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贡龙舟及各类奇巧船只数万艘。
萧梁虽暗怀异志,然此时尚需“汉室”这面大旗以安内部、抗北地。
加之刘广初登基时展现的“强势”。
只得咬牙应承,在江南征发民夫工匠。
日夜赶造,江畔船厂连绵,哭嚎之声不绝。
尽管天下有识之士皆知汉室自成祖刘裕之后,
早已江河日下,
刘子业朝以来更是衰颓不堪。
幸得先帝刘袆在位后期勉力振作,
稍挽颓势,方得喘息之机。
然这份“回光返照”般的短暂安稳。
加上刘广登基初年那看似“强势”的对外赏赐与对内营造。
却给许多人,尤其是那些远离中枢、信息不畅的士民。
乃至洛阳宫中这位自我感觉良好的年轻天子,营造了一个危险的假象:
汉室虽历风波,然天命依旧,国祚绵长。
李唐、高齐、萧梁之流,不过是趁乱割据的跳梁小丑。
终将如昙花一现,重归王化!
这个假象,如同醇酒,让刘广深深沉醉。
尤其是大业二年,
他强令李唐、高齐、萧梁三家分摊巨额贡帛。
三家最初虽有不甘,却最终选择了绥靖妥协。
尤其是李唐、高齐,
更让刘广对“三王外强中干、不足为虑”的判断深信不疑。
他哪里知晓,李渊的妥协是韬光养晦。
李世民在河东的崛起正在积蓄可怕的力量。
高齐的虚弱背后,是复杂的内部倾轧与对李唐的恐惧。
萧梁的顺从则是出于更长远的算计。
在刘广眼中,
这一切都只是“天威”所致,“王师”犹在的明证!
于是,他好大喜功之心,愈发不可收拾。
土木之功,日甚一日。
洛阳城内外,成了巨大的工地与人间地狱。
显仁宫方具雏形,刘广又下诏,
在洛阳择“吉地”,兴建“天经宫”。
专为四时祭祀汉室开国中祖昭武皇帝刘备。
两宫并建,工程浩大,工期紧迫。
官吏监工,如狼似虎。
鞭笞叱骂,昼夜催逼。
役丁来源,皆是强征而来的各地青壮。
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在寒暑中从事着最繁重危险的劳作。
据宫中私下流传、被刻意压下的消息。
役丁死亡者,竟达十之四五!
运送尸体的牛车、驴车,
从城东的城皋到城北的河阳,往来络绎不绝。
车上层层叠叠的僵直躯体,用破草席一裹了事。
沿途臭气熏天。
路人为之掩鼻侧目,却又敢怒不敢言。
两宫建成,历时整整十个月。
每月征用徭役竟达二百万人之巨!
白骨累累,隐于宫墙之下。
血泪斑斑,凝于砖石之间。
宫室既成,苑囿亦不可少。
刘广下令,于洛阳西郊。
圈地二百里,兴建“西苑”。
苑中掘土成“海”,周长十余里,引洛水注之。
海中累土石,筑“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
高出水面百余尺,山上台观殿阁。
雕梁画栋,飞檐反宇。
星罗棋布,极尽巧思。
无论从何处观之,皆恍若传说中的海外仙山。
云雾缭绕,不似人间景象。
苑北开凿“龙鳞渠”,曲折蜿蜒,注入“海”中。
沿渠两岸,更建十六座独立院落。
称为“十六院”,
每院门临清渠,内中堂殿楼观。
穷极华丽,金铺玉户。
青琐丹墀,珊瑚为窗,琉璃作瓦。
每院由一位四品夫人主持,
这些夫人皆是从各地遴选或进贡而来的绝色佳人,各具才艺。
竞相以珍羞美味、奇巧玩物、歌舞伎乐争宠。
只求能得到天子偶尔临幸的雨露恩泽。
刘广尤喜奢靡奇巧。
宫内林木,秋冬叶落,本显萧瑟。
他便命宫人以彩绸裁剪成各色花叶,
缀于枯枝之上,颜色鲜丽夺目。
彩绸易旧,则随时更换。
务使苑中四时皆如阳春,繁花似锦,永不凋零。
那“海”中,亦用彩绸制成巨大的荷、芰、菱、芡,浮于水面,真假难辨。
每逢刘广携妃嫔游幸,即便寒冬水面结冰,亦会破冰布置彩绸。
营造出“阳春烟景”。
更于月明风清之夜,常率数千盛装宫女。
骑马夜游西苑,丝竹管弦。
响彻夜空,他亲自创作《清夜游曲》。
令宫女于马上演奏,声传数里。
自以为风雅无双,实则奢靡荒诞,前所未有。
龙舟南幸,靡费无度。
刘广性好巡游,尤慕江南繁华。
登基以来,已数度筹备南幸扬州。
为此,不仅责令萧梁进贡龙舟。
更动用国内工匠,在洛阳及运河沿线大造龙舟、楼船。
各类游船数万艘!
大业四年其首次南幸时,所乘龙舟规模之巨,令人咋舌:
龙舟高四重,达四五十尺,长二百尺。
最上一层有正殿、内殿。
东西朝堂,俨然一座移动的宫殿。
中间两层有房一百二十间,
皆以金玉珠翠装饰,富丽堂皇。
最下一层则为内侍宦官居所。
皇后、嫔妃、百官、僧尼、道士、蕃客。
乃至侍卫、宫女,按品级分乘不同船只。
随行队伍浩浩荡荡,人数多达一二十万。
船只前后相接,迤逦二百余里。
舳舻相接,锦帆蔽日。
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需贡献最精美的食物!
吃不完的珍馐,便随意倾倒于河中或路旁,极尽挥霍之能事。
沿途地方为应付这“皇差”,
提前数月便开始搜刮民脂民膏。
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大业五年,初春。
洛阳宫中,暖阁熏香。
刘广正与近臣商议新一轮的“选秀”与南巡事宜。
“江、淮南诸郡,民风婉丽,多出佳丽。”
刘广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把玩着一只和田美玉雕成的酒杯,慢悠悠地道:
“传朕密诏与诸郡太守,令其暗中察访民间童女。”
“凡姿质端丽、年岁合宜者,每岁需按时贡送入宫。”
“充实掖庭,以广朕嗣,亦显天家恩泽。”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采办。
却不知这一纸密诏,又将拆散多少贫寒家庭的骨肉。
酿成多少血泪悲剧。
一名心腹宦官谄笑着应道:
“陛下圣明!江南佳丽,温婉如水,正合侍奉天子。”
“奴婢这就去拟旨,命各郡用心办理,定不让陛下失望。”
刘广满意地“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对江南风物的向往。
随即又道:
“南幸江都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龙舟、仪仗、沿途行宫,皆需齐备。”
“不可有丝毫怠慢。”
“回陛下,一切皆在紧锣密鼓筹备中。”
“龙舟已检视完毕,新造楼船亦已下水。”
“沿途行宫,如江都宫、临江宫等。”
“皆已着令地方修缮扩建,务求陛下驾临时,能住得舒适惬意。”
工部官员连忙出列禀报。
刘广点了点头,目光却变得幽深起来。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大部分侍从。
只留下几名最为亲信的重臣与内侍。
“朕此次南幸,游乐之余,亦有一桩大事需办。”
刘广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萧梁割据江东,僭越称制已久。”
“然其主萧岿优柔寡断,崇佛昏聩,国力日衰。”
“不过仗着长江天险,苟延残喘罢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反观北方高齐,自永光朝以来。”
“便被西陲李唐屡屡挫败,丧师失地。”
“早已是外强中干,虚弱不堪。”
“齐主高焱,虽有悍勇之名。”
“然内政不修,民怨沸腾。”
“更兼与李唐宿怨甚深,可谓四面楚歌。”
他目光扫过几位心腹,缓缓道出盘算已久的计划:
“朕意,此次南幸,当与梁王萧岿会于江都。”
“示之以威,诱之以利。”
“与其缔结盟约,南北夹击,共灭高齐!”
此言一出,几位重臣皆是心中一震,互相对视。
灭齐?
这可不是小事!
高齐虽衰,毕竟占据河北、山东富庶之地。
带甲之士仍有十数万。
更有名将如斛律光、段韶等,绝非易与之辈。
且李唐虎视眈眈于侧,
若汉梁联军攻齐,李唐会坐视吗?
一位老成持重的老臣迟疑道:
“陛下,高齐虽弱,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且李唐近在咫尺,与高齐世仇。”
“若见我等攻齐,恐其……”
“恐其如何?”
刘广不悦地打断,“李渊?哼,不过一守户之犬耳!”
“前番索贡,其子李世民在河东小有跳踉。”
“然李渊本人,还不是乖乖献上五百万段帛?”
“可见其色厉内荏,并无与我天朝决裂之胆!”
“朕联梁攻齐,正是要趁李渊犹豫观望之际。”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先灭高齐,收其土地人民,壮我声威!”
“届时,朕手握中原、河北,挟大胜之威。”
“李渊安敢妄动?”
“说不定,还要上表称臣,乞求朕的宽宥呢!”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谋划天衣无缝,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直至今日,刘广依然以李唐宗主国自居。
另一位较为知兵的臣子小心问道:
“那……梁王萧岿,会应允此盟吗?”
“灭齐之后,利益如何划分?”
“梁国未必甘心只为陛下前驱。”
刘广冷笑一声:
“萧岿?他早对淮南乃至徐州之地垂涎已久!”
“只是忌惮高齐与李唐,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朕可许他,灭齐之后。”
“淮南、徐州之地,尽归梁国!”
“其余河北、山东、乃至齐都临淄。”
“自然重归汉室版图!”
“此乃双赢之局,萧岿除非是傻子,否则岂会不答应?”
“他得了实利,朕收了旧疆,重现汉室一统之局!”
“届时,朕之功业,必将超越先帝,直追中祖!”
他描绘的蓝图似乎十分美好:
联合相对“听话”的萧梁,先吃掉最“虚弱”的高齐。
壮大自身后再威慑或收拾李唐。
最终完成他心中“中兴汉室”的不世功业。
却全然忽略了李唐内部暗涌的变革力量,尤其是李世民。
高齐残存的战斗力与地利,萧梁可能有的二心。
以及此举可能彻底打破天下脆弱的平衡,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
几位近臣见天子心意已决,且沉浸在自己构画的宏图中。
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可能触怒龙颜,只得纷纷躬身:
“陛下圣虑深远,谋略无双!”
“此计若成,必能廓清寰宇,再振汉祚!”
刘广志得意满,哈哈大笑:
“好!即刻密遣使节,持朕亲笔信函。”
“先行前往建康,与梁王萧岿密谈!”
“朕将于今春巡幸江都,届时,便在秦淮河畔。”
“与梁王会盟,共商灭齐大计!”
大业五年,仲春,江南,秦淮河畔。
春水初涨,画舫凌波。
秦淮河两岸,
杨柳依依,桃李芬芳。
本是六朝金粉、风流蕴藉之地。
然而今日,河畔一处特意清场、戒备森严的皇家别苑内。
气氛却与这旖旎春光格格不入,充满了政治交易的严肃与隐隐的躁动。
汉帝刘广的龙舟舰队,已于数日前抵达江都。
稍作休整,他便迫不及待地在此处别苑。
秘密会见了应约前来的梁王萧岿。
萧岿年近四旬,面容清癯。
穿着南朝士人惯常的宽袍大袖,颇有几分文士风范。
然眉宇间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与长期执政带来的疲惫。
他虽为梁主,然自其萧衍晚年沉迷佛道、荒废朝政以来。
萧梁国力日削,内部宗室争斗、门阀倾轧不断。
外部则面临北方高齐的潜在威胁。
以及名义上的宗主汉室时不时以“大义”名分进行的敲打勒索,可谓如履薄冰。
此次刘广主动邀约会盟,
他心中既是警惕,也未尝没有借此机会。
为梁国谋取实利、缓解压力的盘算。
别苑水榭之中,香茗氤氲,却无人有心思品尝。
刘广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
但仍难掩其刻意端出的天子威仪。
萧岿则以臣礼觐见,态度恭谨。
寒暄已毕,刘广挥退左右大部分侍从。
只留绝对心腹,开门见山:
“梁王,北地高齐,僭越称制。”
“割据河北,不服王化,为祸已久。”
“更兼其主高焱,暴虐无道,民不聊生。”
“朕每思及此,寝食难安。”
“深感有负中祖、先帝之托。”
“未能尽早廓清逆乱,还天下以太平。”
萧岿垂首道:
“陛下心怀天下,忧劳国事,臣感佩万分。”
“高齐确乃华夏之痈疽,北地之祸根。”
刘广见其附和,心中稍定,继续道:
“然高齐虽衰,犹有爪牙。”
“单凭汉室或梁国一方,恐难速克。”
“朕思之,不若汉梁联手。”
“南北夹击,共诛此獠!”
“以王师之正义,合两家之精锐。”
“高齐必如摧枯拉朽,旦夕可平!”
萧岿眼中光芒一闪,却并未立刻应承,而是沉吟道:
“陛下英明,此计大善。”
“然……高齐毕竟占据河北形胜之地,带甲十余万,更有名将镇守。”
“且西面李唐,虎视眈眈。”
“若见我两家攻齐,恐其趁虚而入。”
“或援齐,或袭我后路,不可不防。”
刘广早料到他有此虑,笑道:
“……梁王所虑甚是。”
“然李渊其人,优柔寡断,外强中干。”
“前番朕略施小计,其便乖乖献帛,可见其并无与我等正面抗衡之胆魄!”
“且李唐与高齐,自永光以来便是世仇,厮杀不断。”
“我等攻齐,李渊乐见其成还来不及,岂会援手?”
“至于袭扰后路……”
他压低声音,“只要我汉梁联军行动迅速,以泰山压顶之势。”
“一举击垮高齐主力,收复临淄,则大局定矣!”
“届时,李渊纵有异心。”
“面对我新胜之师,亦只能望而生畏!”
他观察着萧岿的神色,抛出了最诱人的饵料:
“当然,梁国出兵助朕平乱,朕岂能无报?”
“朕在此承诺,灭齐之后。”
“齐之淮南、徐州等江淮之地,尽数划归梁国所有!”
“梁王可遣官置吏,永镇南疆!”
“至于河北、山东、临淄等齐之根本。”
“自当重归汉室,以正乾坤。”
“如此,梁国拓土增疆,汉室收复旧疆。”
“各得其所,岂不美哉?”
淮南!
徐州!
萧岿的心猛地一跳。
这两地地处南北要冲。
物产丰饶,人口稠密,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梁国历代君主,无不梦想将势力拓展至此。
然一直被高齐牢牢掌控。
若能借此盟约,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这两块膏腴之地。
对增强梁国国力、巩固长江防线。
乃至未来可能的北上争衡,都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他竭力保持面容平静,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瞬间明亮的眼神。
已然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他迅速权衡:
刘广虽好大喜功,然汉室中央军实力犹存。
若真能合力,灭齐确有相当把握。
李唐的态度固然是变数,
然刘广判断亦有其道理。
最重要的是,
那淮南、徐州之地,诱惑实在太大了!
几乎可以弥补出兵的一切风险与消耗。
沉默良久,水榭中只有潺潺流水声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终于,萧岿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对刘广郑重拱手,沉声道:
“陛下为天下计,欲除国贼,臣敢不效犬马之劳?”
“汉梁本为君臣,同气连枝。”
“共诛逆齐,义不容辞!”
“臣愿倾梁国之力,与陛下会猎于河北。”
“共灭高齐,以清寰宇!”
“好!好!!”
刘广大喜过望,抚掌笑道。
“梁王深明大义,实乃社稷之福!”
“既如此,你我今日便在这秦淮河畔,歃血为盟。”
“订立盟约,约定共出兵伐齐。”
“事成之后,淮南、徐州归梁,其余齐地归汉!”
“若有违背,天人共戮!”
“臣,遵旨!”
萧岿亦是精神一振。
当下,两人命人备下白马青牛。
焚香告天,刺破手指。
将血滴入酒中,各自饮尽。
又由文书官当场拟定盟约条款,详细规定了出兵时间。
约定于大业五年秋收后。
兵力配置则以汉军主力出虎牢,梁军主力出广陵。
水陆并进。
然后又定下联络方式、以及最重要的领土划分方案。
双方加盖国玺、王印。
盟约一式两份,各自珍藏。
春风拂过秦淮河,吹动水榭垂帘。
也吹动了这份即将搅动整个北方乃至天下格局的秘密盟约。
刘广与萧岿举杯相庆,脸上皆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志在必得。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高齐的旗帜在联军铁蹄下折断。
广袤的河北大地重归“汉”字旗下,而萧梁的版图也向南延伸,直抵淮泗。
然而,他们未曾看到。
或者说有意忽略了,晋阳城中李渊父子复杂的心思与河东李世民日益壮大的力量。
未曾看到临淄高齐朝堂上,面对危局可能爆发的最后血勇与挣扎。
更未曾料到,这份建立在脆弱利益交换与对局势片面判断基础上的盟约。
将会如同一把投入滚油的火炬,
引燃怎样一场席卷天下、彻底改变历史走向的滔天烈焰。
大业五年的春天,
就在这秦淮河畔的盟誓与对未来功业的无限遐想中,缓缓流淌而过。
北地的风,已隐隐带来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