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县县尊悬在天上俯瞰着李夏芒。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上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他的头顶悬着一方官印。
印似是青铜所铸，四四方方，约莫巴掌大，印纽雕成一只蹲伏的獬豸。
印身上流转着功德金光，笼罩住整个医馆门前。
县尊先是看了看地上，看到崔公子的尸首，便知道今天这事闹大了。
“李夏芒。”县尊冷声道：“本官且问你。”
李夏芒没吭声，抬头眯着眼看着他。
“你乃云县在册不良人，食朝廷俸禄。”县尊缓缓道：“却在光天化日闹市街头行凶杀人，连毙五命。其中更有清河崔氏子弟。你可知罪？”
李夏芒咧了咧嘴角。
他脸上身上全是血，此时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知道。”李夏芒道：“若罚得重些，大抵是死罪。”
“既知是死罪，为何还要行此恶事？”县尊盯着他：“你既身为官身，更该知晓朝廷法度。纵有冤屈，也该上报有司，由官府裁断。私自动手，以暴制暴，与山野匪类何异？”
“若我上报，您会如何处置？”
县尊沉默了一下：“本官自会依律查办。”
“敢问大人，崔家公子当街行凶，更是阻拦救治，依律该当何罪？”
“若查实，自有律法裁断。”
“那若查不实呢？”
县尊不说话了。
作为豪强的崔家要伪造什么东西，实在太简单了。
“李夏芒，”县尊语气沉了些：“崔公子之事，本官自会查问。可你当街杀人，事实俱在，不容狡辩。此刻束手就擒，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若再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托着官印的手微微抬起。
“莫怪本官依法行事。”
这是七品县尊的官印，连通着朝廷的香火体系，凭此印可调用本地城隍、土地乃至更高阶正神的神力。
光是七品其实不高，但这东西麻烦就麻烦在它能在香火网络上一路往上请。
七品解决不了，好，一份报告上去，六品。
六品也不行，那就五品、四品。
最后甚至能直接请来八部正神的天君法身投影——
李夏芒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肺里火辣辣地疼，左肩的骨头大概真的裂了，动一下就像有锥子在往里扎。
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还有一股力气——那股刚才杀人时涌出来的力气。
四臂恶神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将他的伤势缓缓修补，又平白生出许多不属于他的血气来，让他变得更强。
“大人，”李夏芒声音平静：“我不会束手就擒的。”
“你要抗法？”
“我只是不想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想我的孩子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朝着医馆侧面的墙壁撞去，只听得“轰！”一声土石飞溅，医馆的墙壁被他硬生生撞出一个窟窿来。
尘土飞扬中，李夏芒的身影已经蹿了出去，左手还拽着两个受伤最重的孩子，右手一挥，一股夹杂着香火神力的血气卷起另外三个，跟着他一起冲出了医馆。
“拦住他！”
其实不用他喊，外面的衙役已经动了。
这些衙役大多是野神出身，见李夏芒破墙而出，离得最近的四个立刻扑上，铁尺兜头砸下，锁链如毒蛇般缠向他的双腿。
李夏芒不躲不闪，迎着砸来的铁尺，肩膀一沉硬撞了过去。
“砰！”
铁尺砸在他左肩上，李夏芒闷哼一声，但前冲的势头丝毫未减，将那衙役直接撞开数米开外。
而另外三人的锁链已经缠上了李夏芒，一缠上就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皮肉般滋滋作响。
李夏芒疼得眼前一黑，但他仍旧没停，只听得他低吼一声，煞气轰然爆发，缠在腿上的锁链竟被硬生生崩断！
断裂的铁链倒飞出去，抽在另外两个衙役脸上，打得他们踉跄后退。
就这么一耽搁，李夏芒似乎已经冲出了包围圈。
但那方官印的金光却如影随形般笼罩了过来，死死咬着他，复又将他困在方丈之内。
县尊手里托着那方青铜官印，官印的金光映得他整张脸都泛着一种淡淡的超然。
“李夏芒，”县尊看着他，低声道：“你逃不掉的。”
李夏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几个衙役已经堵了过来。
五个孩子缩到他身后，最小的那个已经开始发抖。
“放下凶器，束手就擒。”县尊又说了一遍：“本官答应你，决计会秉公处置。”
李夏芒笑了。
“大人，”他说：“我相信您会秉公，但我不信崔家会讲道理，我也不信你会为了我去得罪清河崔氏。”
他顿了顿，看着县尊的眼睛，忽地狞然咧嘴一笑。
“您有官印在手，真要杀我，刚才在医馆门口就能动手——您不想杀我。”
县尊沉默着，没承认，也没否认。
“不，大概不是不想，是不敢。”李夏芒重复：“您不敢杀我，您怕得罪黎大人。”
县尊终于叹了口气：“你既知道，就不该让本官为难。”
“放我离开。”李夏芒道。
县尊不说话。
“大人，”李夏芒深吸一口气，狞声道：“那就对不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体内血煞气轰然爆发，竟是直直就朝着县尊冲了过去。
“来！”李夏芒怒吼起来：“你来杀我！”
县尊脸色大变，下意识要挡，却意识到只要自己敢拦，李夏芒必然撞死在这里——他必然撞死在自己手上！
我真是操了！
县尊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你就这样死我手上，那黎诚那边我怎么说？
而县尊一旦不敢挡，李夏芒便所向无敌！
有些事情是背地里的心照不宣，县尊不可能明面上说你是黎诚的人，我不敢杀你，所以县尊还是要演一演的。
但是李夏芒说你拦我我就撞死在你手上！
如此一来，县尊当然投鼠忌器。
于是李夏芒便直直冲撞出了官印的范围，而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外狂奔而去。
县尊见状，也只能缓缓收起官印。
“大人……”一个衙役头目捂着淌血的额头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追不追？”
“追？”县尊看了他一眼，冷然道：“暴徒凶猛，直接撞碎了官印的束缚，连我都挡不住，你追得上？”
“那接下来……”
“先去几个人把现场清理干净，然后把尸首敛了，等崔家来人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