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秋深。
并州地界,北风已挟裹着塞外的凛冽寒意,呼啸掠过汾晋原野。
草木凋零,天地间一派肃杀气象。
自刘武周据马邑而南窥,
太原以北诸州县,皆惶惶不可终日。
长安太极殿内,李渊虽已登基称帝。
然北疆警报频传,眉间川字纹路,一日深过一日。
“陛下,刘武周遣其将宋金刚为前锋。”
“引突厥骑为助,已破雁门,兵锋直指汾州。”
“并州乃龙兴之地,不可有失。”
兵部尚书屈突通出班奏对,声如沉钟。
殿中诸臣,皆屏息凝神。
李渊抚须沉吟,目光扫过丹墀下肃立的诸子。
最终落于四子齐王李元吉身上。
元吉年少,方及弱冠。
面庞犹带稚气,然身量已长。
甲胄在身,倒也显出几分英武。
“元吉。”
李渊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响,“朕命你为并州总管。”
“右卫将军宇文歆为副,总领并州军政。”
“固守龙城,可能胜任?”
李元吉闻召,精神一振。
跨步出列,甲叶铿锵作响,抱拳朗声道:
“父皇放心!儿臣定当恪尽职守。”
“保并州无虞,教那刘武周有来无回!”
少年意气,溢于言表。
一旁太子建成微微颔首,秦王世民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恢复如常。
李渊凝视幼子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朕再遣窦诞为你长史,彼乃故交之后。”
“沉稳多谋,可资辅佐。”
“切记,并州乃根本,非比寻常。”
“凡事当与宇文歆、窦诞多商议,不可任性而为。”
“儿臣领旨!”
李元吉声调高昂,似已见得自己旌旗指处,群贼披靡的景象。
翌日,李元吉便意气风发。
率亲卫部曲并宇文歆、窦诞及所配属将佐,离了长安。
浩浩荡荡北赴并州。
沿途秋色虽萧瑟,然少年王爷心中,却如春日暄和。
只觉天地开阔,正是大展拳脚之时。
至并州,入总管府。
初时,李元吉尚能每日升堂理事。
听取边报,巡察城防。
宇文歆严谨,屡言军务当先。
民生为本,须整饬纪律,安抚流亡。
加固城垣,积储粮秣。
窦诞则性情圆融,多顺元吉之意。
偶有劝谏,亦言辞委婉。
元吉口中称是,然不过旬日,便觉烦闷。
并州北地,山野开阔,禽兽繁衍。
李元吉自幼好弋猎,在长安时便常与勋贵子弟驰骋苑囿。
如今独当一面,天高皇帝远。
那蛰伏的玩心如何按捺得住?
先是小试,率十数亲随出城。
猎些狐兔獐鹿,归来欢宴,已觉畅快。
渐渐地,规模日大。
他特制巨网、鹰犬、弓矢。
装载猎具车辆竟达三十余乘。
亲卫扈从、鹰奴犬仆,动辄数百人。
每出猎,必呼喝喧嚣,旌旗招展。
全然不似行军,倒如天子巡狩。
宇文歆见之,忧心如焚。
这日,元吉又欲出猎,正于府门前整顿车驾。
宇文歆疾步赶来,挡于马前,躬身揖道:
“殿下!近日北线探马回报。”
“刘武周调兵频繁,其锋已近汾州。”
“当此非常之时,正应督励将士。”
“缮甲厉兵,勤察斥候。”
“何以日日游畋,虚耗人力,更扰地方?”
李元吉高踞马上,一身锦绣猎装。
闻言不耐,挥动马鞭道:
“宇文将军何必聒噪!”
“并州城高池深,兵精粮足。”
“刘武周区区跳梁,何足挂齿?”
“将士终日操练,亦需松快。”
“本王出猎,正是演练骑射。”
“勘察山川地势,岂是游玩?”
说罢,不顾宇文歆再言,催动坐骑。
引着大队人马轰然出城,尘土飞扬。
宇文歆独立道中,望着远去烟尘。
袖中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一旁窦诞缓步走近,低叹一声:
“宇文兄,殿下年少,血气方刚。”
“且让他尽兴些罢,你我多加看顾军务便是。”
宇文歆猛地转头,目中隐有怒意:
“窦长史!此言差矣!”
“殿下非寻常贵胄,乃镇守一方之统帅!”
“如此放纵,不恤民事,不修战备。”
“万一有失,你我身家性命事小。”
“并州乃至社稷安危事大!岂能姑息?”
窦诞被他一呛,面色微红,讪讪道:
“宇文兄忠直,诞岂不知?”
“然……然殿下性情如此,强谏恐适得其反。”
“不若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宇文歆冷笑,“只怕寇至城下,图之晚矣!”
果然,李元吉狩猎之规模愈发惊人。
为逐禽兽,常纵骑践踏农田。
其时秋粮未收,麦黍倒地。
农夫跪地哭求,反遭扈从鞭笞驱赶。
又令左右亲随“借取”民间财物、牲畜。
美其名曰“征用”,实则强夺。
市井之中,凡见齐王仪仗。
百姓皆如避瘟神,关门闭户。
更令人发指的是,元吉渐觉寻常射猎无趣,竟生恶戏。
有时于通衢大道,骤发冷箭,射向行人。
以观其惊惶走避为乐。
又将扈从兵卒分为两队,令其持木棍竹枪。
模拟交战,初时戏耍。
后竟假戏真做,直至头破血流,伤残乃止。
夜幕降临,府门不闭。
元吉或携窦诞,微服出入民家酒肆娼寮。
酗酒滋事,丑闻渐传。
宇文歆屡次入府苦谏,唇焦舌敝。
元吉初时尚虚与委蛇,后竟避而不见。
宇文歆愤懑难平。
这日深夜,于军府值房中,灯下疾书。
烛火摇曳,映着他铁青的面容和紧抿的嘴唇。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齐王在州,常微服出城。”
“与窦诞游猎无度,蹂躏禾稼。”
“纵左右公开劫夺,境内六畜,几尽遭掠。”
“于衢路张弓挟矢,观人避箭以为嬉戏。”
“分遣部曲为左右两军,戏作战阵。”
“殴斗杀伤,至有残毙。”
“夜开府门,宣淫他室。”
“百姓怨嗟,各怀愤怒。”
“以此守城,安能持久!”
“伏惟圣人明断早策……”
写罢,用火漆密封,唤来一心腹家将。
星夜兼程,送往长安。
家将知事关重大,不敢怠慢。
怀揣奏表,如负千钧,消失在北方寒冷的夜色里。
长安,武德殿。
李渊览罢宇文歆奏表,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最后一掌重重拍在紫檀御案之上,震得笔砚跳动。
“逆子!安敢如此!”
怒吼声震殿瓦。
殿中侍立的裴寂、刘文静等重臣皆屏息垂首。
李渊胸口起伏,将那奏表掷于地上,怒道:
“朕委以重镇,付以强兵。”
“望其建功立业,拱卫北疆。”
“不料其竟荒唐至此!”
“虐民败德,懈驰边防。”
“岂堪为人子,为人臣!”
裴寂俯身拾起奏表,略一浏览。
心中已明大概,劝道:
“……陛下息怒。”
“齐王年少,或是一时贪玩,受了左右蛊惑。”
“窦诞在侧,未能规劝,亦有失职。”
“宇文将军忠耿,冒死上陈,其情可悯。”
“当务之急,是速遣使申饬。”
“令齐王改过,整肃军纪。”
刘文静亦道:
“……裴公所言甚是。”
“并州要害,临阵换将恐摇军心。”
“不若严旨切责,令窦诞、宇文歆竭力辅弼,戴罪图功。”
李渊余怒未息,然亦知二人所言在理。
强压火气,沉声道:
“拟旨!削齐王元吉并州总管职,降爵示惩。”
“申饬窦诞辅佐无方,罚俸一年。”
“宇文歆……忠直敢言,不予追究。”
“令其等即刻整饬军政,严防刘武周。”
“如有再犯,严惩不贷!”
圣旨快马传至并州。
李元吉接旨,见父皇震怒,削其官职。
初时亦有些惶恐。
然不过数日,那惶恐便被怨怼与不甘取代。
窦诞私下宽慰:
“殿下乃圣人骨肉,一时之谴,必不久长。”
“当谨言慎行,静待转圜。”
元吉闷闷不乐,狩猎之举稍敛。
然心中积郁,更觉并州文武皆与其作对,宇文歆尤甚。
未几,元吉便暗中授意并州几位素有声望的耆老、乡绅。
言其已知悔改,日夜操劳军务,保境安民。
恳请朝廷念其年幼初犯,允其戴罪立功。
这些老者或受胁迫,或贪财物。
或真以为皇子已改过。
遂联名上书长安,为元吉陈情。
长安城中,于此亦有议论。
市井茶馆,有识之士低声喟叹:
“齐王本非萧曹之材,圣人强使镇守雄藩。”
“岂非只因他是亲儿子?”
“宇文歆等忠良之言,终不及骨肉之情。”
“长此以往,真正有才略者,谁还愿尽心竭力?”
果然,李渊见到并州父老请愿书,脸色稍霁。
裴寂察言观色,进言道:
“陛下,齐王毕竟年少,已知悔悟。”
“并州父老既为其请命,可见已收民心。”
“如今刘武周虎视眈眈,临阵易将,恐非万全。”
“不若暂复其职,以观后效。”
李渊沉吟良久,想到元吉母亲太穆皇后窦氏。
心中微软,叹道:
“……也罢。”
“再给他一次机会。”
“传旨,复元吉并州总管之职。”
“令其深切自省,以国事为重!”
消息传回并州,李元吉大喜过望,对窦诞道:
“果如长史所言!父皇心中,终究是疼我的。”
遂故态复萌,且变本加厉。
视宇文歆如眼中钉,凡其所谏,一概反其道而行之。
宇文歆仰天长叹,知事不可为。
唯竭力整顿所能管辖之部伍,加固城防。
然元吉掣肘,事倍功半。
武德二年冬,十一月。
朔风怒号,雪片如掌。
刘武周亲率五千精骑,偃旗息鼓。
穿越山间小道,猝然出现于太原以北之黄蛇岭。
烽火骤起,并州震动。
李元吉于总管府中闻报,初时不信:
“胡说!前日探马还报贼踪远在百里之外,如何一夜便至黄蛇岭?”
然接二连三急报传来,由不得他不信。
慌乱之际,急召众将议事。
宇文歆面色凝重:
“殿下,黄蛇岭地势险要,距此不过数十里。”
“贼骑骤至,其意必在探我虚实,或为前锋。”
“当速遣一将领精兵前往据守,查明敌情,挫其锐气。”
李元吉心慌意乱,目光逡巡,落在车骑将军张达身上:
“张将军!你速领本部兵马。”
“前往黄蛇岭迎敌,务必击退贼军!”
张达出列,乃一稳重老将。
闻言抱拳,声音沉浑:
“殿下,黄蛇岭险峻,贼骑五千,皆精锐。”
“末将本部仅有步卒百人,纵使拼死力战。”
“亦如以卵击石,无济于事。”
“恳请殿下拨予精骑至少千员,步卒相辅,末将方敢前往。”
元吉此时只盼有人挡在前面,哪顾得上细思。
见张达推诿,顿时不悦,斥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贼已至眼前,汝尚在此计较兵多兵少?”
“尔等平日高官厚禄,临战便畏缩不前?”
“就这百人,即刻出发!”
“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张达愕然,血涌上头,脸膛涨红。
百人对五千铁骑,分明是送死!
他还欲争辩,元吉已不耐挥手。
左右甲士上前,目光森然。
宇文歆急出列:
“殿下!张将军所言在理!”
“百人确难当大任,请增派兵马!”
窦诞亦欲劝,元吉却拍案怒道:
“吾意已决!再多言者,同罪!”
张达浑身颤抖,双目尽赤。
死死盯着元吉,终是咬牙躬身:
“末将……遵命!”
转身离去时,背影竟有些踉跄。
那百名步卒,多是跟随张达多年的老兵。
闻此军令,皆面如死灰。
然军令如山,只得整顿简陋器械。
迎着风雪,悲壮出城。
黄蛇岭下,雪雾迷茫。
刘武周骑兵如乌云压地。
张达率百人列阵于狭道之前,望见漫山遍野敌军旗帜,心知今日绝无幸理。
他回首望了望并州方向,眼中闪过刻骨怨毒。
低声对身旁亲兵道:
“齐王无道,驱我等送死。”
“此恨难消!”
言罢,振臂高呼:
“杀!!”
率百人决死冲锋。
战斗毫无悬念,不足半刻。
百名唐军尽殁,张达身被数十创,力竭倒地。
被敌军缚至刘武周马前。
刘武周端详此人,见其虽重伤。
目光犹恨火熊熊,不由奇道:
“将军勇烈,惜乎所事非人。”
“李元吉如此待下,将军何必为其效死?”
张达啐出一口血沫,惨笑道:
“李元吉竖子,不足与谋!”
“某今日之死,非为李家,实恨其昏聩残暴!”
“将军若欲取并州,某愿为前导,以雪此恨!”
刘武周大喜,亲释其缚,疗其创伤。
张达果熟悉并州地形虚实,引刘武周军避开正面防线。
迂回急袭,一举攻克外围要塞榆次。
榆次既失,并州门户洞开,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总管府。
李元吉此刻方知大祸临头,吓得面无人色,六神无主。
府中乱作一团。宇文歆力主集结全军。
凭坚城固守,同时向长安、四周州郡求救。
元吉却如热锅蚂蚁,只喃喃道:
“守得住么?守得住么?”
是夜,他密召司马刘德威至密室。
烛光下,元吉脸色苍白,眼神飘忽。
“刘司马,如今贼势浩大,并州危如累卵。”
“本王思之,当以奇策退敌。”
元吉声音干涩。
刘德威心中升起不祥预感,躬身道:
“殿下有何良策?”
元吉压低声音:
“你率城中老弱及部分兵马,留守城池,虚张声势。”
“本王亲率精锐主力,趁夜出城。”
“迂回至贼军侧后,与城内里应外合,必可破敌!”
刘德威大惊:
“殿下不可!并州城坚,粮草尚足。”
“只要军民一心,足可支撑待援。”
“若主力尽出,万一有失,城池顷刻即破!”
“且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蹈险地?”
“此策万不可行!”
元吉怫然不悦:
“汝懂什么!兵行险着,方能制胜!”
“难道坐困孤城,等死不成?”
“不必多言,就按此计!”
“你只管守城,待我信号!”
说罢,不容刘德威再辩,拂袖而去。
是夜三更,风雪更狂。
李元吉并未召集什么“精锐主力”,只带着自己的亲信卫队、心腹将佐。
以及早已收拾好的细软财宝,还有数名宠爱的姬妾。
悄然打开南门,弃城而走。
马蹄包裹厚布,人衔枚,马摘铃。
一行人如鬼魅般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直奔长安方向。
翌日清晨,刘德威久等不见动静。
至总管府,只见人去楼空,方知齐王已逃。
顿时如坠冰窟,瘫坐于地。
主将弃城,军心顷刻瓦解。
未及午时,刘武周大军已至城下。
稍一攻打,城门洞开。
并州这座北方雄镇、李唐龙兴之地,就此易手。
长安,武德殿。
并州失陷的急报传来,李渊正在用早膳。
闻讯,手中玉碗“哐当”坠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被内侍慌忙扶住。
半晌,李渊推开内侍。
脸色铁青,须发皆张。
眼中怒火与痛心交织,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逆子!逆子啊!”
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
他踉跄走到殿中,指着北方,厉声道:
“朕给了他精兵数万,粮秢十年!”
“那是太原,是晋阳!”
“是朕与汝等起兵的首义之地!”
“是祖宗陵寝所在!”
“就这么……就这么丢了!丢了啊!”
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捶胸顿足。
裴寂、刘文静等伏地请罪,殿中一片死寂。
李渊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盯向礼部尚书李纲,咬牙切齿道:
“李纲!元吉年幼,不谙军政。”
“朕故遣窦诞、宇文歆辅之。”
“结果呢?数万雄兵,十年之储。”
“一朝尽丧,祖宗基业,沦于贼手!”
“宇文歆!必是此獠首倡逃遁之计。”
“乱我军心,朕定要斩之,以谢天下!”
李纲白发苍苍,神色沉痛却从容。
他整了整衣冠,出列深揖,声音清晰而镇定:
“陛下,臣以为。”
“非但不能杀宇文歆,其尚有功。”
“有功?”
李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极反笑。
“李纲!你老糊涂了不成?”
“并州失陷,丧师辱国,他有何功?”
李纲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着李渊的怒火,缓缓道:
“陛下,若非宇文歆此前冒死上表。”
“揭露齐王过失,使陛下早有察觉。”
“略施惩诫,稍加约束。”
“以齐王殿下在并州所为,恐非仅失一城。”
“或已酿成更大祸乱,甚至……”
“危及殿下自身安危。”
“试想,若无宇文歆之表。”
“陛下对齐王在并州之行径一无所知,待其恶贯满盈,军民怨沸。”
“一旦贼至,内外交攻,齐王殿下岂有生理?”
“今虽失城,然齐王安然归朝。”
“陛下未失爱子,此非宇文歆之功乎?”
李渊闻言,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满腔怒火似被一盆冰水浇下,咝咝作响,却发不出更多言语。
李纲的话,如一把钝刀,剖开了他刻意忽略的真相。
是啊,元吉在并州的胡作非为,自己并非毫不知情。
宇文歆的奏表早已言明。
后来虽复其职,心中何尝没有疑虑?
只是骨肉之情,总存侥幸……
如今酿成大祸,首要罪责,究竟在谁?
李纲见皇帝沉默,知已触动其心,继续道:
“臣之愚见,罪责首在窦诞。”
“窦诞身为长史,辅佐亲王。”
“见齐王年少骄纵,非但不曾直言极谏。”
“反而曲意逢迎,同游共猎。”
“使其恶行愈炽,军民怨怒日深。”
“此乃埋祸之根,窦诞难辞其咎。”
“而宇文歆,论亲疏,彼乃陛下指派之将。”
“非齐王私臣;论时日,相处亦短。”
“然其见齐王过失,即不惜冒犯,一一上达天听。”
“此乃人臣之极忠也!”
“父子之间,他人最难置喙。”
“宇文歆独敢言之,其忠贞可鉴。”
“今若因其曾言中过失而加罪,岂非令忠臣齿冷,让佞臣窃喜?”
“臣恐此后,再无敢向陛下直言皇子之失者矣!”
“望陛下三思。”
一席话,条分缕析,情理兼备。
殿中众臣,虽屏息不语,心中多暗自点头。
李渊呆立良久,胸中那口怒气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悲哀。
他缓缓坐回御座,以手覆额,久久不语。
次日,李渊独召李纲入宫,赐坐于御榻之侧。
秋阳透过窗棂,照在李渊略显憔悴的脸上。
“李卿,”他声音有些沙哑,“昨日之言,朕思之再三,如醍醐灌顶。”
“为君父者,确易为私情所蔽。”
“元吉自招祸患,结怨于人。”
“……非宇文歆、窦诞之过。”
“朕……险些枉杀忠良。”
李纲躬身:
“陛下圣明,能纳直言,实天下苍生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