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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十四:李世民: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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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德二年,秋深。

  并州地界,北风已挟裹着塞外的凛冽寒意,呼啸掠过汾晋原野。

  草木凋零,天地间一派肃杀气象。

  自刘武周据马邑而南窥,

  太原以北诸州县,皆惶惶不可终日。

  长安太极殿内,李渊虽已登基称帝。

  然北疆警报频传,眉间川字纹路,一日深过一日。

  “陛下,刘武周遣其将宋金刚为前锋。”

  “引突厥骑为助,已破雁门,兵锋直指汾州。”

  “并州乃龙兴之地,不可有失。”

  兵部尚书屈突通出班奏对,声如沉钟。

  殿中诸臣,皆屏息凝神。

  李渊抚须沉吟,目光扫过丹墀下肃立的诸子。

  最终落于四子齐王李元吉身上。

  元吉年少,方及弱冠。

  面庞犹带稚气,然身量已长。

  甲胄在身,倒也显出几分英武。

  “元吉。”

  李渊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响,“朕命你为并州总管。”

  “右卫将军宇文歆为副,总领并州军政。”

  “固守龙城,可能胜任?”

  李元吉闻召,精神一振。

  跨步出列,甲叶铿锵作响,抱拳朗声道:

  “父皇放心!儿臣定当恪尽职守。”

  “保并州无虞,教那刘武周有来无回!”

  少年意气,溢于言表。

  一旁太子建成微微颔首,秦王世民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恢复如常。

  李渊凝视幼子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朕再遣窦诞为你长史,彼乃故交之后。”

  “沉稳多谋,可资辅佐。”

  “切记,并州乃根本,非比寻常。”

  “凡事当与宇文歆、窦诞多商议,不可任性而为。”

  “儿臣领旨!”

  李元吉声调高昂,似已见得自己旌旗指处,群贼披靡的景象。

  翌日,李元吉便意气风发。

  率亲卫部曲并宇文歆、窦诞及所配属将佐,离了长安。

  浩浩荡荡北赴并州。

  沿途秋色虽萧瑟,然少年王爷心中,却如春日暄和。

  只觉天地开阔,正是大展拳脚之时。

  至并州,入总管府。

  初时,李元吉尚能每日升堂理事。

  听取边报,巡察城防。

  宇文歆严谨,屡言军务当先。

  民生为本,须整饬纪律,安抚流亡。

  加固城垣,积储粮秣。

  窦诞则性情圆融,多顺元吉之意。

  偶有劝谏,亦言辞委婉。

  元吉口中称是,然不过旬日,便觉烦闷。

  并州北地,山野开阔,禽兽繁衍。

  李元吉自幼好弋猎,在长安时便常与勋贵子弟驰骋苑囿。

  如今独当一面,天高皇帝远。

  那蛰伏的玩心如何按捺得住?

  先是小试,率十数亲随出城。

  猎些狐兔獐鹿,归来欢宴,已觉畅快。

  渐渐地,规模日大。

  他特制巨网、鹰犬、弓矢。

  装载猎具车辆竟达三十余乘。

  亲卫扈从、鹰奴犬仆,动辄数百人。

  每出猎,必呼喝喧嚣,旌旗招展。

  全然不似行军,倒如天子巡狩。

  宇文歆见之,忧心如焚。

  这日,元吉又欲出猎,正于府门前整顿车驾。

  宇文歆疾步赶来,挡于马前,躬身揖道:

  “殿下!近日北线探马回报。”

  “刘武周调兵频繁,其锋已近汾州。”

  “当此非常之时,正应督励将士。”

  “缮甲厉兵,勤察斥候。”

  “何以日日游畋,虚耗人力,更扰地方?”

  李元吉高踞马上,一身锦绣猎装。

  闻言不耐,挥动马鞭道:

  “宇文将军何必聒噪!”

  “并州城高池深,兵精粮足。”

  “刘武周区区跳梁,何足挂齿?”

  “将士终日操练,亦需松快。”

  “本王出猎,正是演练骑射。”

  “勘察山川地势,岂是游玩?”

  说罢,不顾宇文歆再言,催动坐骑。

  引着大队人马轰然出城,尘土飞扬。

  宇文歆独立道中,望着远去烟尘。

  袖中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一旁窦诞缓步走近,低叹一声:

  “宇文兄,殿下年少,血气方刚。”

  “且让他尽兴些罢,你我多加看顾军务便是。”

  宇文歆猛地转头,目中隐有怒意:

  “窦长史!此言差矣!”

  “殿下非寻常贵胄,乃镇守一方之统帅!”

  “如此放纵,不恤民事,不修战备。”

  “万一有失,你我身家性命事小。”

  “并州乃至社稷安危事大!岂能姑息?”

  窦诞被他一呛,面色微红,讪讪道:

  “宇文兄忠直,诞岂不知?”

  “然……然殿下性情如此,强谏恐适得其反。”

  “不若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宇文歆冷笑,“只怕寇至城下,图之晚矣!”

  果然,李元吉狩猎之规模愈发惊人。

  为逐禽兽,常纵骑践踏农田。

  其时秋粮未收,麦黍倒地。

  农夫跪地哭求,反遭扈从鞭笞驱赶。

  又令左右亲随“借取”民间财物、牲畜。

  美其名曰“征用”,实则强夺。

  市井之中,凡见齐王仪仗。

  百姓皆如避瘟神,关门闭户。

  更令人发指的是,元吉渐觉寻常射猎无趣,竟生恶戏。

  有时于通衢大道,骤发冷箭,射向行人。

  以观其惊惶走避为乐。

  又将扈从兵卒分为两队,令其持木棍竹枪。

  模拟交战,初时戏耍。

  后竟假戏真做,直至头破血流,伤残乃止。

  夜幕降临,府门不闭。

  元吉或携窦诞,微服出入民家酒肆娼寮。

  酗酒滋事,丑闻渐传。

  宇文歆屡次入府苦谏,唇焦舌敝。

  元吉初时尚虚与委蛇,后竟避而不见。

  宇文歆愤懑难平。

  这日深夜,于军府值房中,灯下疾书。

  烛火摇曳,映着他铁青的面容和紧抿的嘴唇。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齐王在州,常微服出城。”

  “与窦诞游猎无度,蹂躏禾稼。”

  “纵左右公开劫夺,境内六畜,几尽遭掠。”

  “于衢路张弓挟矢,观人避箭以为嬉戏。”

  “分遣部曲为左右两军,戏作战阵。”

  “殴斗杀伤,至有残毙。”

  “夜开府门,宣淫他室。”

  “百姓怨嗟,各怀愤怒。”

  “以此守城,安能持久!”

  “伏惟圣人明断早策……”

  写罢,用火漆密封,唤来一心腹家将。

  星夜兼程,送往长安。

  家将知事关重大,不敢怠慢。

  怀揣奏表,如负千钧,消失在北方寒冷的夜色里。

  长安,武德殿。

  李渊览罢宇文歆奏表,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最后一掌重重拍在紫檀御案之上,震得笔砚跳动。

  “逆子!安敢如此!”

  怒吼声震殿瓦。

  殿中侍立的裴寂、刘文静等重臣皆屏息垂首。

  李渊胸口起伏,将那奏表掷于地上,怒道:

  “朕委以重镇,付以强兵。”

  “望其建功立业,拱卫北疆。”

  “不料其竟荒唐至此!”

  “虐民败德,懈驰边防。”

  “岂堪为人子,为人臣!”

  裴寂俯身拾起奏表,略一浏览。

  心中已明大概,劝道:

  “……陛下息怒。”

  “齐王年少,或是一时贪玩,受了左右蛊惑。”

  “窦诞在侧,未能规劝,亦有失职。”

  “宇文将军忠耿,冒死上陈,其情可悯。”

  “当务之急,是速遣使申饬。”

  “令齐王改过,整肃军纪。”

  刘文静亦道:

  “……裴公所言甚是。”

  “并州要害,临阵换将恐摇军心。”

  “不若严旨切责,令窦诞、宇文歆竭力辅弼,戴罪图功。”

  李渊余怒未息,然亦知二人所言在理。

  强压火气,沉声道:

  “拟旨!削齐王元吉并州总管职,降爵示惩。”

  “申饬窦诞辅佐无方,罚俸一年。”

  “宇文歆……忠直敢言,不予追究。”

  “令其等即刻整饬军政,严防刘武周。”

  “如有再犯,严惩不贷!”

  圣旨快马传至并州。

  李元吉接旨,见父皇震怒,削其官职。

  初时亦有些惶恐。

  然不过数日,那惶恐便被怨怼与不甘取代。

  窦诞私下宽慰:

  “殿下乃圣人骨肉,一时之谴,必不久长。”

  “当谨言慎行,静待转圜。”

  元吉闷闷不乐,狩猎之举稍敛。

  然心中积郁,更觉并州文武皆与其作对,宇文歆尤甚。

  未几,元吉便暗中授意并州几位素有声望的耆老、乡绅。

  言其已知悔改,日夜操劳军务,保境安民。

  恳请朝廷念其年幼初犯,允其戴罪立功。

  这些老者或受胁迫,或贪财物。

  或真以为皇子已改过。

  遂联名上书长安,为元吉陈情。

  长安城中,于此亦有议论。

  市井茶馆,有识之士低声喟叹:

  “齐王本非萧曹之材,圣人强使镇守雄藩。”

  “岂非只因他是亲儿子?”

  “宇文歆等忠良之言,终不及骨肉之情。”

  “长此以往,真正有才略者,谁还愿尽心竭力?”

  果然,李渊见到并州父老请愿书,脸色稍霁。

  裴寂察言观色,进言道:

  “陛下,齐王毕竟年少,已知悔悟。”

  “并州父老既为其请命,可见已收民心。”

  “如今刘武周虎视眈眈,临阵易将,恐非万全。”

  “不若暂复其职,以观后效。”

  李渊沉吟良久,想到元吉母亲太穆皇后窦氏。

  心中微软,叹道:

  “……也罢。”

  “再给他一次机会。”

  “传旨,复元吉并州总管之职。”

  “令其深切自省,以国事为重!”

  消息传回并州,李元吉大喜过望,对窦诞道:

  “果如长史所言!父皇心中,终究是疼我的。”

  遂故态复萌,且变本加厉。

  视宇文歆如眼中钉,凡其所谏,一概反其道而行之。

  宇文歆仰天长叹,知事不可为。

  唯竭力整顿所能管辖之部伍,加固城防。

  然元吉掣肘,事倍功半。

  武德二年冬,十一月。

  朔风怒号,雪片如掌。

  刘武周亲率五千精骑,偃旗息鼓。

  穿越山间小道,猝然出现于太原以北之黄蛇岭。

  烽火骤起,并州震动。

  李元吉于总管府中闻报,初时不信:

  “胡说!前日探马还报贼踪远在百里之外,如何一夜便至黄蛇岭?”

  然接二连三急报传来,由不得他不信。

  慌乱之际,急召众将议事。

  宇文歆面色凝重:

  “殿下,黄蛇岭地势险要,距此不过数十里。”

  “贼骑骤至,其意必在探我虚实,或为前锋。”

  “当速遣一将领精兵前往据守,查明敌情,挫其锐气。”

  李元吉心慌意乱,目光逡巡,落在车骑将军张达身上:

  “张将军!你速领本部兵马。”

  “前往黄蛇岭迎敌,务必击退贼军!”

  张达出列,乃一稳重老将。

  闻言抱拳,声音沉浑:

  “殿下,黄蛇岭险峻,贼骑五千,皆精锐。”

  “末将本部仅有步卒百人,纵使拼死力战。”

  “亦如以卵击石,无济于事。”

  “恳请殿下拨予精骑至少千员,步卒相辅,末将方敢前往。”

  元吉此时只盼有人挡在前面,哪顾得上细思。

  见张达推诿,顿时不悦,斥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贼已至眼前,汝尚在此计较兵多兵少?”

  “尔等平日高官厚禄,临战便畏缩不前?”

  “就这百人,即刻出发!”

  “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张达愕然,血涌上头,脸膛涨红。

  百人对五千铁骑,分明是送死!

  他还欲争辩,元吉已不耐挥手。

  左右甲士上前,目光森然。

  宇文歆急出列:

  “殿下!张将军所言在理!”

  “百人确难当大任,请增派兵马!”

  窦诞亦欲劝,元吉却拍案怒道:

  “吾意已决!再多言者,同罪!”

  张达浑身颤抖,双目尽赤。

  死死盯着元吉,终是咬牙躬身:

  “末将……遵命!”

  转身离去时,背影竟有些踉跄。

  那百名步卒,多是跟随张达多年的老兵。

  闻此军令,皆面如死灰。

  然军令如山,只得整顿简陋器械。

  迎着风雪,悲壮出城。

  黄蛇岭下,雪雾迷茫。

  刘武周骑兵如乌云压地。

  张达率百人列阵于狭道之前,望见漫山遍野敌军旗帜,心知今日绝无幸理。

  他回首望了望并州方向,眼中闪过刻骨怨毒。

  低声对身旁亲兵道:

  “齐王无道,驱我等送死。”

  “此恨难消!”

  言罢,振臂高呼:

  “杀!!”

  率百人决死冲锋。

  战斗毫无悬念,不足半刻。

  百名唐军尽殁,张达身被数十创,力竭倒地。

  被敌军缚至刘武周马前。

  刘武周端详此人,见其虽重伤。

  目光犹恨火熊熊,不由奇道:

  “将军勇烈,惜乎所事非人。”

  “李元吉如此待下,将军何必为其效死?”

  张达啐出一口血沫,惨笑道:

  “李元吉竖子,不足与谋!”

  “某今日之死,非为李家,实恨其昏聩残暴!”

  “将军若欲取并州,某愿为前导,以雪此恨!”

  刘武周大喜,亲释其缚,疗其创伤。

  张达果熟悉并州地形虚实,引刘武周军避开正面防线。

  迂回急袭,一举攻克外围要塞榆次。

  榆次既失,并州门户洞开,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总管府。

  李元吉此刻方知大祸临头,吓得面无人色,六神无主。

  府中乱作一团。宇文歆力主集结全军。

  凭坚城固守,同时向长安、四周州郡求救。

  元吉却如热锅蚂蚁,只喃喃道:

  “守得住么?守得住么?”

  是夜,他密召司马刘德威至密室。

  烛光下,元吉脸色苍白,眼神飘忽。

  “刘司马,如今贼势浩大,并州危如累卵。”

  “本王思之,当以奇策退敌。”

  元吉声音干涩。

  刘德威心中升起不祥预感,躬身道:

  “殿下有何良策?”

  元吉压低声音:

  “你率城中老弱及部分兵马,留守城池,虚张声势。”

  “本王亲率精锐主力,趁夜出城。”

  “迂回至贼军侧后,与城内里应外合,必可破敌!”

  刘德威大惊:

  “殿下不可!并州城坚,粮草尚足。”

  “只要军民一心,足可支撑待援。”

  “若主力尽出,万一有失,城池顷刻即破!”

  “且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蹈险地?”

  “此策万不可行!”

  元吉怫然不悦:

  “汝懂什么!兵行险着,方能制胜!”

  “难道坐困孤城,等死不成?”

  “不必多言,就按此计!”

  “你只管守城,待我信号!”

  说罢,不容刘德威再辩,拂袖而去。

  是夜三更,风雪更狂。

  李元吉并未召集什么“精锐主力”,只带着自己的亲信卫队、心腹将佐。

  以及早已收拾好的细软财宝,还有数名宠爱的姬妾。

  悄然打开南门,弃城而走。

  马蹄包裹厚布,人衔枚,马摘铃。

  一行人如鬼魅般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直奔长安方向。

  翌日清晨,刘德威久等不见动静。

  至总管府,只见人去楼空,方知齐王已逃。

  顿时如坠冰窟,瘫坐于地。

  主将弃城,军心顷刻瓦解。

  未及午时,刘武周大军已至城下。

  稍一攻打,城门洞开。

  并州这座北方雄镇、李唐龙兴之地,就此易手。

  长安,武德殿。

  并州失陷的急报传来,李渊正在用早膳。

  闻讯,手中玉碗“哐当”坠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被内侍慌忙扶住。

  半晌,李渊推开内侍。

  脸色铁青,须发皆张。

  眼中怒火与痛心交织,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逆子!逆子啊!”

  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

  他踉跄走到殿中,指着北方,厉声道:

  “朕给了他精兵数万,粮秢十年!”

  “那是太原,是晋阳!”

  “是朕与汝等起兵的首义之地!”

  “是祖宗陵寝所在!”

  “就这么……就这么丢了!丢了啊!”

  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捶胸顿足。

  裴寂、刘文静等伏地请罪,殿中一片死寂。

  李渊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盯向礼部尚书李纲,咬牙切齿道:

  “李纲!元吉年幼,不谙军政。”

  “朕故遣窦诞、宇文歆辅之。”

  “结果呢?数万雄兵,十年之储。”

  “一朝尽丧,祖宗基业,沦于贼手!”

  “宇文歆!必是此獠首倡逃遁之计。”

  “乱我军心,朕定要斩之,以谢天下!”

  李纲白发苍苍,神色沉痛却从容。

  他整了整衣冠,出列深揖,声音清晰而镇定:

  “陛下,臣以为。”

  “非但不能杀宇文歆,其尚有功。”

  “有功?”

  李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极反笑。

  “李纲!你老糊涂了不成?”

  “并州失陷,丧师辱国,他有何功?”

  李纲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着李渊的怒火,缓缓道:

  “陛下,若非宇文歆此前冒死上表。”

  “揭露齐王过失,使陛下早有察觉。”

  “略施惩诫,稍加约束。”

  “以齐王殿下在并州所为,恐非仅失一城。”

  “或已酿成更大祸乱,甚至……”

  “危及殿下自身安危。”

  “试想,若无宇文歆之表。”

  “陛下对齐王在并州之行径一无所知,待其恶贯满盈,军民怨沸。”

  “一旦贼至,内外交攻,齐王殿下岂有生理?”

  “今虽失城,然齐王安然归朝。”

  “陛下未失爱子,此非宇文歆之功乎?”

  李渊闻言,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满腔怒火似被一盆冰水浇下,咝咝作响,却发不出更多言语。

  李纲的话,如一把钝刀,剖开了他刻意忽略的真相。

  是啊,元吉在并州的胡作非为,自己并非毫不知情。

  宇文歆的奏表早已言明。

  后来虽复其职,心中何尝没有疑虑?

  只是骨肉之情,总存侥幸……

  如今酿成大祸,首要罪责,究竟在谁?

  李纲见皇帝沉默,知已触动其心,继续道:

  “臣之愚见,罪责首在窦诞。”

  “窦诞身为长史,辅佐亲王。”

  “见齐王年少骄纵,非但不曾直言极谏。”

  “反而曲意逢迎,同游共猎。”

  “使其恶行愈炽,军民怨怒日深。”

  “此乃埋祸之根,窦诞难辞其咎。”

  “而宇文歆,论亲疏,彼乃陛下指派之将。”

  “非齐王私臣;论时日,相处亦短。”

  “然其见齐王过失,即不惜冒犯,一一上达天听。”

  “此乃人臣之极忠也!”

  “父子之间,他人最难置喙。”

  “宇文歆独敢言之,其忠贞可鉴。”

  “今若因其曾言中过失而加罪,岂非令忠臣齿冷,让佞臣窃喜?”

  “臣恐此后,再无敢向陛下直言皇子之失者矣!”

  “望陛下三思。”

  一席话,条分缕析,情理兼备。

  殿中众臣,虽屏息不语,心中多暗自点头。

  李渊呆立良久,胸中那口怒气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悲哀。

  他缓缓坐回御座,以手覆额,久久不语。

  次日,李渊独召李纲入宫,赐坐于御榻之侧。

  秋阳透过窗棂,照在李渊略显憔悴的脸上。

  “李卿,”他声音有些沙哑,“昨日之言,朕思之再三,如醍醐灌顶。”

  “为君父者,确易为私情所蔽。”

  “元吉自招祸患,结怨于人。”

  “……非宇文歆、窦诞之过。”

  “朕……险些枉杀忠良。”

  李纲躬身:

  “陛下圣明,能纳直言,实天下苍生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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