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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三:天运合回,李唐代刘汉(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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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光十三年的洛阳,春意姗姗来迟。

  未央宫的琉璃瓦上,残雪尚未化尽,在料峭春寒中闪烁着清冷的光。

  宫阙依旧巍峨,御道依然宽阔。

  然往来穿梭的官吏,步履间总带着几分压抑的匆忙与审慎的目光。

  仿佛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

  这张网的中心,便是大将军、录尚书事张稷。

  自数年前借陈庆之白袍入洛、幼帝北逃又还都的动荡局势攫取大权以来。

  张稷的权势已达顶峰,党羽遍布台省。

  诏狱之威令公卿侧目,年幼的皇帝刘袆。

  几乎成了昭阳殿中一个华丽而沉默的摆设。

  然而,年岁渐长的刘袆,如今已十九岁。

  少年的血性与帝王的尊严,在他胸中日夜煎熬。

  如同地火奔涌,寻找着喷薄的裂隙。

  他不再满足于在张稷的阴影下做一个盖章傀儡。

  每日听着那些经过精心筛选、避重就轻的奏报。

  看着朝堂上众臣唯张稷马首是瞻的谄媚姿态。

  中祖刘备提三尺剑扫荡群雄的传奇,文昭王李翊、武安王关羽辅佐先帝开基立业的功勋。

  如同遥远而璀璨的星辰,映照着他苍白而屈辱的现实。

  令他既感羞愧,更生愤懑。

  他并非没有尝试。

  曾私下召见几位看似耿直、且家族与张稷不甚和睦的老臣。

  或言语试探,或暗示拉拢。

  然这些老臣,或面露难色,顾左右而言他。

  或闻言色变,惶恐叩首。

  劝陛下“隐忍持重,勿生事端”。

  刘袆渐渐明白,张稷经营多年。

  树大根深,且手段酷烈。

  朝中敢于直面其锋者,早已凋零殆尽。

  余者非其党羽,便是明哲保身之辈。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

  一个人的身影,逐渐进入他的视线——太傅陈霸先。

  陈霸先时年五十许,身材魁伟。

  确有七尺五寸之昂藏,隆额广颐,双臂修长。

  静立时予人沉稳如山之感。

  他出身吴兴寒门,家境贫微。

  然少有大志,嗜读史籍兵书,兼通谶纬术数。

  更练得一身不俗武艺,行事明达果断,乡里称奇。

  若在门阀森严的前代,此等寒士恐难有出头之日。

  幸得季汉立国之初,文昭王李翊力排众议。

  开科举,广藏书。

  为寒门才俊留下一线晋身之阶。

  陈霸先便是凭此途径,经州郡荐举。

  再历考课,以其才干胆识。

  步步升迁,竟官至太傅,位列三公。

  虽无实权,然名位尊崇,堪称寒门入仕之典范。

  更重要的是,陈霸先背景“干净”。

  他非关、张、赵、李等传统勋贵豪门圈子里的人物。

  与把持朝政的张稷一党亦无瓜葛。

  甚至因其寒门出身,隐隐受到那些世家出身的张党成员排挤。

  且观其平日言行,虽谨慎低调。

  然偶有涉及朝政得失、边关军务之论。

  皆能切中要害,流露出对国事的忧心与忠诚。

  在刘袆看来,这样一位既有能力、又有可能未被张稷完全腐蚀。

  且无复杂背景牵绊的大臣。

  或许是上天留给汉室、留给他刘袆最后的一线希望。

  这一日朝会,依旧是张稷主导议题,众臣附和。

  刘袆高坐御座,如同泥塑木雕,只在最后机械地说一声“准奏”。

  退朝钟响,群臣鱼贯而出。

  刘袆端坐未动,待殿中渐空。

  方对身边一名绝对亲信的内侍低语数句。

  内侍领命,悄然而去。

  片刻后,陈霸先正欲随众臣步出宫门。

  忽被那名内侍拦住,低声道:

  “太傅留步,陛下有密事相召,请随奴婢往后堂。”

  陈霸先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颔首。

  转身随内侍折返,穿过几重寂静的廊庑,来到一处僻静的暖阁。

  阁内陈设简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刘袪已褪去朝会衮服,只着一袭素色常袍。

  背对着门,立于一面悬挂着数幅画像的墙壁前。

  “臣陈霸先,叩见陛下。”

  陈霸先趋前跪拜。

  刘袆缓缓转身,脸上犹带朝会时的沉郁。

  目光复杂地看向陈霸先,却并未立刻让他平身。

  而是沉默着,似乎在斟酌言辞。

  暖阁内寂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轻响。

  良久,刘袆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傅可知,朕今日密召卿来,所为何事?”

  陈霸先垂首: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刘袆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向前一步。

  竟对着仍跪伏在地的陈霸先,深深一揖。

  继而双膝一软,竟也要跪拜下去!

  陈霸先大惊失色,慌忙以手虚托,急道:

  “陛下!折煞微臣!万万不可!”

  “陛下乃万乘之尊,有何事但请吩咐。”

  “臣虽肝脑涂地,亦不敢受陛下如此大礼!”

  刘袆被陈霸先托住,未能完全跪倒。

  却已泪如雨下,哽咽道:

  “非是朕要折辱太傅,实是……实是朕这皇帝,做得憋屈啊!”

  “太傅!你看看这朝堂,看看这江山!”

  “政事不由朕主,赏罚尽出张门!”

  “朕名为天子,实为傀儡,与囚徒何异?”

  “祖宗基业,眼看就要断送在朕这不肖子孙手中……朕”

  “……朕愧对列祖列宗啊!”

  言罢,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不住抖动。

  陈霸先闻言,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虽知张稷专权,然万没料到皇帝竟会如此直白、如此悲愤地向自己这个并无实权的太傅倾诉、。

  甚至行此大礼。

  一时之间,惊愕、惶恐、同情、乃至一丝潜伏已久的愤慨,交织心头。

  竟不知如何应对,只能连连叩首:

  “陛下……陛下慎言!臣……臣……”

  刘袆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

  不再看陈霸先,而是转身再次面向墙壁上的画像。

  他指着居中一幅,画中人方面大耳。

  两耳垂肩,双手过膝。

  身着帝王冕服,目光沉毅——

  正是季汉开国之君,昭武皇帝刘备。

  “太傅,”刘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沉重。

  “朕问你,我中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创业?”

  陈霸先一怔,心中疑窦更甚。

  不知皇帝何以突然问起众所周知之事,只得恭敬答道:

  “……陛下戏臣耳。”

  “中祖皇帝起身之事,天下皆知,臣岂敢不知?”

  “昭武皇帝起自涿郡,曾织席贩履为业。”

  “然胸怀大志,提三尺剑。”

  “鞭督邮,讨黄巾,救孔融,援陶谦。”

  “纵横四海,仁德布于天下。”

  “后得文昭王、武安王等倾心辅佐。”

  “三载灭袁绍于河北,五年定曹操于中原。”

  “终克成帝业,肇基季汉,立万世不拔之基业。”

  “此皆史册煌煌,妇孺能言。”

  刘袆听罢,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自嘲:

  “是啊……祖宗如此英雄,提三尺剑便能创下这三百载江山。”

  “而朕……”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刘备画像两侧的陪祀画像。

  左侧一人,羽扇纶巾,气度恢弘。

  正是文昭王李翊。

  右侧一人,美髯凤目,威风凛凛。

  乃是武安王关羽。

  “……而朕之子孙,如此懦弱。”

  “眼见奸臣擅权,社稷倾危。”

  “却束手无策,只能在这深宫之中,对图垂泪!”

  “岂不可叹?岂不可悲?”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住陈霸先,因激动而脸颊泛红:

  “太傅!此二人,非文昭王、武安王耶?”

  “中祖皇帝开基创业,实赖此二人倾力辅佐,方成大事!”

  “朕虽不肖,亦知‘板荡识忠臣’之理!”

  他忽地压低了声音,目光迅速扫视暖阁门窗。

  确认无人在近处偷听,方才凑近陈霸先。

  以几不可闻却又字字千钧的声音密语道:

  “卿今日立于朕侧,目睹朕之窘迫。”

  “他日……卿亦当如此二人,立于朕之侧。”

  “助朕……廓清奸佞,重振朝纲!”

  陈霸先浑身剧震,抬头望向皇帝。

  只见刘袆眼中满是殷切、恳求,甚至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要自己效法文昭王、武安王,做那“清君侧”、诛权臣的辅弼重臣!

  “陛下!”

  陈霸先声音干涩,“臣……臣起于白身,蒙国恩拔擢至此,常思报效。”

  “然……然无寸功于社稷,德薄才浅,安敢比拟先贤?”

  “且张公……张稷势大,党羽遍布。”

  “此事……此事关乎国本,稍有不慎,则……”

  “正因卿起于白身,朕才最信得过你!”

  刘袆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关、张、赵、李诸家,盘根错节。”

  “或与张稷有隙,然亦各有算盘,朕不敢轻托。”

  “唯卿,寒门俊杰,凭真才实学而至公卿。”

  “与彼等瓜葛最少,且朕观卿平日。”

  “心存忠义,非趋炎附势之辈。”

  “此事成,卿便是朕之文昭、武安,再造社稷之功臣。”

  “若不成……朕与卿,共赴黄泉,无愧祖宗而已!”

  言至此处,刘袆眼中再次泪光闪烁,却更多了一份决绝。

  说完,他不待陈霸先回应,转身走至一旁漆柜。

  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袍与一条玉带。

  那衣袍是杏黄色,绣着暗龙纹,乃皇帝近身常服。

  玉带以白玉为銙,玲珑剔透。

  刘袆将袍、带郑重交到陈霸先手中。

  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卿当衣朕此袍,系朕此带,常如在朕左右也。”

  “见此衣带,如见朕躬。”

  “望卿……勿负朕意。”

  陈霸先双手接过,只觉得这袍、带重若千钧,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并非愚钝之人,深知皇帝赐此贴身之物。

  绝非寻常恩赏,必有深意。

  他不再多言,重重叩首:

  “臣……陈霸先,谢陛下厚恩!”

  “必当……竭尽驽钝,以报君父!”

  刘袆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混杂着紧张的光芒。

  再次低声叮嘱:

  “卿归府后,可……细观之。”

  言罢,挥手示意他退下。

  陈霸先怀抱袍带,躬身退出暖阁。

  直至走出宫门,被初春的冷风一吹,方才感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停留,亦不敢与人交谈,匆匆登车回府。

  是夜,陈府书房,灯火如豆。

  陈霸先屏退左右,独坐案前。

  将皇帝所赐袍、带小心取出。

  置于灯下,反复检视。

  袍是上好的蜀锦所制,针脚细密。

  龙纹栩栩,除却用料精良、象征意义非凡外,并无特异之处。

  他又拿起玉带,入手温润。

  乃上等和田白玉所制,銙上碾刻着小龙穿花图案。

  精美绝伦,衬里是紫色锦缎,缝缀得十分端正。

  他对着灯光,一寸寸摩挲。

  察看是否有夹层、暗记,甚至轻轻叩击。

  侧耳倾听,仍是一无所获。

  “天子赐我袍、带,命我细观,必非无意。”

  陈霸先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今不见甚踪迹,却是何故?”

  “莫非……陛下只是以此示恩,并无他意?”

  “不,观其今日神情言语,分明是托付大事……”

  他将玉带放回桌上,以手扶额,苦苦思索。

  时辰渐晚,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困意上涌。

  陈霸先不禁伏于案上,打算小憩片刻。

  就在他似睡非睡、神思恍惚之际,忽听“噼啪”一声轻响。

  竟是灯花爆裂,一点火星溅落。

  不偏不倚,正落在玉带的紫色锦衬之上!

  锦缎遇火即燃,迅速烧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陈霸先猛然惊醒,见状大惊。

  急忙以袖扑打,火星虽灭,衬里已破一处。

  他懊恼不已,正欲查看破损程度。

  却借着灯光,隐约看见那破损处,似乎露出内里一丝素白的绢角。

  绢角上,竟隐有暗红之色!

  血?!

  陈霸先心头狂跳,不及细想。

  迅速取过案头裁纸小刀,小心翼翼地将玉带衬里破损处周围的缝线挑开。

  随着锦衬揭开,内里果然藏有一卷折叠得极小的素白绢帛!

  他颤抖着手,将绢帛取出,缓缓展开。

  绢帛之上,以朱砂混合鲜血书写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绢背,正是皇帝刘袆亲笔: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

  “尊卑之殊,君臣为重。”

  “近日张贼弄权,欺压君父。”

  “结连党伍,败坏朝纲。”

  “敕赏封罚,不由朕主。”

  “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

  “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重。”

  “当念中祖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

  “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

  “破指洒血,书诏付卿。”

  “再四慎之,勿负朕意。”

  “永光十三年春三月诏。”

  “血诏!果然是血诏!”

  陈霸先览毕,如遭电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涌上头顶。

  又骤然退去,手脚一片冰凉。

  眼前仿佛浮现出少年皇帝咬破指尖,忍痛书写。

  将全部希望与身家性命托付于这方寸绢帛之上的惨烈景象。

  一股混杂着震惊、悲愤、沉重、以及被绝对信任所激起的滔天责任感。

  如同巨浪般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捧着这轻如鸿毛、又重逾泰山的血诏,涕泪纵横,不能自已。

  这一夜,陈霸先书房灯火未熄。

  他时而对诏垂泪,时而踱步沉思,时而握拳低吼。

  彻夜未眠。

  次日清晨,红日初升。

  陈霸先眼中布满血丝,却毫无睡意。

  他再次来到书房,将血诏置于案上,反复观看。

  每一个字都似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头。

  然而,热血澎湃之后,冰冷的现实问题接踵而至:——

  张稷权倾朝野,党羽遍布。

  掌控禁军与诏狱,耳目众多。

  自己虽为太傅,然有名无实,手中无兵无卒。

  如何能“纠合忠义”、“殄灭奸党”?

  这简直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他枯坐案前,苦思冥想。

  将朝中可能心存忠义、又未被张稷完全笼络的文武官员。

  在脑海中一一筛过,却觉人人可疑,步步惊心。

  越想越觉棘手,越想越感绝望。

  竟不觉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门外传来熟悉的谈笑声与脚步声。

  府中门吏皆知来人与家主交厚,不敢阻拦。

  只见一人径直推门而入,身形健硕,步履沉稳。

  正是时任散骑侍郎的萧摩柯。

  萧摩柯出身将门,性情豪爽,武艺高强。

  与陈霸先因性情相投、同样对朝政腐败不满而结为知交,时常往来。

  萧摩柯见陈霸先伏案沉睡,不禁笑道:

  “陈太傅好生自在!值此多事之秋,亏你如何睡得安稳!”

  边说边走近,欲唤醒陈霸先。

  然而,他目光无意间扫过案上。

  瞥见陈霸先袖底压着一角素绢,绢角微露,赫然有一个朱红的“朕”字!

  萧摩柯心中一凛,笑容瞬间收敛。

  他素知陈霸先为人谨慎,绝不会将寻常文书随意放置,更遑论带有“朕”字的物事。

  疑心大起,他不动声色。

  趁陈霸先未醒,轻轻抽出那角素绢,展开一看。

  正是那道触目惊心的血诏!

  萧摩柯阅毕,面色骤变。

  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将血诏藏入自己袖中。

  此时,陈霸先被方才的笑语惊醒,朦胧睁眼。

  忽见萧摩柯站在面前,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去摸袖底——空空如也!

  再一看案上,血诏亦不见踪影!

  霎时间,陈霸先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手脚冰凉,猛地站起。

  却又踉跄一步,几乎摔倒,嘴唇哆嗦着。

  指着萧摩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萧摩柯见他如此情状,心中已然明了八九分。

  他神色凝重,直视陈霸先,沉声道:

  “陈太傅,汝……欲杀张公乎?”

  陈霸先如遭雷击,后退一步。

  背脊撞上书架,发出沉闷声响。

  他知道事已败露,再难隐瞒。

  且萧摩柯已知血诏内容,若其告发。

  自己与皇帝皆死无葬身之地。

  万念俱灰之下,他忽地双膝一软。

  竟向萧摩柯跪倒,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萧贤弟!若……若贤弟欲图富贵,将此诏出首张贼。”

  “则……则汉室休矣!霸先死不足惜。”

  “然陛下……陛下托国事于臣。”

  “臣却……却害了陛下啊!”

  言罢,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萧摩柯看着他涕泪横流、悲愤欲绝的模样,沉默片刻。

  忽然上前一步,双手将陈霸先扶起,低喝道:

  “太傅何出此言!岂不折煞萧某!”

  他将陈霸先按回座椅,自己亦在一旁坐下,神色转为肃穆。

  “吾适才戏言耳!摩柯虽不才,祖宗世食汉禄。”

  “身受国恩,岂是卖主求荣、毫无心肝之辈?”

  “张稷专权误国,秽乱朝纲,天下共愤!”

  “摩柯久欲除之,只恨独力难支,未得其便!”

  “今见陛下血诏,太傅忠忱,正是天赐良机!”

  陈霸先闻言,如聆仙音,猛地抓住萧摩柯手臂,颤声道:

  “贤弟……贤弟此言当真?”

  “不……不是戏言?”

  萧摩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目光坚定如铁:

  “千真万确!吾愿助兄一臂之力。”

  “共诛国贼,以报汉君,以谢天下!”

  陈霸先绝处逢生,大喜过望,激动得热泪再次涌出:

  “苍天有眼!汉室有灵!”

  “得贤弟相助,大事可图矣!”

  萧摩柯道:

  “此事非同小可,须得周密筹划,更需志同道合、肝胆相照之士参与。”

  “仅你我二人,力有未逮。”

  他略一沉吟,“某知一人,勇冠三军,忠义性成。”

  “”且与吾至厚,必可同谋。”

  “何人?”

  “骁骑将军周文育。”

  陈霸先眼睛一亮:

  “周将军勇烈,某亦素知。”

  “若能得他相助,如虎添翼!”

  他亦思索道,“朝中大臣,某观之长水校尉杜僧明、议郎侯安都二人。”

  “虽官职不显,然皆忠直敢言,私下常对张稷所为愤懑不已。”

  “且与某有过交往,似可引为心腹,共图大事。”

  萧摩柯击掌道:

  “好!杜、侯二公,某亦知其名,确是可托之人。”

  “如此,连你我在内,已有五人。”

  “当于密室之中,同立义状,歃血为盟。”

  “各舍三族性命,誓诛国贼,以报陛下!”

  陈霸先精神大振,连日来的阴霾与绝望一扫而空。

  取过一方白绢,研墨提笔。

  率先写下自己姓名,并画押为记。

  萧摩柯亦毫不迟疑,接过笔,郑重写下名字画押。

  书毕,二人对视,眼中皆燃起熊熊火焰。

  窗外,春寒依旧。

  然这间书房之内,

  一股决死除奸、匡扶汉室的炽热暗流,已然悄然涌动,汇聚。

  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化作撕裂黑暗的雷霆一击。

  ……

  永光十三年的血诏密谋,如同暗夜中悄然点燃的火种。

  在陈霸先、萧摩柯、周文育、杜僧明、侯安都五人心中,炽烈而谨慎地燃烧。

  他们秘密串联,于陈霸先府邸最深处的密室中,数度聚首。

  烛光摇曳,映照着几张或刚毅、或沉静、或激愤的面孔。

  白绢之上,五人姓名与血指印赫然并列。

  旁边是“誓诛国贼,匡扶汉室,各舍三族,天地共鉴”的决绝誓言。

  计划在反复推敲中渐趋周详:——

  利用张稷骄横、时常出入宫禁且护卫难免松懈的特点。

  于某次朝会或宫中宴饮之际,

  由侯安都以内应之便控制部分宫门与禁卫。

  萧摩柯、周文育率心腹死士伏于殿外。

  陈霸先则于御前发难,一举擒杀张稷。

  同时迅速控制其府邸与党羽要害。

  杜僧明负责联络可能同情皇帝的零星朝臣与部分禁军中层军官,以为声援。

  然而,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尽管五人行事万分机密,言谈仅在密室,联络皆用绝对心腹。

  然洛阳城乃张稷经营多年之地,其耳目遍布街衢巷陌、台省府邸。

  数月间,关于“有人密谋对付大将军”的风声,断断续续。

  如同冬日里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飘进了大将军府。

  张稷初闻,冷笑置之。

  以为不过是些失意政敌或腐儒的妄议。

  然风声渐紧,甚至隐约指向了太傅陈霸先。

  张稷生性多疑,宁可信其有。

  当即召来心腹,命其暗中详查陈霸先及其交往密切者。

  如萧摩柯、侯安都等人近日动向,府中出入人员。

  甚至日常言行有无异常。

  压力如同无形的网,骤然收紧。

  陈霸先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府邸周围多了些陌生的眼线,同僚中某些张稷党羽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

  甚至皇帝刘袆也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传来“似有泄露,千万谨慎”的警示。

  密室之中,气氛凝重。

  萧摩柯拳头紧握,骨节发白:

  “必是有人告密!计划尚未施行。”

  “便已泄露,如之奈何?”

  周文育目露凶光:

  “既已泄露,不若提前动手,拼个鱼死网破!”

  “趁张稷尚未完全警觉,我等集结府中部曲家兵,直扑大将军府!”

  陈霸先却缓缓摇头,面色沉静如水: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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