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五年,秋,北地。
秋风肃杀,卷动着河北平原上枯黄的草浪。
更添几分凛冽萧索。
本是收获的时节,
然自洛阳与建康的密约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撕破了天下表面脆弱的宁静。
汉帝刘广与梁王萧岿,终于按捺不住对北方膏腴之地的觊觎。
撕下了最后的面纱,举起了“讨逆伐罪”的旗帜。
汉梁联军数十万,分北、东两路。
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钳,
向着盘踞河北、山东的齐国,狠狠夹击而来!
烽火狼烟,瞬间燃遍了齐鲁大地与河北边陲。
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齐国都城临淄。
临淄,齐王宫。
宫室巍峨,然殿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铁,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齐王高焱,年过五旬。
昔日的悍勇雄主,如今双鬓已染霜华,额间皱纹深如刀刻。
他身材依旧魁梧,甲胄在身,按剑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目光死死盯着那标满红色箭头,那是代表汉梁联军的防线。
高焱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与忧急几乎要喷薄而出。
“刘广小儿!萧岿匹夫!”
“安敢欺我大齐至此!”
高焱一拳砸在舆图上,震得木架嗡嗡作响。
声音嘶哑,充满了被背弃与围攻的狂怒。
他虽知汉室与梁国对北地素有野心。
却未料到他们会如此迅速地联手,且攻势如此凶猛!
殿中一众文武,面色皆惶惶然。
齐国自永光朝后期与李唐屡战屡败,
丢失河东、太原等要地后,国力大损,内政亦多弊病。
如今骤然面临汉梁两大势力的夹攻,
形势之危,已近倾覆。
“大王!”
老臣斛律光出列,须发皆白,然目光依旧锐利.
“汉梁联军势大,分进合击,意在速战。”
“我大齐虽勇,然独力难支。”
“为今之计,当速遣使节。”
“西向晋阳,求援于李唐!”
“求援李唐?”
高焱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
“李渊!李虎之孙,李昞之子!”
“与我高齐厮杀数十年,血仇累累!他会救我?”
“大王!”
另一将领段韶拱手道:
“唇亡齿寒,此乃至理!”
“李渊非愚钝之辈,岂不知若我大齐覆灭。”
“汉梁挟大胜之威,下一个兵锋所向,必是晋阳!”
“李唐虽与我等有宿怨,然在存亡大事上。”
“或可暂搁前嫌,共御强敌!”
“此乃唯一生机!”
高焱胸膛起伏,死死盯着舆图上西边那片属于李唐的疆域,内心激烈挣扎。
与宿敌低头求援,是何等屈辱!
然殿中诸将所言,句句在理。
放眼天下,能在此时牵制甚至威胁汉梁联军的。
唯有西边那个同样对汉室阳奉阴违、实力犹存的李唐了。
良久,高焱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疲惫而决绝:
“罢了!国事为重,个人荣辱……算得了什么!”
“速选能言善辩、胆识过人之士。”
“携重礼,持寡人亲笔书信。”
“即刻出发,奔赴晋阳!”
“务必……务必说动李渊发兵!”
数日后,
晋阳,唐王府。
秋风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吹过晋阳城头。
王府正殿内,炭火早已升起。
驱散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妙而冷淡的气氛。
齐使风尘仆仆,形容憔悴。
眼中带着焦急与最后一丝希望,
向着端坐王座之上的李渊,深深拜下。
呈上高焱的亲笔求援信,言辞恳切,痛陈利害。
尤其强调“汉梁灭齐,其势更张。
下一个必是唐国!
唇亡齿寒,请大王三思!”
李渊身着常服,面色沉静如水。
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听完了齐使声情并茂的陈述。
又缓缓展开了那封字迹潦草、力透纸背的求援信。
信中所言,无非是“同处北地,共御南师”。
“齐亡则唐危”、“恳请发兵,共抗汉梁”云云。
殿中侍立的唐国重臣,如裴寂、刘文静等人。
皆屏息凝神,目光或看向李渊,或彼此交换着眼神。
良久,李渊将书信轻轻放在案上。
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那满眼期盼的齐使。
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高王书信,孤已览毕。”
“贵国突遭汉梁侵袭,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孤……深表同情。”
齐使心中一紧,
这开场白,可不像是要答应救援的样子。
果然,李渊话锋一转:
“然,我大唐与贵国,虽同处北疆。”
“然数十年来,恩怨纠葛,兵戈不休。”
“边境百姓,深受其害。”
“……此乃众所周知。”
“如今贵国遭难,于情于理,我大唐似应援手。”
“然……”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淡然。
“我大唐自立国以来,谨奉朝廷。”
“虽处边陲,然以保境安民为第一要务,从不轻易介入他国纷争。”
“更不欲与朝廷及梁国轻启战端。”
“贵国与汉梁之争,实属……”
“贵国内政与朝廷讨逆之事,我大唐身为外藩。”
“实不便,亦……无能为力介入。”
“无能为力”四字,他说得轻描淡写。
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齐使心中!
“唐王!”
齐使猛地抬起头,眼圈发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此言差矣!岂是‘他国纷争’?”
“汉帝刘广,好大喜功。”
“穷奢极欲,早已失却民心!”
“其联梁攻齐,绝非仅为讨逆。”
“实乃欲吞并北方,重现独尊!”
“今日灭齐,明日便可用同样借口,兵发晋阳!”
“届时,唐国独木难支,悔之晚矣!”
“唇亡齿寒,古之明训!”
“大王雄才大略,岂能不见?!”
他言辞激切,几乎是在嘶吼,试图唤醒李渊的“警觉”。
然而,李渊面色依旧古井无波,甚至微微摇头。
露出一种略带怜悯却又无比坚定的神色:
“使者之言,未免危言耸听。”
“朝廷虽有纷扰,然毕竟是大义所在。”
“我大唐世受汉恩,岂能妄加揣测朝廷用心?”
“至于梁国,远在江南,与晋阳何干?”
“唇亡齿寒之说,过于牵强。”
“我大唐力薄,只求自保,实无余力襄助贵国。”
“使者……请回吧。”
“代孤向高王致意,望其……好自为之。”
这便是明确无误的拒绝了!
不仅拒绝,还将齐国与汉梁的战争定性为“朝廷讨逆”与“他国内政”,彻底撇清关系。
堵死了所有可能。
不管齐使如何口灿如莲,
而李渊的态度始终只有一个。
对贵国的遭遇,我们感到十分同情。
但我想我们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总之一句话,
李唐对高齐,愿意提供除帮助以外的任何帮助。
齐使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指着李渊,手指颤抖,悲愤交加:
“你……李渊!你……你这是见死不救!”
“坐视我大齐灭亡!”
“你以为刘广灭了齐国,会放过你李唐吗?”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李渊眉头微蹙,挥了挥手。左右侍卫立刻上前,半请半架地将那失态咆哮的齐使“请”出了大殿。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只有炭火哔剥的轻响。
良久,裴寂才小心开口:
“大王,齐使之言,虽有过激。”
“然‘唇亡齿寒’,未必全是虚言。”
“刘广此次大动干戈,野心已露。”
“若真灭了高齐,实力大增,难保不会……”
李渊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殿窗前。
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目光深邃,缓缓道:
“诸君以为,孤真看不出刘广的野心?”
“真不知齐灭后,我唐国可能面临的压力?”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睿智、冷静与近乎冷酷的算计笑容:
“然则,尔等可曾细思。”
“如今的汉室,是何光景?”
“刘广登基四载,都做了些什么?”
“重赏突厥,耗尽府库。”
“大兴土木,累死民夫何止百万!”
“西苑奢靡,南巡劳民,选秀扰民……”
“天下怨声,早已鼎沸!”
“其内部矛盾之深重,百姓生活之困苦。”
“已是积薪厝火,一触即发!”
“值此社稷危殆、民不聊生之际。”
“刘广不思安抚百姓,与民休息。”
“反大兴无名之师,远征北方,劳师动众。”
“使更多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此非明主所为,实乃亡国之君行径!”
他语气渐转激昂,带着一种洞穿时局的自信:
“如此朝廷,如此君主,其运势岂能长久?”
“其兵锋虽锐,然根基已朽!”
“高齐虽弱,然困兽犹斗,必能给汉梁联军以重创!”
“让他们在北地的泥潭里,多流些血,多耗些元气!”
“而我大唐,”他眼中精光闪烁,“只需稳坐晋阳,厉兵秣马。”
“整顿内政,安抚百姓,静观其变!”
“待汉室耗尽最后一点元气,内部生变。”
“或北伐受挫,士气低落之时……”
“嘿嘿,那才是我们有所作为的良机!”
“何必此时跳入泥潭,与那将倾之厦共担风险?”
他扫视众人,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记住,高齐之亡,或许不可避免。”
“然汉室之衰,亦是大势所趋。”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挽救一个注定沉没的旧船。”
“而是要耐心等待,并准备好……”
“建造一艘属于我们自己的、能够驶向新时代的巨舟!”
“眼下,让他们去厮杀,去消耗吧。”
“我们只需等候时机,静待花开。”
这一番剖析,高屋建瓴,冷静得近乎残忍。
却又透露出一个成熟政治家对天下大势的深刻洞察与长远布局。
近几年,由于李世民的光辉太过亮眼。
让包括李渊在内的所有人,都成了他的陪衬。
以至于很多人忘了,
李渊在关键时刻,也是有一颗政治家的头脑的。
殿中诸臣,初时或有疑虑。
此刻细思,无不悚然动容,继而心生敬佩。
大王所虑,果然深远!
非是短视的见死不救,而是更高层面的战略忍耐与布局。
“大王明见万里,臣等不及!”
众人齐齐躬身,心悦诚服。
临淄,齐王宫。
当求援使者带着李渊冰冷无情的拒绝回到临淄,向高焱复命时。
这位年迈的齐王,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与彻骨的冰寒。
“竖子!李渊竖子!”
“不足与谋!不足与谋啊!”
高焱咆哮声响彻殿宇,他猛地拔剑,将面前案几一角狠狠劈下!
木屑纷飞。
“他以为坐视我大齐灭亡,他就能独善其身?”
“做他的春秋大梦!”
“刘广、萧岿,岂是易与之辈?”
“灭了齐国,下一个就是他的晋阳!”
“蠢材!愚不可及!”
暴怒之后,是更深沉的绝望与决绝。
求援无望,外援断绝。
如今,唯有靠自己了!
“传令全国!”
高焱赤红着双眼,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凡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悉数征发!”
“仓库所有存粮、军械,全部启用!”
“寡人要亲率大军,与汉梁决一死战!”
“让刘广、萧岿看看,我大齐男儿的血性!”
在一种近乎悲壮的末日氛围中,齐国这台老旧的战争机器。
迸发出了最后、也是最猛烈的力量。
短短时间内,高焱竟奇迹般地动员集结起十五万大军!
虽然其中许多是新募之卒,装备也不齐整。
然人数之众,气势之悲壮,仍令河北震动。
在麾下将领的建议下,
高焱决定不能坐等汉梁联军深入齐境,必须主动出击。
抢占战略要点,争取战场主动权。
他的目光,投向了位于洙河下游、地处南北要冲。
控扼水陆通道的军事重镇——玉壁城!
若能攻克玉壁,不仅能打通南下通道,威胁汉军侧翼。
更能极大鼓舞齐军士气,挫动汉梁联军锐气。
大业五年,十月,玉壁城外。
秋风凛冽,战云密布。
高焱亲率十万齐军主力,留五万守备后方及应对梁军。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如同黑色的潮水,将小小的玉壁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头,“汉”字大旗与“韩”字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军不过数千,面对城外十倍于己的敌军。
显得如此渺小,却又透着一股孤绝的坚毅。
守城主将,乃是汉室名将韩擒虎。
此人年约四旬,面庞黝黑。
目光沉静如古井,身披玄甲。
按剑立于城楼,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齐军营垒。
脸上并无惧色,唯有冷冽如铁的杀意与全神贯注的警惕。
“高焱老儿,来得倒快。”
韩擒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旁副将耳中。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务必充足!”
“告诉将士们,玉壁乃朝廷咽喉,寸土不可失!”
“人在城在!”
“得令!”
攻城战,旋即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
高焱深知兵贵神速,更知己方士气需胜仗维系。
因此毫不惜力,昼夜不停,驱使大军轮番猛攻。
冲车、云梯、箭楼……
各种攻城器械被推到阵前,
如林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城头,杀声震天动地。
韩擒虎则展现出其一代名将的坚韧与机变。
他几乎不眠不休,始终坚守在第一线。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战场,随时发出指令。
守军虽然人数劣势,然凭借玉壁城坚池深。
以及韩擒虎出色的指挥,一次次击退了齐军狂潮般的进攻。
洙河水是玉壁城的生命线。
汉军从洙河汲水供城内饮用。
高焱得知,立刻派精锐工兵。
趁夜潜至上游,硬生生在一夜之间,改掘了河道!
次日清晨,玉壁守军发现水源断绝!
然韩擒虎早有预备,城内掘有数口深井。
储水亦足,暂解燃眉之急。
同时,他命人在城南齐军堆积土山,意图凭高冲下的方向。
于城楼两座高亭之间,紧急绑缚巨木。
搭建起更高的木制瞭望台与防御工事。
始终压过齐军土山一头。
并从台上以投石机、弓弩乃至火罐,不断轰击土山上的齐军。
使其无法安稳立足,更难以形成有效的俯冲攻势。
高焱见正面强攻与断水、堆山均难奏效,便使出挖掘地道之计。
无数齐军工兵,如同地鼠般。
在玉壁城周地下疯狂挖掘,意图从城根挖穿,涌入城内。
韩擒虎早有防备!
他早已命人在城墙内侧,挖掘了一道又深又宽的环形长沟!
齐军的地道挖至城墙根下,再往前一捅,出口却赫然是这道深沟!
守军早已埋伏在沟边,地道口一露。
立刻刀枪齐下,或将跌入沟中的齐兵乱箭射杀,或生擒活捉。
更狠的是,韩擒虎在长沟中堆积了大量柴草。
一旦发现地道出口,便立即填入柴草,投入火把。
并以牛皮制作的大型鼓风气囊向地道内猛鼓狂风!
霎时间,烈火顺着地道呼啸而入,浓烟滚滚。
将深处尚未及逃出的齐军兵士活活烧死、呛死。
惨叫声隐隐从地下传出,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地道内很快便充满了焦臭的烂骨气息。
一计不成,高焱又祭出重型攻城器械——
前端装有合抱粗、裹铁尖头的巨型冲车。
这种冲车以数十乃至上百人推动,借助惯性。
其撞击之力足以撼动寻常城墙。
然而,韩擒虎再次以巧破力。
他命人连夜缝制了无数巨大的厚布幔帐,以坚固的绳索吊挂在城墙突出部。
每当齐军攻车隆隆冲来,
守军便看准方向,调整巨幔悬垂的位置。
沉重的攻车尖头撞上柔软悬空、随风飘荡的巨幔。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雷霆万钧的冲击力被层层消解、偏移。
最终软绵绵地滑开,无法对城墙造成实质性破坏。
齐军徒劳往返,守军则趁机以弓弩、擂石攻击推车的士卒。
玉壁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橹。
齐军伤亡惨重,士气受挫。
然高焱杀红了眼,不肯罢休,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守军亦疲惫不堪,伤亡不小。
然在韩擒虎身先士卒、沉着冷静的指挥下。
依旧如同磐石般屹立不倒。
战争,陷入了极其惨烈、也极其焦灼的拉锯状态。
小小的玉壁城,仿佛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日夜不停地吞噬着双方将士的生命。
高焱速战速决的意图彻底落空,十万大军被牢牢钉在了这坚城之下,进退维谷。
而韩擒虎,则用他的智慧与坚韧。
为身后的汉室主力,争取了至关重要的时间。
也彻底打乱了高焱先声夺人的战略部署。
北地的秋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息。
呜咽着掠过玉壁城头,
仿佛在为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惨烈攻防,奏响一曲悲怆而雄浑的挽歌。
齐国的命运,汉梁联军的图谋。
乃至天下未来格局的走向,都在这座浴血孤城的攻守之间。
悄然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
玉壁城下,惨烈的攻防已持续月余。
城外齐军营垒连绵,虽经血战,然军威犹在。
城内汉军旌旗虽残破,却依旧在韩擒虎钢铁般的意志下。
于断壁残垣间猎猎招展,坚守着每一寸土地。
高焱眼见巨幔破冲车之策难解,心中焦躁更甚。
他目睹兵卒伤亡枕藉,玉壁却岿然不动。
胸中一股邪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理智焚尽。
他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捏碎舆图边角,嘶声下令:
“烧!给孤烧了那些碍眼的布幔!”
“连那城门一并焚为焦土!”
齐军将领得令,立时想出新法。
他们命士兵将松脂、麻秆等易燃之物紧紧捆缚于长大的竹竿顶端。
浸透桐油,制成巨大的“火把长竿”。
数百名敢死之士,在盾牌掩护下,呐喊着冲向城墙。
奋力将熊熊燃烧的长竿伸向空中悬挂的巨幔,意图引燃布幔。
火势蔓延,连带焚毁城门。
城头之上,韩擒虎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黔驴技穷耳。”
他淡然道,旋即吩咐左右:
“取长竿来,顶端缚以利刃,要快、要锋利!”
不多时,守军亦备好长竿。
竿头绑着打磨得寒光闪闪的厚背砍刀或长矛尖刃。
当齐军的“火把长竿”颤巍巍伸近巨幔时,城头的“利刃长竿”便如毒蛇出洞。
迅疾探出,精准无比地砍在对方长竿的脆弱连接处或中段!
只听“咔嚓”声响不绝,燃烧的松薪麻骨纷纷断裂坠落。
不但未能点燃巨幔,反而在城下烧起一小片火海。
扰乱了齐军自家阵脚。
“废物!一群废物!”
高焱在远处望楼上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连日攻城不利,焦虑愤懑已将他身体掏空大半。
“大王息怒!”
参军祖珽上前,低声道:
“强攻难下,不若再施地道之策。”
“此次不用于潜入,而用于……崩塌!”
高焱赤红的眼睛猛地盯住祖珽:
“如何崩塌?”
“可于玉壁城四周,广掘地道。”
“不止一两条,而是二十条!”
“地道挖至城墙基下,于关键处架设粗大梁柱作为支撑。”
“然后……以猛火焚烧梁柱!”
“梁柱一塌,其上土层与城墙根基必然随之崩塌!”
“届时城墙出现巨大缺口,我军便可一拥而入!”
高焱眼中凶光暴涨:
“好!就依此计!速去安排!”
“务必隐秘,尽快完成!”
于是,在夜色的掩护下。
数以千计的齐军工兵,如同地底深处的蝼蚁。
在玉壁城周围展开了疯狂的地下作业。
他们避开之前被韩擒虎发现并破坏的地道线路,
重新挖掘,更深,更广。
二十条地道如同二十条毒蛇,悄无声息地向城墙基座蔓延。
地道内,粗大的原木被运入,作为支撑关键点的梁柱。
数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高焱亲临前沿,死死盯着玉壁城墙,嘶声下令:
“点火!”
地道入口处,早已准备好的干柴、油脂被点燃。
烈火顺着通风口涌入地道深处。
高温迅速蔓延,那些作为支撑的粗大梁柱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木质迅速碳化、崩解!
“轰隆隆——!!!”
一连串沉闷而恐怖的巨响,自地底传来,仿佛大地在痛苦地痉挛!
玉壁城周多处地面猛然塌陷,烟尘冲天而起!
与之相连的城墙段,根基被掏空,失去支撑。
在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砖石碎裂,墙体崩垮。
出现了多达七八处宽数丈至十数丈不等的巨大缺口!
尘土弥漫,守军惊呼,齐军则爆发出狂喜的呐喊!
“城破了!杀进去!”
齐军将领挥刀狂吼,无数兵卒如同决堤洪水。
向着那些新鲜出炉的城墙缺口亡命涌去!
然而,烟尘稍散,眼前景象却让冲锋的齐军心头一凉。
只见每一处城墙缺口之后,并非预想中惊慌失措、门户大开的街道。
而是……迅速树立起的、由粗大原木并排捆扎而成的厚重木栅栏!
木栅之后,隐约可见寒光闪闪的长矛密林。
以及张弓搭箭、眼神冰冷的汉军士卒!
韩擒虎竟早有预案,在城墙崩塌的瞬间。
便指挥后备队抢占了缺口,以木栅构建起新的临时防线。
并以弓弩长矛封锁!
冲锋的齐军猝不及防,撞上木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