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处置诏令颁下:
齐王李元吉,丧师失地,本应重惩。
念其年幼,降为侍中。
出为襄州道行台尚书令、稷州刺史,远离军政中枢。
窦诞辅佐无方,削职夺爵,放归田里。
宇文歆忠直可嘉,调回长安,另有任用。
……
霜风凄紧,万物凋残。
河东大地,烽烟蔽日,血色浸染了汾晋山河。
刘武周麾下悍将宋金刚,如一头挣脱锁链的凶兽。
率铁骑狂飙南下,铁蹄所至,城邑崩摧。
浍州城破之日,黑烟滚滚直上云霄。
唐军旌旗委地,百姓哭嚎之声遍野。
宋金刚踞城纵兵,杀气盈野。
其势若燎原之火,不可向迩。
几乎同时,夏县土豪吕崇茂杀官举事。
自号魏王,啸聚亡命。
与北方的刘武周遥相呼应,截断南路。
而汉室旧将王行本,犹据河东要冲蒲坂坚城。
阴持两端,此刻见风使舵。
公然与宋金刚连兵,锁钥黄河津渡。
一时之间,河东形胜之地。
太原以南、黄河以东。
除却晋西南龙门、柏壁等零星据点尚飘摇着唐字旗号,余者尽墨。
刘武周之声威,震动大河上下,关中为之屏息。
长安城,深秋的寒意已砭人肌骨。
然更冷的,是弥漫在太极宫中的绝望惊惶。
急报如雪片般飞入宫闱,每一封都似重锤,狠狠砸在李渊心头。
这位开国未久的唐皇,端坐于武德殿御案之后。
指尖抚过舆图上那一片片被朱笔圈注失陷的州县,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殿中炭火虽旺,却驱不散他周身散发的寒意与那份竭力压抑的焦躁。
“蒲坂未复,夏县又叛,晋、浍连陷……”
李渊低声重复着,声音干涩,仿佛砂石摩擦。
“贼势如此猖獗,如洪水溃堤。”
“关东之地,恐非我所有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默然肃立的裴寂、刘文静、陈叔达等重臣。
诸人皆面色凝重,无人敢轻易接话。
良久,李渊似是下了极大决心。
喟然长叹,提笔蘸墨。
于黄绫上疾书数行,字迹竟略显潦草:
“贼势如此,难与争锋。”
“宜弃河东,谨守关西。”
写罢,掷笔于案。
那“弃”字浓墨重彩,触目惊心。
内侍战战兢兢捧起手敕,欲传示百官。
殿中一片死寂,唯闻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弃河东?
那是咱李唐太原起兵的龙兴之地!
是汾晋粮仓,是屏蔽关中的脊梁!
然则眼下……似乎已是绝境。
裴寂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最终化为一声沉重叹息。
陈叔达眉头紧锁,似有不甘,然环顾局势,亦觉无力回天。
就在这万马齐喑、颓丧之气弥漫殿宇之际。
殿外忽传来甲胄铿锵、步履坚实之声。
一人未等宣召,已昂然直入。
身影挺拔如松,带进一股室外清冷凛冽的气息,瞬间冲淡了殿内的窒闷。
来者正是秦王李世民。
但见他一身玄色常服,外罩软甲。
眉宇间不见丝毫慌乱,反有种山岳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静。
他目光如电,先向御座上的父亲躬身一礼。
随即直起身,朗声道:
“父皇!儿臣斗胆,请观手敕!”
李渊挥挥手,内侍将那道黄绫手令呈至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迅速扫过,眼中精光一闪。
非但无颓唐之色,反而激出一股锐气。
他猛然转身,面向李渊及众臣。
声音清越激昂,掷地有声:
“父皇!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
“河东殷实,京邑所资。”
“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
他踏前一步,手指北方。
仿佛要穿透殿墙,直指那片沦陷的河山:
“刘武周辈,乘隙鸱张。”
“恃突厥为援,骤得猖獗。”
“然其众虽嚣,实乃乌合。”
“其势虽猛,难持久长。”
“宋金刚悬军千里,深入我境。”
“后援不继,利在速决。”
“我若示弱退避,正堕其彀中。”
“贼必益骄,关中岂得安枕?”
言至此处,李世民撩袍跪地。
双手捧笏,目光灼灼望向李渊:
“儿臣不才,愿请精兵三万,渡河东征。”
“必为陛下殄灭凶丑,克复汾、晋!”
“河东寸土,关乎社稷命脉。”
“更系天下人心,绝不可弃!”
“望父皇明鉴!!”
字字铿锵,句句斩钉。
如金石坠地,震得殿中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裴寂等人面露惊异,似未料到秦王如此果决刚烈。
李渊凝视着跪在阶下的次子,心中波澜起伏,复杂难言。
他何尝愿意抛弃龙兴根本?
只是连番败绩,强敌压境,使他一时心生怯意。
此刻见世民目光坚定,请战之意坚决如铁。
那本已动摇的心志,竟又生出几分希望。
更有一层深意,在李渊胸中盘桓。
河东之地,于唐室是根本,于李世民。
何尝不是心血所系?
自晋阳起兵前后,李世民便以河东为基。
广揽工匠,兴办百工。
那轰鸣的工坊,那日夜锤炼的奇巧器械。
那汇聚了各方才俊、钻研“格物”“数理”之学的“皇家理工学院”……
皆扎根于此。
那是李世民超越兵甲、窥视未来的基石。
是他“新军”“新器”的源泉。
失河东,不啻断其臂膀,毁其根基。
世民此刻的激烈反应,固然出于家国大义。
其中又岂无保全自身心血之私衷?
而李渊自己,心思更是幽微曲折。
他并非不知世民才具冠绝诸子,军功威望如日中天。
然正因为此,才使他这个父亲兼君王,心生忌惮。
太子建成仁厚守成,军中根基却远不及世民深厚。
此前力推齐王元吉镇守并州,未始没有扶持一方。
稍制秦王府势大之意。
岂料元吉荒唐,一败涂地。
反将北方局势败坏至不可收拾。
如今烽烟迫近黄河,朝野震恐。
除却世民,更有何人能当此力挽狂澜之任?
“唉……”
李渊心中暗叹,终究是形势比人强。
这份无奈之中,亦夹杂着一丝对次子能力的依赖与认可。
他缓缓起身,步下丹墀。
亲手扶起李世民,凝视其双眸,沉声道:
“吾儿壮志,朕心甚慰。”
“河东,确不可弃。”
“只是……贼锋正锐。”
“宋金刚骁勇,刘武周挟突厥之势,此去非同小可。”
“父皇!”
李世民就势站起,反握住父亲手臂,眼中战意熊熊。
“……儿臣自有破敌之策。”
“贼众虽嚣,其弊有三:——”
“悬军深入,一也。”
“依赖掳掠,粮秣不继,二也。”
“各部勾连,各怀异志,三也。”
“我但以静制动,扼其咽喉,耗其锐气。”
“待其粮尽兵疲,内变自生,可一击而破!”
“儿臣在河东所练新军,所制火器,正为此等硬仗而备!”
听到“新军”“火器”,李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光芒。
他知晓世民在河东所为,那些超越时代的技艺与构想。
虽令人惊异,却也隐隐带来不安。
然此刻,它们似乎是唯一的希望。
最终,李渊重重拍了拍世民肩膀,决断道:
“好!朕便将关中各路军马,尽数调拨于你!”
“望吾儿善加指挥,早奏凯歌!”
“儿臣领旨!必不负父皇重托,不负天下厚望!”
李世民躬身再拜,声音斩钉截铁。
十一月,大河冰封,天地肃杀。
龙门关外,黄河如一条凝滞的玉带,横亘在苍茫原野之上。
李世民顶盔贯甲,立于高坡。
身后是自关中调集的诸路兵马,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军中那支迥异寻常的部队——
士卒皆披覆式板甲,在冬日惨淡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肩扛形制奇特的长铳,燧发火枪。
行列严整,沉默如山。
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杀气。
这便是李世民赖以纵横的“板甲火枪兵”精锐。
李渊亲临长春宫,为大军送行。
风雪之中,皇帝执酒为秦王饯行。
目光殷切,嘱托再三。
李世民饮罢御酒,拜别父皇,翻身上马。
手中马鞭北指,喝令:
“渡河!”
千军万马,踏着坚冰,隆隆渡过黄河。
冰面在无数马蹄车轮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四延,寒气扑面。
李世民一马当先,玄色披风在朔风中狂舞,如展翼玄鸟。
大军进驻柏壁,依险立寨,深沟高垒。
与屯兵浍州、虎视眈眈的宋金刚大军,隔数十里遥遥对峙。
未几,噩耗再传:——
永安王李孝基率军救援夏县,反被寻相、吕崇茂联军大败于城下。
李孝基、于筠、独孤怀恩、唐俭等唐室宗亲、重臣尽数被俘。
寻相得胜,押解俘虏。
浩浩荡荡欲北返浍州向宋金刚献功。
消息传至柏壁唐营,诸将愤慨,纷纷请战。
欲救回被俘亲王大臣。
李世民召集众将,于中军大帐议事。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炭火噼啪,映照着李世民沉静的面容。
殷开山、秦叔宝等皆慷慨陈词,愿率精骑截击。
李世民却凝视图上地势,沉吟片刻,方道:
“救,自然要救。”
“……然不可浪战。”
“寻相新胜,志骄气盈。”
“押解辎重俘虏,行速必缓。”
“美良川乃其归浍必经之路,地势险隘,利于设伏。”
他目光转向殷开山与秦叔宝,“殷将军,秦将军。”
“你二人各率轻骑一千,多带弓弩,伏于美良川两侧山林。”
“待贼过半,击其中段。”
“务求速战,溃其军心。”
“救出被俘诸公即可,不必穷追。”
“末将得令!”
殷、秦二将抱拳领命,眼中燃起战意。
美良川一战,果如李世民所料。
寻相部众解送俘获,队伍拖沓,行至险处。
突遭两侧劲弩攒射,唐骑如虎入羊群,冲突砍杀。
寻相猝不及防,部众大乱。
被俘的唐俭等人趁乱挣脱,为唐军所救。
殷开山、秦琼率军纵横冲突,斩获甚众。
寻相仅以身免,狼狈逃回浍州。
败报传至宋金刚大营,这位骄横的悍将怒不可遏。
却也首次对隔河对峙的唐军生出几分忌惮。
柏壁唐营,因美良川小胜,士气稍振。
诸将见秦王用兵精准,更多请战之声。
欲乘胜进击,与宋金刚决战。
一日,李世民巡营归来,众将齐聚帐前请命。
程咬金嗓门最大:
“殿下!寻相新败,贼兵胆寒。”
“何不趁此良机,大举进兵,一举荡平宋金刚?”
“俺老程愿为先锋!”
李世民却摆手制止众将喧哗,引众人登高远眺对面连绵敌营。
但见宋金刚营寨依山傍水,旌旗密布,炊烟不绝。
显是兵众粮足,气势仍盛。
“诸君请看,”李世民遥指敌营,声音平缓却有力。
“宋金刚驱驰千里,悬军至此。”
“其麾下皆刘武周精锐,意在速战以求一逞。”
“彼粮秣转运,远自太原。”
“路途漫长,且多赖掳掠。”
“我今据柏壁险要,深沟高垒,坚壁清野。”
“使其求战不得,野无所掠。”
“时日稍长,其军食必尽。”
“军无粮则气夺,气夺则生变。”
“待其粮尽计穷,欲退之时,阵脚必乱。”
“我以逸待劳,纵兵击之,可收全功。”
“此时浪战,正合彼意。”
“纵然得胜,伤亡必重,非上策也。”
他环视众将,目光湛然:
“故我军当下要务,乃固守营垒。”
“养精蓄锐,广布斥候。”
“断其粮道,扰其后方。”
“彼进不能战,退恐被击。”
“困守愁城,锐气自消。”
“诸君少安毋躁,且看贼势能久持否?”
一席话,剖陈利害,如拨云见日。
诸将虽仍有跃跃欲试者,然素服秦王谋略。
皆按下焦躁,各自回营。
督促士卒加固工事,操练不辍。
唐营遂如磐石,任凭宋金刚如何遣将挑战、鼓噪辱骂。
只是坚守不出。
偶尔以小股精锐骑射袭扰其粮队、巡哨,积小胜以疲敌。
两军对峙,自深秋直至严冬,又由寒冬转入武德三年早春。
柏壁内外,李世民治军严明,与士卒同甘苦。
时值严冬,粮运艰难。
他下令削减己用,优先保障士卒口粮。
又亲自抚慰伤患,军心凝聚如铁。
反观宋金刚大军,久屯野地,粮秣转运日益困难。
初时纵兵劫掠尚可维持,待附近郡县粮尽民逃。
补给线又频遭唐军轻骑袭扰,军中渐现饥馑。
塞外苦寒,冬衣不足。
士卒冻毙者日增,怨声暗流涌动。
刘武周远在太原,虽竭力搜刮输送。
然路途迢遥,杯水车薪。
宋金刚欲战不得,欲退不甘。
陷入进退维谷之境,焦躁日甚。
武德三年二月,春寒料峭,冰雪初融。
宋金刚大营中,粮尽援绝,军心涣散已至极限。
士卒面有菜色,拆营帐为薪。
宰杀羸马充饥,逃亡者不可禁。
宋金刚知不能再守,恨恨望了一眼对面依旧壁垒森严的唐营。
咬牙下令:焚毁多余辎重,连夜拔营北遁。
欲退回介州,再图后举。
然而,李世民等的正是这一刻!
宋金刚军一动,唐军斥候立时飞报。
李世民闻讯,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贼兵气衰粮尽,狼狈遁走,此天亡之时也!”
“传令全军:轻装疾进,追亡逐北!”
蓄势数月的唐军,如同开闸猛虎,倾巢而出。
李世民亲率轻骑为前锋,板甲火枪兵及诸路步骑紧随其后,衔尾急追。
宋金刚部众饥疲交加,士气低迷。
闻追兵至,更无战心,一路溃散。
唐军追至介州城下,宋金刚知逃无可逃。
只得收拢残兵,背城列阵,做困兽之斗。
其阵南北绵延七里,旌旗歪斜,士卒惶恐。
然毕竟百战余烬,犹存凶悍之气。
李世民勒马阵前,观察敌阵。
但见宋金刚将麾下尚能战之兵分为南北两部。
互为犄角,欲做最后一搏。
李世民当即分派将令:
“徐世勣、程知节、秦叔宝,尔等率所部攻其北阵!”
“翟长孙、秦武通,攻其南阵!”
被点到的徐世勣、程知节、秦叔宝等,皆乃昔日瓦岗骁将。
归唐后为李世民慧眼拔擢,置于左右。
‘此际正渴望立功自效。
闻令轰然应诺。
各引本部,如猛虎出柙,直扑敌阵。
大战骤起,杀声震天。
宋金刚残部知是生死关头,迸发出最后凶性,拼死抵抗。
唐军初攻受挫,南北两路皆激战良久。
进展缓慢,阵线甚至微微后挫。
宋金刚见状,于中军旗下嘶声督战。
眼中泛起一丝癫狂希冀。
李世民立马于后方高坡,凝视战局,面色沉静如水。
眼见胶着,他忽对身旁亲卫统领尉迟恭道:
“敬德,观贼中军旗鼓所在否?”
“彼辈困兽犹斗,全凭宋金刚一人撑持。”
“汝可率我亲卫‘玄甲火枪骑’,突贯其阵,直取中军!”
“可能办到?”
尉迟恭,虬髯虎目,声如洪钟:
“殿下放心!末将定将那宋金刚旗号夺来!”
言罢,转身呼啸,三百精骑应声集结。
此皆百战锐士,人马俱覆重甲,鞍畔除却刀弓。
更挂有短火铳,正是李世民精心打造的“胸甲火枪骑兵”。
与此同时,
李世民目光转向阵后那片一直被油布严密覆盖、由健骡拖曳的队列,沉声道:
“揭幕,架炮!”
命令传下,油布掀开,露出数十尊黝黑沉重的金属巨物——
野战火炮!
此乃河东工坊最高机密,去岁方批量铸成。
因体巨笨重,运输困难。
且李世民有意藏锋,故此前战役从未动用。
今日决战,关乎河东根本,乃祭出这雷霆杀器之时!
炮手们熟练地装填药包、实心铁弹,调整射角。
引火绳滋滋点燃。
李世民亲临炮阵,举目望向宋金刚中军那密集的旌旗人马。
“目标,敌中军大纛及周边集群——”
他手臂猛然挥落,“放!”
“轰——!!!”
“轰!轰!轰!!!”
平地惊雷,连绵炸响!
远比火枪齐射猛烈十倍、百倍的轰鸣,撕裂了战场喧嚣!
浓烟烈火自炮口喷涌,数十枚沉重铁弹划破空气。
发出摄人心魄的尖啸,以无可阻挡之势砸入宋金刚中军!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实心弹丸犁过之处,残肢断臂与碎裂盾甲齐飞。
坚固的阵型被硬生生撕开数道恐怖缺口!
中军大旗摇晃欲倒,宋金刚本人被气浪掀翻马下。
左肩血肉模糊,不知是被弹片还是碎石所伤。
耳边嗡嗡作响,满目皆是猩红与硝烟。
“雷……雷神!唐军真有雷神助战!”
幸存的北汉军卒魂飞魄散,惊恐尖叫。
那毁天灭地的声势,
远超他们听闻过的“火枪”,直如天罚降临!
恰在此时,尉迟恭率玄甲火骑。
如一把烧红的尖刀,趁敌军混乱惊恐之际。
自侧翼狠狠楔入,火铳近距离齐射开路。
马刀随后砍杀,所向披靡,直扑中军核心!
正面战场,南北两路唐军见中军剧变。
秦王神威天降,士气大振。
齐声怒吼,奋力反扑。
宋金刚军本已饥疲,全凭一股血气支撑。
此刻遭此雷霆打击,中军濒溃。
主将不知生死,哪还有战意?
顷刻间,全线崩溃,兵败如山倒!
“逃啊!快逃!”
“秦王有天神相助!不可敌!”
溃兵如决堤之水,向北狂涌。
宋金刚被亲兵拼死救起,扶上战马,仓皇北窜。
李世民挥军大进,追杀数十里。
沿途缴获军械辎重无数,降者漫山遍野。
寻相率残部八千余人,见大势已去。
于途中文官请降。
李世民准其降,仍令寻相统辖旧部。
就地安置于唐军营垒之侧。
行军长史屈突通闻之,忧心忡忡,深夜入李世民帐中谏道:
“殿下,寻相新降,其心难测。”
“且其部众颇多,与我军营杂处。”
“万一夜间生变,恐伤及殿下安危。”
“不若分其部伍,将校调离,方为稳妥。”
李世民正伏案观图,闻谏抬头,烛光映着他平静的面容:
“……屈突公过虑矣。”
“昔者光武推心置腹,待降将以诚。”
“故能收河北豪杰之心,成中兴大业。”
“今寻相穷蹙来归,我若疑之。”
“反使其不自安,或生异志。”
“既已受降,便当以诚相待。”
“彼感知遇,必能效死。”
“况其家属多在贼境,我握大势,彼安敢轻易复叛?”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之谓也。”
屈突通见秦王意决,且所言在理,只得唯唯而退。
寻相得知李世民如此信任,感激涕零,部众亦渐安心。
介州惨败、宋金刚重伤遁走的消息传至太原,刘武周如遭五雷轰顶。
他原本倚宋金刚为长城,坐观其南下掠地。
不料短短数月,形势逆转。
十万精锐竟溃于一旦,更骇人听闻的是唐军竟有“天雷”般可怖武器!
惊惧之下,刘武周再无斗志。
竟不顾臣僚劝阻,仅率亲信五百余骑。
弃并州坚城,仓皇北窜。
经由乾烛谷,逃入突厥境内,寻求庇护。
宋金刚收拢零星溃卒,欲据守代北。
然人心已散,诸将皆无战意。
无奈之下,亦只能率百余残骑,北投突厥。
李世民乘胜进军,沿途传檄而定。
并州诸郡县官吏或降或逃,唐军兵不血刃,光复晋阳故都。
并、汾大地,历经劫难,终重归唐土。
捷报传至长安,举城欢腾,忧惧一扫而空。
李渊览奏,长舒一口郁结之气。
欣慰之余,对次子之功业军威,感触愈发复杂深重。
下诏于军中即拜李世民为益州道行台尚书令,褒奖有加。
然圣旨墨迹未干,武德殿深处,皇帝凭栏北望。
心中那关于“功高不赏”、“尾大不掉”的隐忧。
如同殿外渐浓的春雾,悄然弥漫开来。
河东硝烟暂散,秦王旌旗所指,逆虏摧崩。
然凯歌响彻云霄之际,帝国宫阙的深处。
另一场无声的波澜,已在这对至尊父子之间,暗暗涌动。
北疆的风雪或许停歇,但长安的棋局,正步入更加云谲波诡的中盘。
李世民驻马汾水之滨,遥望南天。
身后是巍峨晋阳城垣,身前是万里江山画卷。
他知道,这一战的胜利,不仅稳固了李唐根基。
也必将自己的命运,更深地推向历史洪流的浪尖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