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钦天监这个名号,另外几人也绷不住了,立刻一并跪下,高呼“见过钦天监上差”。
钦天监那人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五小只。
片刻,他才重新将视线挪回赵成身上。
“钦天监行走,袁辰光。”来人温声开口:“起来吧。”
“见过袁大人。”赵成没敢立刻起身,依旧伏着:“卑职奉上峰之命缉拿凶犯李夏芒归案。不知上差至此所为何事?”
他说得恭谨,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钦天监直属圣人,司掌天文历法、祭祀占卜,兼有代替不出长安的圣人监察天下的职责。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但他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问。
钦天监独立于六部之外,只对圣人负责,他出现在这里,一定有他的道理。
“奉监正之命,前来接引新近点化的五名野神回归本监。”袁辰光只淡淡道:“许是干扰了大人办案,可有意见?”
赵成只低着头应道:“既是钦天监接引野神,卑职自无意见。”
可他心里却愈发惊疑,行走来此就为了这五只刚开了灵智没多久的小虎妖?
就算这五小只天赋异禀,但大唐天下,天赋异禀的野神精怪多了去了!哪里值得一位行走亲自深入这偏僻山林来接引?
钦天监的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平淡道:“此五子早已录名在册,前些日子耽误了,今日特来接引。”
这话说得没什么问题,李夏芒确实有可能早就联系了钦天监,但赵成一个字都不信。
若真有缘,为何早不接引晚不接引,偏偏在他要杀这五小只的时候出现?
这分明是掐着点来的。
赵成背后渗出冷汗,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恭声道:“原来如此。”
钦天监的人不再看他,转向五小只:“随我归去。”
“不……我们不跟你们走!”缺耳朵的小虎神立刻明白面前这人不是和那些人一伙的,鼓起勇气尖着嗓子喊:“我们要跟李爷一起!李爷不走我也不走!”
李夏芒艰难地抬起头,瞪了五小只一眼,怒骂道:“跟他们走!”
钦天监是直通圣听的地方,崔家手再长,也未必能完全伸进去。
进去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比落在崔家手里要强上千百倍。
“我……”
“走!”
“李爷!”五小只从未看到过李夏芒这般严肃的表情,一时也被吓到了,唯唯诺诺地向他更靠近了些,又被李夏芒吼了一声。
“小畜生!走!!!”
袁辰光似乎对这场生离死别的戏码毫无兴趣,他抬起右手,也不见他有什么复杂的动作,只是朝着五小只的方向轻轻一挥。
五小只的形体登时在那股力量下变得模糊,眨眼间就化作了五团拳头大小氤氲着微弱金光的光球。
五团光球晃晃悠悠地飘起,最终悬停在袁辰光身侧,如同五盏安静的小灯笼。
李夏芒眼睁睁看着五小只化作光球,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许多——至少五小只算是安全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他胸中那口气登时泄掉了,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头一歪倒在冰冷的泥泞中,彻底昏死过去。
袁辰光瞥了他一眼,扭头看向依旧跪着的赵成。
“那我便带走了。”
“恭送上差!”赵成立刻再度伏低身子。
袁辰光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悬浮身侧的五团光球,走入密林深处,雨幕很快吞噬了他们的背影。
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任何钦天监的气息,赵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圆脸官差立刻凑到赵成身边,压低声音问:“头儿,还按原计划办吗?”
他说的原计划,是以“凶犯拒捕,当场格杀”为由,在这里就地把李夏芒处理掉。
这是出发前上头交代的,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赵成没立刻回答,他盯着钦天监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闪烁,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还杀个屁。”
圆脸官差一愣:“可是郑大人那边……”
“郑大人……?”赵成冷笑一声:“他妈的,我还以为是什么肥差,钦天监都牵扯进来了,真是把我当蛮夷整……”
就算崔家势力再大,大得过钦天监?大得过圣人?
钦天监都来了,他要是再搞不清楚自己被牵扯进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大事件里,这些年的官就白当了。
赵成转过身,看着蜷在泥水里已经昏死过去的李夏芒,眼神复杂。
“钦天监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偏偏是这个时候?”赵成声音压得极低:“你觉得他们是恰好路过,还是专门盯着咱们来的?”
圆脸官差脸色变了变:“头儿的意思是……”
“从咱们出云县开始,他们就跟上了。一直跟到这儿,等到咱们要动手杀这五只小畜生的时候,才现身把人带走——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圆脸官差额头上冒出冷汗:“是……是为了保这五只小畜生?”
“保?”赵成摇头:“钦天监要保几只小野神,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一道手令发到刑部,谁敢动?他们偏偏要亲自来,还要当着咱们的面把人带走——这是在警告。”
“警告谁?”
“鬼知道在警告谁,反正不可能是在警告我们。”赵成深吸一口气:“钦天监直属圣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圣人的意思。我们还没这么大的脸。”
圆脸官差悚然一惊:“圣人……什么态度?”
“圣人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圣人清楚,咱们这种小人物怎么猜得透?”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赵成看向昏死的李夏芒:“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我们手上。”
圆脸官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崔家要的是李夏芒死,但崔家不会为了一个李夏芒去违逆圣意。”赵成缓缓道:“咱们更不可能。所以,人必须活着押回长安。到了长安该怎么判,让上头的大人们去头疼。”
他弯下腰,从泥水里扯起李夏芒的一条胳膊,对另外三个官差示意:“捆起来。”
官差们应声上前,用特制的锁链将李夏芒五花大绑。
那锁链上刻着镇神的符文,一缠上身,李夏芒登时连黎诚赐给他的血气也动弹不得。
赵成看着李夏芒被捆成粽子,任务好歹是完成了,但心中却没什么底。
他想起离开长安前,刑部那位郑大人把他叫到书房,屏退左右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人不能到长安。”
第二句:“做得干净点。”
现在这两句都成了空话。
钦天监横插一脚,现在人不但要活着到长安,那五小只也没杀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