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衙役头目连忙应下:“至于李夏芒——”
“此獠凶残至极,我力有未逮,自当请罪。”县尊捋了捋胡子,叹道:“即刻上报,请更高一级的人来处理才是。”
哎呀我不是不想杀,我是个废物你们知不知道?
我打不过他,给他跑了,哎呀,真可惜。
管你三七二十一,先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再说……
……
县衙后宅,书房。
县尊坐在书案后,没点灯。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黄昏的影子爬进屋里,把一切都染成模糊的灰蓝色。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妇人端着茶盘走进来,她是县尊当年在老家娶的发妻,姓周。
周氏把茶盘放在书案上,看了一眼坐在案桌前的丈夫,轻声问:“老爷,事情……处置完了?”
县尊没立刻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幽幽答道:“差不多了。”
周氏在他身旁开始为他接着磨墨,安静地听着。
“崔家公子死了。”县尊放下茶杯,缓缓道:“李夏芒当街杀的,此事已是不可善了了。”
“李夏芒……是那个新立庙的野神庙祝?”
“嗯。”
周氏虽在后宅,但也不是对前头的事一无所知。
那位被圣上钦封为正二品大员的行者,这段时间早就是云县议论的焦点,连带着和他有过接触的李夏芒也在官场上成了个微妙人物。
“崔家那边……”
“已经派人去报信了。”县尊苦笑:“用不了多久,崔家就会来人。到时候我这小小的云县,怕是要热闹好久了。”
“老爷打算如何处置?”周氏问。
“如何处置?”县尊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我能如何处置?一边是天下有数的望族,另一边是刚被圣上钦封开府建牙的行军大总管。我敢得罪谁?”
他反握住妻子的手,温声道:“好在崔家只是要试探黎大总管对野神的态度,我小心些,应当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说到这里,县尊叹了口气,松开妻子的手,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我已经让下面人发文书向上峰求援了,就说凶犯悍勇,云县力有未逮,请州府乃至钦天监派人协查,只怕前些年的政绩,都会被一棍子打个干净罢……”
周氏看着丈夫疲惫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她嫁给他十几年,从他还是个穷秀才到中举外放,一步步熬到七品县尊为止,也知道丈夫不是那种有雄心大志的人,只想安安稳稳做个普通的官。
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安稳,就能安稳的。
“老爷做得对。”周氏轻声说:“明哲保身,才是正理。”
县尊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妻子的手。
窗外,天彻底黑透了。
只是就在夫妻二人温存之时,寂静中忽然传来“嘀嗒”一声轻响。
很轻,不过是一滴水珠滴在地上的动静。
但这小小的动静却让县尊和周氏同时一怔,抬起头。
哪里漏水了么?可是外头也没有下雨啊?
一滴液体不知何时穿过了窗户缝,从窗外飘飞进来,啪嗒一声落在书案前头。
液体在书案前的地上晕开,在昏暗的光线下,县尊注意到这几滴诡异的水竟泛着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见到这般诡异的场景,县尊也不由得大骇,猛地站起来挡在妻子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户。
“谁?!”
没有回答,只是那滴水骤然开始流动。
它宛若有生命一样拉伸膨胀开来,最后,竟然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晰,一滴水竟就这样膨胀着形成了一般人大小的四肢躯干。
然后是头颅和五官。
五官渐渐清晰,在昏暗的光线中,县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那脸的模样还在变化,但他绝对不会认错——靖难行军大总管,赤主。
黎诚。
那不是什么液体,那是一滴血!
黎诚的一滴血,便是以斗战熔炉锻造出的躯体!
黎诚睁开眼,缓缓转过头,看向县尊:“云县县尊?”
县尊浑身一颤,立刻一把拉住还没反应过来的妻子,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下官云县县令,参见行军大总管!”
“李夏芒的事,我都知道了。”
县尊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大总管明鉴!”他急声道:“下官确有失职之处,未能及时制止凶案,也未能擒获凶犯。下官已发文书向上峰求援,定当全力以赴,给大总管一个交代!”
“崔家的事,我会处理。”黎诚温声道:“此事与你无关,我不是什么喜欢迁怒的人,你只需做你该做的事。”
县尊心中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向黎诚:“大总管的意思是……”
“秉公执法。”黎诚道:“孰是孰非,前因后果,皆按真实来。该查的查,该问的问,该抓的抓。”
顿了顿,他又强调道:“不必顾忌崔家,也不必顾忌我。”
县尊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下官愚钝。”他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大总管,此事当如何?”
“当时在私塾,究竟发生了什么?”
“今日下午,崔家公子携四名家奴云游四海,似是路过云县,至明德堂游览。其时堂中学子正在温书,李夏芒收养的那五只小虎神也在其中。”
他偷看了一眼黎诚的表情,顿了顿,又继续道:“据当时在场的学子及先生所述,崔公子入内见那五小只与人类学子同坐,便出言讥讽,五小只未敢回应,只低头温书。”
“崔公子见他们不答,便行至案前,夺其手中书卷,将其撕毁掷于地上。有一虎神气极,伸手欲抢回书卷,崔公子便以‘野神袭人’为由,命家奴动手。”
县尊的声音低了下去。
“其中两只虎神被打成重伤,头破血流。其余三小只亦有轻伤。私塾先生出面阻拦,被其呵退。”
他说完了,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按律如何?”
“依《大唐律》,凡人衅野神,野神可自保却不可擅杀。崔家公子虽有不是,但罪不至死。李夏芒当街连毙五命,其中更有崔氏子弟,此乃重罪。”
“也就是说,崔家先有错,但李夏芒反击杀人过当?”
“……您的意思是……?”县尊试探着问。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黎诚说:“你是县尊,休要问我。”
县尊猛地一颤,听懂了。
“下官明白了。”他伏在地上,声音发紧:“崔公子挑衅伤人,阻拦救治,依律当罚。但其罪不致死,李夏芒滥用私刑,当街杀人,亦当治罪。而今李夏芒在逃,待擒获后依律审判,该流放流放,该问斩问斩。”
说完,书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县尊等了一会儿再抬头,那滴血却已经不知去了何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