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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十二:追封李翊:唐圣祖大道玄元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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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业九年,

  仲春已尽,初夏将至。

  长安城在经历了一冬的围困与初春的动荡后,似乎渐渐恢复了某种秩序。

  然这秩序的表象之下,涌动着的是改朝换代前夕那无可阻挡的洪流。

  太极宫虽仍悬挂着汉家旗帜,然进出其间的。

  多是身着唐国官服、步履匆匆的臣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息。

  仿佛一根绷紧的弦,只待那最后的一弹。

  甲子日,天色阴沉。

  太极殿侧殿之内,年仅十四岁的汉恭帝刘侑。

  身着略显宽大的冕服,孤零零地坐在御案之后。

  稚嫩的面庞上写满了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惶恐、疲惫,

  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殿中并无多少侍从,唯殿外甲士林立。

  步履沉稳,那是唐王李渊的亲卫。

  自被“迎立”以来,刘侑便如同一尊精致的傀儡。

  被安置在这空旷冰冷的宫殿深处。

  起初,尚有裴寂、刘文静等“顾命大臣”前来禀报“政事”。

  后来,连这样的过场也日渐稀少。

  他所能感知的,只是宫墙之外日益喧嚣的“唐”字旗号。

  以及身边宫人宦官那日益恭敬却疏离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早已名存实亡。

  甚至这“名”,也即将不存。

  这一日,以丞相府长史裴寂、司马刘文静为首。

  数十名身着紫绯官袍、神色肃穆的文武大臣。

  鱼贯入殿,黑压压跪满一地。

  没有山呼万岁,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裴寂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

  看向御座上年少的君王,声音清晰而缓慢。

  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刘侑心头:

  “陛下,臣等今日冒死进言。”

  “自汉室失德,天下板荡。”

  “海内分崩,生灵涂炭,已非一日。”

  “今江都祸起,先帝蒙尘。”

  “中原鼎沸,群雄割据。”

  “汉祚之衰,天命已改,此非人力所能挽回。”

  他顿了顿,见刘侑面色惨白。

  嘴唇颤抖,却继续道:

  “天道循环,气运流转。”

  “昔文昭王李公,辅佐昭武皇帝开基立业,恩泽广被。”

  “昭武皇帝曾言‘季汉天下,半属刘氏半属李’,此乃天下共知。”

  “今四百年之期已满,李氏承天景命。”

  “德被四海,功盖寰宇。”

  “正宜顺天应人,绍继大统,再造太平。”

  “唐王李渊,乃文昭王嫡系贤孙。”

  “仁德英武,众望所归。”

  “此非篡夺,实乃天命回归。”

  “神器更易,归于有德。”

  “臣等伏请陛下,体察天意人心。”

  “效法古之尧舜,颁诏禅位于唐王。”

  “则上合天道,下顺民心。”

  “陛下亦可享公爵之荣,安度天年,保全宗庙血食。”

  “此乃两全之策,万世之美,望陛下圣裁!”

  “望陛下圣裁!”

  殿中群臣齐声附和。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冰冷而无情。

  刘侑如坐针毡,浑身冰凉。

  他虽年幼,亦知“禅位”意味着什么。

  祖宗四百年基业,将彻底终结于自己之手!

  他将是亡国之君,史笔如刀,将如何书写?

  羞愤、恐惧、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让他晕厥。

  他张了张嘴,想斥责,想拒绝。

  却发觉喉咙干涩,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面对这黑压压一片、代表着如今长安乃至关中实际权力的臣子。

  他一个孤零零的傀儡皇帝,有何力量抗衡?

  “诸……诸位爱卿,”刘侑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此事……事关国体祖宗。”

  “能否……能否容朕……思量一二?”

  裴寂与刘文静交换了一个眼色。

  刘文静缓声道:

  “陛下孝思,臣等感佩。”

  “然天命攸归,人心所向。”

  “宜早定大计,以安天下。”

  “陛下可慎思,然亦望陛下莫使臣等与天下苍生久候。”

  这已是最后的通牒,温和却不容置疑。

  刘侑听懂了其中的意味,他颓然地点了点头。

  众臣退去,殿中恢复死寂。

  刘侑呆坐良久,猛地起身,踉踉跄跄向后殿奔去。

  他不要宦官跟随,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宫门。

  来到了位于皇宫东南隅的汉室宗庙。

  宗庙内,香烟袅袅。

  却掩盖不住那无处不在的陈旧与寥落气息。

  正中悬挂的,是汉昭武皇帝刘备的画像。

  画中刘备,面容仁厚。

  目光却似乎透着无尽沧桑与期许。

  刘侑扑倒在画像前的蒲团上,未及言语。

  已是涕泪横流,叩首不已。

  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肖子孙刘侑……叩拜中祖皇帝!”

  他泣不成声,语无伦次。

  “子孙无能……昏聩失德……”

  “致令祖宗四百年基业,崩坏至此……”

  “山河破碎,神器将移……”

  “侑……侑愧对列祖列宗,尤负中祖皇帝开创之艰!”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画像中刘备的面容。

  仿佛在寻求一丝指引,一丝宽恕。

  或是……一个解脱的借口。

  “孙儿知道……大势已去。”

  “唐王势大,群臣逼迫……”

  “孙儿……孙儿无力回天。”

  他抽噎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

  “然……然孙儿身为刘氏子孙,汉家天子。”

  “岂能……岂能轻易将祖宗江山拱手让人?”

  “今日……今日孙儿于中祖灵前祷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

  对着刘备的画像,也像是对着自己命运,发下誓言:

  “若……若天命果真在唐,中祖皇帝在天之灵。”

  “亦觉汉祚当终,李氏当代……”

  “便请中祖显灵,给孙儿一个明白的启示。”

  “让孙儿……让孙儿心甘情愿,颁诏禅位。”

  “免动刀兵,保全宗族。”

  “如此,孙儿虽负祖宗,或可不负苍生。”

  “亦算……亦算全了中祖仁德爱民之心!”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开始低声祷告,语速极快。

  内容无非是祈求祖宗明示,言辞恳切悲凉,闻之令人心酸。

  殿外风声呜咽,仿佛历代先帝的叹息。

  祷告完毕,刘侑睁开泪眼,紧张地环顾四周。

  宗庙内一切如常,香烟依旧,画像静默。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地动山摇。

  然而,就在他心中那根弦即将绷断、绝望地将要吞噬他之际。

  一阵穿堂风忽地掠过,卷动了帷幔。

  也恰好将供桌上那份记录着季汉自刘备开国至今、恰满四百年的皇室玉牒谱系册页。

  “哗啦”一声吹翻开来,正好摊开到标注着总年数“四百”的那一页!

  刘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清晰无比的“四百”二字之上。

  一瞬间,

  李渊及唐国臣子们反复提及的“文昭王四百年之诺”、“天命已尽”,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这……这难道是巧合?”

  “还是……真是中祖皇帝给予的启示?

  他怔怔地看着那页玉牒。

  良久,脸上泪水未干。

  神情却渐渐从极度的悲恸与挣扎,转为一种混合着释然、认命甚至……

  一丝奇异的解脱的复杂神色。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是了……四百年……真的满四百年了……”

  “文昭王……中祖皇帝……你们……你们早就算好了么?”

  “或许……或许中祖皇帝,真的不忍见他的子孙。”

  “为了一个早已名存实亡的江山,再做无谓的流血牺牲?”

  “他……他是仁德之君啊……”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了他的心。

  他将这偶然的风动与玉牒摊开,解读为祖宗默许的“启示”。

  与其背负着亡国之君的骂名顽抗到底,最终很可能身死族灭。

  不如顺应这“天命”与“祖宗之意”,主动退让。

  或可保全性命与宗族,甚至……

  也算一种对天下百姓的仁慈?

  想通了这一点,刘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再次对着刘备画像,郑重地三叩首。

  然后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身上凌乱的冕服。

  尽管身形依旧单薄,脚步却不再踉跄。

  他最后看了一眼祖宗的画像,转身,决然地走出了宗庙。

  回到正殿,刘侑召见裴寂、刘文静等大臣。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淡然,开口道:

  “朕……已思虑清楚。”

  “天命既归李氏,人心亦向唐王。”

  “朕德薄,不足以承续大统。”

  “愿效法古圣,禅位于唐王李渊。”

  “以顺天应人,安社稷,保宗庙。”

  “卿等可……拟诏吧。”

  裴寂等人闻言,心中大石落地。

  面上却做出肃然感佩之状,齐声道:

  “陛下圣明!!”

  “能行尧舜之事,实乃苍生之福,汉室之幸!”

  禅位诏书很快拟就,辞藻华丽。

  将李渊功德捧至云霄,将汉室衰微归咎于气数天命。

  将禅让之举粉饰为至公无私的圣王之道。

  刘侑看也未看,便用颤抖的手,盖上了传国玉玺。

  这方沉重的玉玺落下,也正式为季汉四百年的国祚。

  画上了一个充满无奈与悲凉的句号。

  同日,在裴寂、刘文静等人的精心策划与簇拥下。

  唐王世子李建成率文武百官、长安耆老。

  军中代表数千人,齐聚于太极殿前广场。

  仪式隆重而迅速。

  众人齐声恳请李渊顺应天命,即位称帝。

  李渊一身常服,立于高阶之上。

  面对如潮的劝进之声,面色沉凝。

  连连摆手,固辞不受,言道:

  “李渊本为汉臣,起兵只为诛暴安民。”

  “匡扶社稷,绝无僭越之心!”

  “今陛下虽行禅让,然德薄才鲜,何敢当此大位?”

  “诸君莫要陷我于不义!”

  李建成率先跪倒,涕泣恳求:

  “父王!天命人心,皆归唐室!”

  “汉祚已终,非人力可挽。”

  “父王若不即位,则天下无主。”

  “四海必将再乱,黎民复陷水火!”

  “此非仁者所愿为!”

  “儿臣与众臣民,恳请父王以天下苍生为念,勿再推辞!”

  “恳请唐王即位,以安天下!”

  台下呼声震天,声浪一波高过一浪。

  李渊“无奈”,仰天长叹,眼中似有泪光:

  “天乎!天乎!”

  “李渊本无此心,奈何天命如此,人心如此!”

  “若再坚拒,非但负天,亦负兆民!”

  “罢!罢!罢!”

  “既天命在我,若不承受。”

  “便是有违天意,恐降灾殃于百姓!”

  “李渊……李渊岂敢因一己之私名,而祸及苍生?”

  “这皇帝之位……我……我受了!”

  “然,务必善待汉室宗亲,保全其血食。”

  “此乃我李氏对汉室、对文昭王承诺之最后交代!”

  言罢,李建成等早已备好黄袍,上前披于李渊之身。

  李渊“不得已”,在万众簇拥与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

  步上太极殿丹墀,转身,面向天下。

  大业九年五月甲子,李渊即皇帝位于长安太极殿。

  定国号为“唐”,改元武德,大赦天下。

  追尊其父李昞为元皇帝,庙号世祖。

  母独孤氏为元贞皇后。

  追谥其祖父李虎为景皇帝,庙号太祖。

  立其妻窦氏为皇后。

  宣告新朝建立,是为唐高祖。

  登基大典后,封赏随之而来。

  对新朝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对皇子。

  尤其是功勋卓著的次子李世民的安排。

  李渊以李世民为尚书令。

  此职在汉室中期取消内阁以来,曾为宰相之首,权位极重。

  虽在汉末稍逊,然仍是中央最高行政长官之一,地位显赫。

  不久,又正式册立李建成为皇太子,

  居东宫,为国之储贰。

  同时,加封李世民为尚书令、右武侯大将军,进封秦王,加授雍州牧。

  此时,李世民已为京畿地区最高行政长官。

  四子李元吉则封为齐王。

  三女李玄音封平阳公主。

  这一系列任命,看似平衡,实则深意重重。

  给李世民尚书令、右武侯大将军、秦王、雍州牧。

  权势熏天,几乎集行政、军事、京畿地方大权于一身。

  赏赐之厚,远超寻常亲王。

  李渊的用意,朝野明眼人皆能窥见一二。

  武德殿,原丞相府,现为皇帝日常理政之所。

  此时夜深人静,李渊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面前摊开着关于李世民职权安排的最终诏书草稿。

  侍立一旁的心腹老臣、新任内史令,中书省长官裴寂。

  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老臣……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渊头也未抬。

  “陛下对秦王殿下……恩赏之隆,古今罕有。”

  “尚书令掌机衡,右武侯掌禁卫。”

  “雍州牧治京畿,秦王威名本已震动天下。”

  “今复总揽如此权柄……老臣非疑秦王忠心。”

  “然……然古来天家之事,最难莫过于权柄分配。”

  “太子殿下仁厚守成,自是社稷之福。”

  “然秦王功高,雄才大略。”

  “麾下谋臣猛将如云,又得新学奇技之助。”

  “军心所向……陛下如今以如此重权授之。”

  “只恐……只恐非长久和睦之道。”

  “将来或生萧墙之祸啊!陛下不可不察!”

  李渊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汁落在绢帛上,洇开一团污迹。

  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

  “裴卿之意,朕岂不知?”

  他放下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仿佛要穿透黑暗,看到那两个儿子的未来。

  “世民……才具武功,确在建成之上。”

  “这些年东征西讨,若无世民,焉有今日之大唐?”

  “他麾下尉迟恭、李靖等辈,皆万人敌。”

  “房玄龄、杜如晦,有王佐之才。”

  “更兼其在河东所创之新军、新器。”

  “实乃我大唐未来平定四方之利器。”

  “如此大功,如此才具。”

  “若不厚赏,何以服众?”

  “何以安其心?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

  “其二……建成是嫡长子。”

  “性情温仁,循规蹈矩,并无过错。”

  “朕立他为太子,合于礼法,亦是朕心所向。”

  “然世民之功,又不可不酬。”

  “朕……朕有时亦想,若他二人。”

  “能如上古周公、召公,同心辅政,兄友弟恭。”

  “建成坐镇中枢,世民廓清四海。”

  “内外相济,则我大唐何愁不兴?”

  “朕之所望,非仅是一代君臣。”

  “更是……李家骨肉,永不相残。”

  裴寂闻言,心中暗叹。

  皇帝英明一世,削平群雄。

  代汉自立,何等果决!

  偏偏在这最关乎国本的家事上,却显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优柔与幻想。

  他忍不住再劝:

  “陛下仁心,天日可鉴。”

  “然……陛下,权力二字,最是蚀骨销魂。”

  “古往今来,为了至尊之位。”

  “父子相疑、兄弟相残之事,史不绝书!”

  “便是汉中祖皇帝之雄才大略,亦不能避免晚年子孙睨墙之祸。”

  “陛下以常理度天家,以私情衡国器。”

  “恐……恐非万全之策。”

  “如今之势,太子宽仁而势弱。”

  “秦王雄烈而权重,此非国家之福啊!”

  “陛下当早做区处,或稍抑秦王之权。”

  “或明确界限,以防微杜渐!”

  李渊的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裴寂的话,如同尖锐的针,刺破了他内心深处那层自我安慰的薄纱。

  他何尝不明白其中的凶险?

  只是……只是他不愿去想,

  更不愿亲手去打破那幅“兄友弟恭、共保江山”的美好图景。

  世民是他的儿子,建成也是他的儿子。

  他总还怀着一丝奢望,希望自己的威望、自己的安排。

  能够镇住局面,希望时间能够磨合一切。

  希望……他们真的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朕……知道了。”

  良久,李渊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裴卿且退下吧。”

  “此事……朕自有分寸。”

  裴寂知道皇帝心意已定,至少此刻不愿再深谈。

  只得躬身退出,心中忧虑却更重了。

  李渊独坐殿中,望着那跳跃的烛火,久久未动。

  他拿起那份关于李世民封赏的诏书。

  最终,还是提起笔。

  在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刚刚刻制完成的“皇帝之玺”。

  或许,他真的是在自我催眠。

  或许,他内心深处也藏着对次子那份惊人才能与势力的深深忌惮。

  故而用这极致的封赏来安抚、来补偿。

  也来……暂时维系那脆弱的平衡。

  他选择相信,或者说,强迫自己去相信。

  那基于血缘与亲情的一线可能。

  登基之后,李渊并未忘记对前朝皇室的处置。

  他下诏,封汉恭帝刘侑为酅公,食邑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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