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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天运合回,李唐代刘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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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光七年的北国,朔风如刀。

  原野尽覆于皑皑白雪之下,天地间一派肃杀沉寂。

  然而,在这极寒的帷幕之后。

  一股炽热而强悍的力量,正于河北邺城的宫阙深处。

  熊熊燃烧,蓄势待发。

  齐国,这个由高欢奠基、崛起于乱世的北地强邦。

  在其第二任国主高洋手中,迎来了它最为锐意进取、也最为光芒四射的岁月。

  高欢于数年前病逝,将一副北御柔然、西拒李唐、南窥江淮的沉重担子。

  交到了时年二十余岁的长子高洋肩上。

  登基之初的高洋,面容沉静,目光深邃。

  与其父的豪迈外露不同,更多了几分内敛与城府。

  他深知,父王虽打下了赫赫基业。

  然国家草创,制度未备。

  外患环伺,内政待修。

  欲在这群雄并起的乱世真正立足,乃至问鼎天下。

  非有雷霆手段与长远筹谋不可。

  于是,一场规模浩大、触及根本的变革,在北齐悄然展开。

  高洋重用汉人名士杨愔等人,以其为股肱。

  厘定律令,革除前朝苛法,务求宽严相济。

  劝课农桑,兴办学校,于战乱频仍中勉力维系文教。

  大刀阔斧并省州县,裁汰冗官冗员。

  试图挽回国库空虚、行政低效的颓势。

  更以铁腕整肃吏治,严禁贪污,一时朝野风气为之一肃。

  与此同时,一道蜿蜒四千里的北齐长城,

  在无数民夫士卒的血汗中拔地而起。

  沿边设置二十五所军镇,如同坚实的臂膀,将北疆牢牢护于身后。

  这一切举措,皆显示出这位年轻君主并非只知征伐的武夫。

  而是兼具文治武功、志在长治久安的雄主。

  永光七年正月,正是北国冰封千里、万物蛰伏的时节。

  寻常军队多缩于营垒,休养生息。

  然而,邺城昭阳殿内,炭火正旺。

  高洋身着常服,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目光却灼灼地投向塞外库莫奚部活动的区域。

  侍立一旁的杨愔微微蹙眉,进言道:

  “齐王,时值严冬,塞外苦寒。”

  “道路冰封,行军转运皆极为不易。”

  “库莫奚虽为边患,然其势未成大害。”

  “不若待来年春暖,再议征讨?”

  高洋转身,眼中闪烁着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冷静与决断:

  “杨卿所言,乃常理。”

  “然兵者诡道,贵在出奇。”

  “彼以我必不出,我偏此时出!”

  “寒冬用兵,虽艰于跋涉,然亦可使敌不备。”

  “库莫奚掠我边民,劫我商旅。”

  “此癣疥之疾,若不早除,渐成心腹之患。”

  “孤意已决,当趁此天时,亲率锐卒。”

  “直捣黄龙,以绝后患!”

  齐王“亲征”二字一出,殿中微有骚动。

  然高洋意志已定,无人敢再强谏。

  正月末,一支精锐的北齐军队顶风冒雪。

  悄然北上,直扑库莫奚。

  高洋用兵,深得“疾如风,侵掠如火”之要旨。

  齐军趁敌不备,迅猛突击。

  于代郡附近与仓促迎战的库莫奚主力遭遇。

  战斗并无太多悬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士气高昂的齐军。

  在齐王亲临战阵的鼓舞下,大破敌军,斩获无算。

  仅俘获的牛羊马驼等牲畜,便逾十万头。

  捷报传回,北齐上下振奋。

  对这位年轻君主的军事才能,有了全新的认识。

  然而,高洋的征伐脚步并未因此停歇。

  他似乎要将北境所有潜在的威胁,一一拔除、

  为将来可能的南下或西进,创造一个稳固的后方。

  同年十月,秋高马肥。

  高洋再度披甲,剑指东北方的契丹。

  此次出征,他不再满足于坐镇中军。

  而是“亲逾山岭,为士卒先”。

  军行艰苦,他竟“露头袒膊,昼夜不息,行千余里”、

  饮食简陋,“唯食肉饮水”、

  然其“壮气弥厉”,毫无倦色。

  君主如此身先士卒,与将士同甘共苦。

  齐军上下无不感奋,士气高昂如炽。

  与契丹之战,惨烈而辉煌。

  齐军一路高歌猛进,直打到渤海之滨,方鸣金收兵。

  是役,俘获契丹士卒十余万众,得牲畜又十万余头。

  东北边患,为之一空。

  军中凯歌高奏,将领们皆以为当就此休整,犒赏三军。

  不料,高洋立于海风猎猎的营门之前。

  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眼中锐光不减反增。

  “大王,将士连日苦战,人困马乏,是否……”

  一员老将试探着询问。

  高洋摆手打断,声音铿锵:

  “士气正盛,岂可轻泄?”

  “突厥狼子,向来窥我北疆,今契丹新破,其必松懈。”

  “当乘此锐气,以迅雷之势。”

  “北击突厥,永绝后患!”

  众将愕然,然见齐王神色坚毅,知不可违。

  于是,刚刚经历大战、未及喘息的北齐铁骑,再次拔营。

  如同不知疲倦的钢铁洪流,调转方向,以惊人的速度向北突进!

  突厥人万万没料到齐军刚经大战,竟能如此神速地再度来袭。

  且是齐王亲征,仓促应战,一触即溃。

  高洋挥军猛追,一直追杀至朔州以北广漠之地,突厥可汗遣使送上降表。

  承诺不再犯边,高洋方勒住马缰。

  永光八年正月,年节方过。

  高洋马不卸鞍,兵不归营,再度亲征。

  讨伐屡为边患的山胡部落。

  此战更是摧枯拉朽,“一战即溃,斩首万余”。

  远近山胡部落闻风丧胆,纷纷遣使归降,纳贡称臣。

  三月,刚刚归附不久的茹茹庵罗辰部复叛,高洋率军疾进平叛,大破其部。

  四月,茹茹余部自肆州以西进犯。

  高洋自渤海率军反击,将其击退至恒州。

  两军于黄瓜堆展开决战,北齐军大胜。

  掩杀二十余里,“尸横遍野”,俘获三万众。

  连庵罗辰的妻儿也未能幸免,尽数被擒。

  永光九年三月,高洋再度出兵。

  于祁连池大破屡败屡战、纠缠不休的茹茹残部。

  乘胜追至怀朔、沃野,又俘两万,获牲畜十万。

  自永光七年始,短短三年间。

  高洋御驾亲征,北击库莫奚,东北逐契丹,西北破茹。

  西平山胡,用兵如神,战无不克。

  其兵锋所向,群胡慑服。

  “投杯而西人震恐,负甲而北胡惊慌”。

  塞外广袤土地,尽纳入北齐版图或势力范围,边境为之晏然。

  草原上的突厥可汗,在见识了这位南朝皇帝不可思议的武功与意志后.

  敬畏地称之为“英雄天子”。

  须知,此时的天子仍然是汉室皇帝。

  而胡人不理解中原制度,只是单纯畏惧高洋的武功,而送其如此美誉。

  此誉不胫而走,传遍南北。

  南方的梁国,

  此刻正陷入萧衍晚年崇佛怠政、内部倾轧的泥潭。

  西边的李唐,则因家主李虎新丧。

  少主李昞虽勇,然资历尚浅。

  内部关陇贵族与山西旧部暗流涌动,正忙于稳固权位,无暇东顾。

  此消彼长之下,

  挟大胜之威、内部经过一系列改革整顿后渐趋稳定的北齐,国势如日中天。

  高洋并未满足于仅仅成为北方的守护者。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黄河,投向了更南方的富庶之地。

  在基本肃清北境后,他开始将战略重心南移。

  “南取淮南”,与梁国萧衍激烈争夺江淮之间的领土。

  势力一度延伸至长江北岸,对建康构成了直接威胁。

  齐、梁在江淮地区的拉锯战日趋白热化,烽火连年。

  与此同时,北齐的内政建设亦在同步推进。

  高洋延续并改良了源自汉室、亦为季汉采用的均田制。

  使之更适应北齐国情。

  他取消了“受倍田”的复杂规定,简化手续。

  但实际授予一夫一妇的田亩数仍相当于过去的倍田,保证了底层农户的基本生计。

  对于贵族官僚占有奴婢并以此大量受田、侵夺平民土地这一积弊。

  高洋做出了关键性限制:——

  按官品高低,规定其拥有奴婢并因此受田的数量。

  从最高三百人到最低六十人不等。

  此举虽不能根绝土地兼并,却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其恶性蔓延。

  赋税制度也随之调整,力求在保证国家收入与减轻民负之间寻求平衡。

  在农业稳步恢复的同时,北齐的盐铁专营之利得到强化。

  官府控制的冶铁作坊规模宏大,所产兵器甲胄精良冠于当时。

  位于其境内的定州、邢州等地,瓷器制造业蓬勃发展。

  出产的“北白瓷”胎质坚致,釉色莹润。

  与南方青瓷交相辉映,行销四方。

  商贸往来,尤其是通过丝绸之路与西域及漠北的贸易。

  因边境安定而愈加繁荣。

  此时的北齐,府库日益充盈,仓廪渐次丰实。

  甲兵犀利,舟车便利。

  俨然成为与西陲李唐、江南萧梁鼎足而立的三大势力中,最显富庶强盛的一极。

  邺城的宫阙,经过不断扩建修饰,越发宏伟壮丽。

  处处彰显着这个新生帝国的自信与野心。

  市井坊间,百姓在相对安定的环境中休养生息。

  虽赋役仍重,然较之战乱频仍的边地或朝政昏聩的梁国,已堪称乐土。

  于是,一种微妙的气氛开始在社会中弥漫。

  茶馆酒肆,士人聚谈,时有感慨:

  “自永初、元嘉之后,汉室气运日衰。”

  “先有高齐、李唐裂土。”

  “近有白袍惊洛,神器动摇。”

  “观当今天下,李唐内扰,萧梁佛老。”

  “唯我大齐,主明臣贤。”

  “武功赫赫,文治渐兴,百姓稍安……”

  “这真龙之气,莫非真已北移?”

  更有善于观察天象、推演谶纬的方士之流,私下窃语:

  “渤海有王气郁蒸,紫微星光耀于北野。”

  “高氏代汉,恐是天数。”

  此类流言,虽不敢公然宣扬,却如暗流潜涌。

  在人心思变的乱世,悄然传播。

  甚至隐隐传入宫中,传入那位“英雄天子”的耳中。

  昭阳殿后苑,高洋独坐于临水的亭阁之内。

  时值初夏,池中荷钱初展。

  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他褪去了朝会的衮服,只着一袭玄色常袍。

  手中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定窑白瓷酒杯,目光却投向池水深处,幽深难测。

  杨愔悄步而入,躬身呈上几份奏报。

  既有南方军情,亦有境内民情汇总。

  高洋略略翻阅,不置可否,忽而问道:

  “杨卿,近日坊间传闻,卿可有所闻?”

  杨愔心知大王所指,略一沉吟,谨慎答道:

  “大王明察,市井无知之徒,偶有妄言。”

  “多是感念大王赫赫武功,保境安民之德,故有溢美揣测之词。”

  “臣已令有司留意,勿使流言惑众。”

  高洋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把玩着空杯,淡淡道:

  “流言固不足信,然民心向背,不可不察。”

  “李虎既死,唐国少主虽勇,然羽翼未丰。”

  “内部必有一番动荡梳理。”

  “萧衍老矣,沉溺浮屠。”

  “江南文弱,虽陈庆之惊鸿一瞥。”

  “终是昙花,难挽颓势。”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负手远眺。

  “汉室历经三百五十载,气数将尽。”

  “洛阳那位小皇帝与张稷,不过是守户之犬,苟延残喘。”

  “这天下……”

  他停顿片刻,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终究要靠实力说话。”

  杨愔垂首不语,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深知眼前这位君主的雄心壮志,绝不止于做一个称霸北方的“英雄天子”。

  北击胡虏,南取淮南。

  整顿内政,繁荣经济。

  每一步都在夯实根基,积累资本。

  那“真龙之气”的流言,或许荒诞。

  却未必不是某种人心所向的折射,亦可能……

  是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帝,有意无意间纵容甚至引导的结果。

  “河北、山东,粮秣可足支三年之用?”

  高洋忽然问道,话题转回实务。

  “回大王,去岁各州郡丰收。”

  “太仓、常平仓皆满,加之新获胡虏牲畜无数。”

  “休养经年,可供大军支用数载而无虞。”

  杨愔忙答。

  “军械甲仗,锻造如何?”

  “渤海、南皮诸冶。”

  “日夜不息,新制明光铠、环首刀、强弓劲弩,已足装备十万精锐。”

  “水师楼船,亦在北海、广陵加紧营造。”

  高洋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南方。

  仿佛能越过千山万水,看到长江的波涛与洛阳的宫阙。

  “传令下去,淮南诸军,加强戒备,不可给萧衍可乘之机。”

  “西边……多派细作,密切关注李唐动向。”

  “尤其是晋阳、长安之间,有何异动,即刻来报。”

  “臣遵旨。”

  杨愔退下后,高洋依旧独立亭中。

  夕阳余晖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也映照着池中渐渐升起的暮霭。

  他手中那只白瓷杯,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冷冽的光泽。

  犹如他此刻的心境——外表沉静,内里却燃烧着足以熔铸铁石的野望之火。

  北齐的鼎盛国力,赫赫军威,富庶经济。

  以及那悄然流传的“真龙”谶言,皆如同汇聚的柴薪。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道王者的决断。

  便能燃起改天换地的燎原烈焰!

  天下三分的格局已然明朗。

  而在这鼎足之中,看似最年轻、却最具进取锐气的北齐与它的“英雄天子”。

  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昂首迈向历史舞台的最中央。

  睥睨着南方与西陲的对手,也觊觎着那枚悬于洛阳上空、已然光芒黯淡的传国玉玺。

  ……

  然而世事难料。

  永光十年以降。

  邺城的天空,似乎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由酒气、脂粉与血腥混合而成的怪异阴霾。

  曾经那个励精图治、锐意进取、被突厥可汗尊为“英雄天子”的高洋。

  仿佛随着北境烽火的平息、四方来朝的煊赫。

  以及权力达到无人制衡的顶峰。

  灵魂深处某些蛰伏的、阴暗的种子。

  在绝对的自由与无上的尊荣滋养下,不可遏制地疯长起来。

  最终将他吞噬,

  也将他一手缔造的鼎盛北齐,拖入了一条诡异而危险的歧途。

  最初的迹象,或许源于某种极度的自负与空虚。

  当外部再无强敌值得全力应对,内政亦在能臣干吏打理下按部就班。

  高洋发现自己似乎“无事可做”了。

  那股曾经驱动他亲逾山岭、露头袒膊、昼夜不息征战四方的磅礴精力与钢铁意志。

  失去了明确的征服目标,

  开始在内里无序地冲撞、发酵,寻找着更畸形、更刺激的宣泄口。

  他下令在邺城西郊兴建一座前所未有的“通天台”。

  台高数十丈,耸入云霄。

  意图“上接天听,俯瞰人间”。

  台成之日,他不顾左右劝阻。

  竟独自一人,沿着陡峭狭窄的阶梯,摇摇晃晃地攀上最高处的观星阁。

  彼时狂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狂舞。

  台下仰观的臣民与侍卫无不魂飞魄散,生怕一阵风来。

  这位帝国之主便会化作天际一抹坠落的残影。

  而高洋立于绝顶,俯视着缩成棋盘格般的邺城与蝼蚁般的众生。

  非但无惧,反而放声狂笑,笑声在风中破碎。

  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接近癫狂的疏离与掌控感。

  这还只是开始。

  往昔那个与士卒同甘共苦、壮气弥厉的君主不见了。

  代之以一个行为荒诞不经、喜怒无常的怪物。

  他时常在寒冬腊月,屏退随从。

  赤身露体,仅披一袭薄纱,在宫城御道乃至邺城主街之上狂奔疾走。

  任凭凛冽寒风如刀割肤,却面露异样的亢奋与潮红。

  更多的时候,他热衷于男扮女装。

  让宫中巧匠制作最精美的妇人钗裙,涂上厚重的脂粉。

  描摹妖娆的妆容,然后招摇过市。

  或于宫宴之上搔首弄姿,引得群臣瞠目结舌。

  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违心称赞“齐王天纵奇姿”。

  后宫更是成了他纵欲无度的猎场。

  他下诏广征天下美女,不同出身,无论良贱。

  但凡有几分姿色,便强行纳入宫中。

  宫中殿阁,夜夜笙歌。

  他与亲信近臣、甚至市井无赖混杂一处,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

  与成群女子肆意宣淫,场面秽乱不堪,羞于言表。

  昔日庄严肃穆的北齐宫阙,如今弥漫着酒肉腐朽与淫靡放荡的气息。

  在所有被掠入宫的女子中,有一位薛氏嫔妃。

  容色最为殊丽,堪称倾国倾城。

  高洋对其宠爱至极,几乎到了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的地步。

  赐予珍宝无数,言听计从。

  薛嫔的一颦一笑,都能牵动高洋的情绪。

  然而,极致的宠爱往往伴随着极端的占有与猜忌。

  不知是高洋酒后幻听,还是确有小人进谗。

  他竟听闻薛嫔未入宫时,曾与宗室重臣、高欢的堂弟高岳有过些许暧昧往来。

  这一日,昭阳殿侧殿,酒气熏天。

  高洋已喝得酩酊大醉,双目赤红。

  忽然又想起了那桩“传闻”。

  妒火与暴戾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他的理智。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正在一旁为他斟酒的薛嫔。

  薛嫔见他神色不对,心中害怕,勉强笑道:

  “大王,酒多了,歇息吧……”

  话音未落,高洋猛地抽出随身携带的锋利匕首。

  在薛嫔惊恐绝望的注视下,毫无征兆地刺入了她的心口!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一身。

  薛嫔软软倒地,香消玉殒。

  高洋却恍若未觉,俯身将尚带余温的尸体抱起。

  如同搂抱一件心爱的玩偶,摇摇晃晃地揣在怀里。

  用宽大的袍袖遮掩着,又径直走向另一处正在举行宴饮的偏殿。

  殿中皆是高洋的亲信宠臣,见其满身酒气、袍襟染血地闯入。

  怀中似乎鼓囊囊抱着什么,皆感愕然,却又不敢多问。

  高洋一屁股坐下,命人继续上酒。

  与众人推杯换盏,谈笑如常。

  只是眼神涣散,时而发出古怪的笑声。

  酒过数巡,高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醉眼朦胧地环顾四周,嘿嘿一笑,伸手入怀。

  竟将薛嫔已然僵硬的尸体掏了出来,“砰”地一声扔在面前的食案之上!

  “大……大王!”

  众臣骇然失色,有人惊得打翻了酒杯,有人直接瘫软在地。

  殿中瞬间死寂,唯有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高洋对众人的反应浑不在意。

  脸上还带着一种迷醉而残忍的笑意。

  在座之人,个个面无人色。

  浑身战栗如秋风中的落叶,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却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生怕下一个被制成“乐器”的便是自己。

  那一夜,昭阳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伴随着断续的、鬼哭般的“歌声”与浓得化不开的恐怖。

  成为许多幸存者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尤其无法瞒过高洋的生母,如今的娄太后。

  娄太后出身将门,性格刚烈。

  早年曾辅佐高欢创业,德高望重。

  她眼见儿子从一代英主堕落成如此荒唐暴虐的模样,痛心疾首,屡次劝谏。

  高洋却只是嬉皮笑脸,敷衍了事。

  一日,高洋又在宫中与佞幸狂饮,丑态百出。

  娄太后闻讯,怒气冲冲赶来。

  不顾内侍阻拦,径直闯入殿中。

  但见殿内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高洋正与几个浓妆艳抹的男子调笑,身上还穿着不伦不类的女装。

  娄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中沉重的枣木拐杖。

  朝着高洋没头没脑地打去,一边打一边哭骂:

  “逆子!孽障!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什么样的父亲,就生什么样的儿子!”

  “高欢若在天有灵,看你如此败家辱国,岂能瞑目!”

  高洋正醉得迷糊,突遭杖击。

  剧痛之下,凶性大发。

  他猛地推开身边人,摇摇晃晃站起。

  指着娄太后,口齿不清地反骂道:

  “老……老虔婆!你敢打我?”

  “信不信……信不信我把你嫁给塞外的胡人老头当夫人!”

  “让他们好好‘伺候’你!”

  此言恶毒至极,辱及生母。

  娄太后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一口气没上来,竟当场气厥过去,向后便倒。

  左右宫人惊呼,慌忙上前搀扶。

  高洋见母亲倒地,非但没有清醒,反而在酒精与暴怒的支配下。

  上前想要“扶起”母亲,却手脚不听使唤。

  用力过猛,竟将刚刚苏醒、虚弱不堪的娄太后重重摔在地上!

  太后年事已高,这一摔非同小可。

  顿时筋骨受损,痛呼出声。

  也许是母亲的痛呼终于刺穿了重重酒意,高洋愣在原地。

  看着宫人慌乱地将哀哀呻吟的太后抬走,他混沌的眼中。

  似乎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茫然与……悔意?

  待他完全酒醒,得知母亲因自己之言、自己之手而重伤卧床,如遭当头棒喝。

  他踉跄着奔至太后寝宫外,却无颜进入。

  在宫门外长跪不起,痛哭流涕。

  甚至抽出马鞭,狠狠地抽打自己。

  直至背上鲜血淋漓,发誓从此戒酒,再不放肆。

  然而,嗜酒如命、且已深陷种种癫狂行径不能自拔的高洋。

  又如何真能戒掉那蚀骨的杯中物?

  誓言不过维持了寥寥数日,在又一次心绪烦闷、空虚袭来的夜晚。

  他便再次端起了金杯。

  戒酒失败,似乎也彻底击垮了他内心最后一点试图自我约束的堤坝。

  其行为愈发乖张难测,暴虐之气,亦与日俱增。

  永光十年的某日,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君臣闲谈中。

  高洋忽然向侍坐的汉人名臣、汉室宗亲刘韶发问:

  “爱卿,孤尝读史。”

  “见汉光武帝刘秀,于王莽篡乱之后。”

  “能重兴汉室,再造社稷,此是何故?”

  “其能中兴之关键,在于何处?”

  刘韶乃学问渊博之士,闻言不假思索,引经据典答道:

  “回大王,光武中兴,固有天命所归、人心思汉之故。”

  “然亦因其时王莽虽篡,于刘氏宗亲,未能尽除。”

  “遗胤犹存,故有可资凭借,终成燎原之势。”

  “此乃前车之鉴也。”

  这本是史家寻常之论,剖析光武成功因素之一。

  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此刻的高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能从谏如流、理性分析的君主。

  长期的放纵与猜忌,使他心思极度敏感多疑。

  尤其他虽已称王建国,威震北疆。

  然内心深处,对于那个名义上仍存在、曾统御天下三百年的刘汉皇室。

  始终存有一份难以言喻的忌惮与如鲠在喉的不适。

  陈庆之白袍入洛的旧事,更如一根刺。

  时时提醒他汉室余威未尽,人心或有眷恋。

  刘韶“未能尽除”四字,如同一点火星。

  骤然点燃了高洋心中积郁的阴暗与暴戾。

  他“深以为然”,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凶光,喃喃道:

  “原来如此……刘秀能起,皆因刘氏未绝。”

  “不错,不错……今孤虽奄有北方。”

  “然境内刘姓宗室,仍盘根错节,为数不少。”

  “彼等皆汉室苗裔,若他日有人挟之以号令,岂非心腹大患?”

  “不可不防,不可不除!”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毒藤般疯狂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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