个可能不干净的族人、门客、奴仆。
他们会比黎诚更恨玄铁魔,也更急于和任何可能与魔有染的势力划清界限。
李世民顿了顿,话锋一转,问:“天裂之野那边怎么样了?”
“你在天裂之野又不是没有留法身,你应该知道。”
“总归想听一线作战的将士亲口说说看具体状况。”
“这几个月玄铁魔的防线一直在收缩,它们放弃了天裂之野外围,兵力在向几个关键后方集中。”
“监察会那边有什么判断?”
“初步推测第二重异常历史内部可能在进行某种大规模的调整,但是也有可能是陷阱。”
黎诚看着李世民,缓缓道:“监察会评估过,如果集中大唐在天裂之野的主力,加上监察会能调动的行者力量,有一定可能撕开一道口子,尝试进入第二重异常历史的本土进行打击。风险极大,但若成功,收益也必然极大。”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窗外太液池的水波轻轻拍打着石岸,声音绵长。
“你想打过去?”李世民挑了挑眉,问。
“想。”
没有人比黎诚更想打过去。
如果条件允许,他绝对想杀入第二重异常历史本土,杀掉那个至今不见踪影的家伙。
史提方。
自从这个狡猾的家伙弄死了卡俄斯以后,黎诚就再没抓住过他的踪迹。
他在一线磨资历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了,而今已经不再在一线活动。
黎诚一直在寻找他,只是他没有参与天裂之野的活动。
史提方所属的派系主力似乎并不在这边,不过料想也是,龙德施泰特一派是旧容克贵族,对迎回首相并无那般急切。
“只是一味防守永远被动,只有主动出击,才能换来真正的太平。”
“但现在不行。”李世民稍加沉思,摇了摇头。
黎诚没反驳,只是等着下文。
“今夜你动了崔家,接下来全天下的世家都会开始疯狂的内部清洗,以避免我用这个理由对世家内部进行审查——这个过程必然要流很多血。”
李世民缓缓道:“大多和玄铁魔勾结的是中层和下层,上层还没胆子在我面前有异心。”
说这话的时候,李世民身上溢出一股令黎诚也有些赞叹的自信来。
是啊,那些接触过李世民的天尊大神,谁敢和他对上呢?
就算而今的黎诚是根源,黎诚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和李世民对抗。
且先不说作为整个神道顶峰的他能借来多少天尊的神力,光是将代表着天道意志的黄天存在他的体内,就已经足够可怖了——
黎诚曾经历过仙所设定的历史,和仙接触过,知道代表着“天意”的东西往往都和裁定有关——因为裁定裁定历史,似乎也同时能够定下代表着这个世界的“故事”。
“玄铁魔不会甘心被这样连根拔起,它们一定会提前动手——煽动叛乱,制造混乱,甚至可能直接策动大规模的起义。”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黎诚的眼睛。
“你这段时间就不要回天裂之野了。朕需要你留在大唐,哪里有火星冒起来,你就立刻去把它踩灭。”
黎诚与他对视着,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这场清洗和镇压之后,玄铁魔在大唐内部经营多年的网络,至少会被摧毁个七八成。
剩下的失去了天裂之野的支援,短时间内也难成气候。
“而天裂之野的战事暂缓后,玄铁魔的渗透将由世家内部自行审查,神与人的矛盾已经刻不容缓——”
黎诚似有所指,李世民也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畅快和几分不容置疑的霸气。
“没错,”李世民轻声道:“等你镇压了最大规模的起义,再加上天裂之野玄铁魔的威胁降到最低之后……”
他拿起酒杯,向黎诚举了举。
“那就是朕,身化黄天之时。”
黎诚也举起了杯,两只夜光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
山洞里火光跳跃。
血手魁看着坐在对面的汉斯少校,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少校,”血手魁压低声音问:“咱们费了这么大劲才从刑部手里把李夏芒抢过来。您真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怪他质疑,李夏芒可是星象显示能搅动风云的人,更有荧惑星落在他身,就算现在还是个小野神,将来未必不能成气候。
就算不杀,至少也得把他扣下,关起来慢慢改造,或者干脆用点手段逼他就范。
就这么放了,岂不是放虎归山?
万一他以后站到自己的对面……
“你是山里的豪杰,是刀口舔血的好汉。你擅长杀人,擅长用刀和拳头解决问题。”汉斯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有点温和:“但有些事不是杀人就能解决的。”
“他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不是野兽。你逼他,关他,折磨他,只会让他更恨你,最后变成刺向我们自己的刀。”
血手魁听得有点绕,但大概明白了意思。
“您是觉得……强扭的瓜不甜?”
“他的恨意会发酵,会沉淀,会像酒一样,时间越长越浓烈辛辣。”
“可他如果不是我们的朋友,那又有什么意义?”血手魁很有些怨言,毕竟这一行他也折了好几个弟兄。
“等到某一天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就会想起今天,想起我们给过他的选择。想起有这么一条路可以撕碎这一切,可以让他和他恨的那些人一起毁灭。”
汉斯低垂着眼眸,自信道:“到那时,他会自己来找我们。”
血手魁听得怔住了,他不过是个土匪而已,没想到这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