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屠夫和农夫磨刀霍霍,在他们面前,猪崽和麦子成片倒下,这并不能给他们带来什么骄傲。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率的、冷酷的收割!
只一刀,燃烧的火焰掠过庭院里每一个人的脖颈,庭院中巡逻的护院、谈笑的仆役、崔家子弟,无人能够幸免。
只是有人在那一瞬极恐怖后,却发现自己没死,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仿佛只是清风拂面。
而有人在这一刀后,身上便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血线,然后化作一摊无法辨认的碎肉,火焰在上头不停留片刻,好似厌恶至极。
黎诚不能断罪,那便让火焰来断罪吧。
骑士的心火只燃烧于美德之上,它厌恶一切邪恶,一切不公。
所以,无论崔家的人有无和玄铁魔合作,只要他们做过不可饶恕的恶事,以心火铸成的宝剑都将他们斩成碎块。
而崔家行过渣滓事的人,简直不要太多。
五姓七望的辉煌中,不知下面埋着多少人与野神的血泪。
“黎诚!黎诚!!!孽障!!!”
空中,三大老祖目眦欲裂,发出泣血般的咆哮。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家族在这一刀下死去的何止百万。
无数熟悉或陌生的气息在飞速湮灭!那种血脉凋零、根基动摇的剧痛,远比他们自身受伤更令他们疯狂!
“给我镇杀!”
中间的老祖不顾一切,将光轮法相的本源力量疯狂催动。
那赤金光轮几乎要燃烧起来,降下的律令锁链拼命收缩,企图将黎诚绞杀。
“那就给你杀好了。”
黎诚耸了耸肩,一掌拍散一大片律令,而后这具身体也被绞杀成血雾,但新的躯壳旋即又在另一处凝结。
杀不死……全然杀不死……
这黎诚的手段实在奇诡,要杀死他,就必须锁定他的本体——但他每一滴血所锻造成的斗战躯体,都是本体!
除非一瞬将他所有血煞全部斩杀,在他没能锻造新的躯体之前送上死亡,否则黎诚已经很难被杀死了。
行者的根源与本土的根源最大的差别就在于此,同为修炼上来的佼佼者,他们之间的战力或许差别不大,但行者的根源神往往比他们更能活。
因为异常历史中的根源手段更单一,也更容易根据体系找到杀死的办法。
但行者的根源不同——行者成就根源虽然大多也是以单一的根源性历史异物,但他们往往有其他与之能够凑出奇妙反应的力量补充。
以黎诚为例,如果光是以狂血煞成神,那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他仍有可能被从精神上突破,让他一身血气无法发挥。
但偏偏他还有欲神——欲神保障了他的精神力量,更能以精神反哺肉体,保证每次更换斗战熔炉锻造出的躯体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
再加之骑士心火给予了他燃烧血煞与精神化作火焰的力量,每一具躯体在诞生的一瞬,便能开始无尽的燃烧,不再有任何的虚弱时间。
多番配合之下,即便没有专门保命的手段,现在黎诚想死也很难。
眼见黎诚复又重新站在战场上,无力感和滔天的恨意顿时淹没了三位崔家老祖。
黎诚没有反击的意思,他暂时还不想和三位老祖兵刃相见,自己目前第一目标还是干第二重异常历史,崔家这三人虽然有点烦,但在天裂之野也是镇守一方的天尊。
就在这一开一合之间,下方崔家宅邸的杀戮已然结束。
说全杀光了,绝不至于,但至少一半的人已然死在了黎诚这一刀下。
无数地方已然化为一片死寂血腥的鬼域,诸多华丽的楼阁亭台依旧矗立,但里面已无半点生人气息。
唯有作恶不多或者是没有作恶的人侥幸逃过一劫,但眼见着周边的人大批大批地死去,每一个人都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三大法相目睹了家族如此惨烈的屠戮,心神遭受的冲击更是无以复加。
其间可能就有他们的血脉亲人,曾承欢膝下的孩童后代。
“黎……诚……”木已成舟,持着金轮法相的老祖也唯有咬牙切齿,狞声道:“今日之赐……崔家铭记五内……来日我等必然上禀圣人,有我无你,不死不休!”
此般屠杀,黎诚和崔家已然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随你。”
黎诚轻轻笑出了声,掷下土地填补了天坑,而后微微颔首毫不在意道:“不过这只是崔家主宅的渣滓,你崔家分布大唐上下,海外一众臣国亦有踪迹,还是要多费些心思处理,不要惹得圣人震怒才是。”
他说这话好似是在好心提醒,仿佛刚才屠戮了成千上万人的不是他。
三人脑袋嗡地一声,妈的,这狗日的畜生一直在挑衅我,他都没停过!
说完,黎诚哈哈大笑一声,不再看那三人,也不再看下方那一片哀鸣的崔家宅邸,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着大门走去。
甫一走出大门,便有披着赤甲的军将迎了上来,拱手行礼:“赤主。”
“没人走脱吧?”
“没有。”
“很好。”黎诚微笑道:“辛苦了,我找圣人要了一批大唐的酒,回去请你们喝酒。”
“职责所在。”
黎诚招招手,那些如铁林般沉默矗立的甲士,好似收到了无声的指令,整齐划一地转身,沉默而迅捷地消失在长安的巷道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崔三看着来人的背影,回想着方才好似天地翻覆的场景,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空中,那三大崔家根源法相又坚持着显化了片刻,最终缓缓消散,隐入崔家宅邸深处。
裂痕已生,鲜血更染,崔家与靖难行军大总管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
“黎卿夸下海口,回来得可是有些晚了,酒都冷了。”
“崔家委实太大了,我也没想到,走了好久。”
“哈……那便罚酒三杯?”
“请。”
对话平静,好似《柳毅传》中,洞庭君问钱塘君。
“所杀几何?”
曰:“六十万。”
“伤稼乎?”
曰:“八百里。”
“无情郎安在?”
曰:“食之矣。”
熏香、血气。
圣人、草芥。
圣人这边还在看着太液池里的花安静地摇曳,青烟袅袅笔直向上,连风都没有。
那边已是生灵涂炭。头颅悲痛杀孽苦楚一一如雨般坠落,拍打在大地上铿锵作响。
而大地不说话,圣人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