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瞻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语气严厉:
“中祖皇帝乃我季汉开基之祖,其英明神武,天纵之姿。”
“早已载入国家典册,为万民所共知,为后世所景仰!”
“此乃国家定论,不容置疑,更不容丝毫玷污!”
他停下脚步,盯着陈寿:
“你所说的那些‘前朝残卷’、‘野史稗钞’,来源不明。”
“真伪难辨,多是敌国诽谤或无知之人妄言,岂能采信?”
“若将此等无稽之谈、污蔑之词写入国家正史。”
“作为典籍传之后世,让子孙后代得知中祖皇帝曾有所谓‘挫败’。”
“岂非自损国威,徒惹天下笑柄?”
“你身为中书令,主修国史,责任重大。”
“当知何事当扬,何事当隐!”
“维护先帝圣德,维护国家体统,乃是你我臣子本分!”
这番话,已是毫不客气地否定了陈寿“依实略录”的可能。
明确要求必须“为尊者讳”,严格按照官方定论来书写。
任何可能损害刘备完美形象的材料都必须摒弃。
陈寿听得面色发白,额角见汗,连连躬身:
“将军教训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糊涂了!”
“定当谨记将军教诲,于中祖本纪,必以国朝典册为准。”
“彰其圣德武功,使其光辉事迹。”
“彪炳史册,永为典范!”
“那些道听途说、无根无据之记载。”
“自当摒弃,绝不采录!”
见陈寿态度恭顺,认错及时。
诸葛瞻脸色稍缓,重新坐下,语重心长道:
“陈中书,你要明白,修史非同儿戏。”
“尤其是国史,关乎国家形象、先人令名、后世观感。”
“笔下有千斤,不可不慎。”
“你写好之后,务必先呈本官审阅。”
“若有任何疑虑不清之处,随时可来商议。”
“此乃国家千秋大业,万不可有丝毫马虎!”
“是是是,下官明白!”
“定当谨遵将军吩咐,成稿之后,第一时间呈送审阅,绝不敢擅专!”
陈寿连连应诺,姿态放得极低。
诸葛瞻又嘱咐了几句编纂体例、进度要求等事项,便起身告辞。
陈寿恭送其至门外,直到诸葛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长廊尽头。
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仿佛虚脱般靠在门框上,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
回到室内,几名助手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方才诸葛瞻的严厉训斥,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陈寿走回书案后,颓然坐下,望着那卷“中祖本纪资料”。
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自嘲与深深疲惫的苦笑。
他摇了摇头,对助手们叹道:
“你们都听见了吧?谁说这修史的活儿轻松荣耀?”
“我陈寿,名为史官,执掌千秋笔,却……”
“连句真话都不敢说,也不能说。”
“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这便是身处庙堂、编纂国史的难处啊。”
助手们闻言,皆是默然。
他们多是有志于史学的年轻才俊,自然懂得“实录”的可贵。
但也深知现实的严酷。
理想与现实,良知与压力。
在此刻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陈寿沉默良久,仿佛在平复心绪,也仿佛在说服自己。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或者说,认命起来。
他拿起笔架上一支狼毫,蘸了蘸早已磨好的浓墨,对助手们沉声道:
“行了,诸位也别光顾着叹气了。”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赶紧替我磨墨,备好纸张。”
“这编纂国史的浩大工程,耽搁不得。”
“就从……从中祖皇帝的本纪开始吧。”
“记住,一切以兰台所藏官方定本为准。”
“其他杂说,一概不取。”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也透露出深深的无奈。
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之上,微微颤抖,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写下了《季汉书·中祖本纪》的开篇第一行……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著作局内的灯火,却要彻夜长明。
一段被权力、荣耀、忌讳与无奈重重包裹的历史。
即将在这位身不由己的史官笔下,缓缓展开其被精心修饰过的、或许与真实有所出入的篇章。
而历史的真相,与书写者的苦衷,
都将被这漫漫长夜与未来无尽的时光,一并吞没。
只留下那已成定本的文字,供后人揣摩、评说。
……
三月后,陈寿总算编纂完成了中祖的史料。
因为刘备的事迹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审核起来非常麻烦。
尤其刘备称帝之后,涉及到一系列敏感的政治事件。
陈寿几乎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审,审了又驳回。
兜兜转转,耗费整整三个月时间。
才将刘备一人的本纪给编纂完成。
可饶是如此,通过了审核。
却最终还要交给内阁与皇帝刘谌进行最终审判。
只有内阁与皇帝同时通过了,其所编纂的史书才能真正用为国家典藏。
很快,陈寿将自己的《季汉书·中祖本纪》交付给了内阁。
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候官方的答复。
最终,三天后,内阁予以了批复。
对此次编纂的本纪,表示——通过!
陈寿也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了。
接下来,他也能将其所编纂的史书正式公之于众了。
而许多年轻人,对中祖刘备事迹的了解已经相当模糊了。
只能道听途说一些。
现在好了,总算有了官方史书可以查阅。
民间,几乎每一个图书馆驿当中,都写有关于中祖刘备的事迹。
《季汉书·中祖本纪》
(节选)
前言曰:
臣寿谨奉敕修史,稽古考文。
恭撰《季汉书·中祖本纪》如下。
为彰三兴之业,兹参酌前史体例。
依本纪正格,增以新朝气象,缀辞成篇。
……
中祖昭武皇帝讳备,字玄德,
涿郡涿县人,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
胜子贞,元狩六年封涿县陆城亭侯。
坐酎金失侯,因家焉。
祖雄,父弘,世仕州郡。
雄举孝廉,官至东郡范令。
帝生有异禀,龙章凤姿。
其诞夕,母梦见九天真龙入室。
光耀满庭,识者知其非凡。
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
舍东南角篱有桑树生,高五丈余。
遥望如车盖,往来者皆怪其状,或谓当出贵人。
帝幼时与宗中诸儿戏于树下,言:
“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叔父子敬谓曰:
“汝勿妄语,灭吾门矣!”
年十五,母使游学。
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卢植。
德然父元起常资给帝,与德然等。
元起妻曰:
“各自一家,何能常尔!”
元起曰:“吾宗中此儿,非常人也。”
瓒深与帝相友,以兄事之。
帝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
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
性沉深有大度,喜怒不形于色。
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
中山大贾张世平、苏双等赀累千金,见而异之。
乃多与之金财,由是得用合徒众。
中平末,黄巾起,州郡各举义兵。
帝率其属从校尉邹靖讨贼有功,除安喜尉。
督邮以公事到县,帝求谒,不通。
直入缚之,杖二百。
解绶系其颈,弃官亡命。
顷之,大将军何进遣都尉毋丘毅诣丹杨募兵,帝与俱行。
至下邳遇贼,力战有功,除下密丞。
复去官,后为高唐尉,迁令。
遂奔公孙瓒,瓒表为别部司马。
使助青州刺史田楷拒袁绍。
数有战功,试守平原令,后领平原相。
郡民刘平素轻帝,耻为之下,遣客刺之。
客不忍,以状告帝而去。
其得人心如此。袁绍攻公孙瓒,帝与田楷东屯齐。
曹公征徐州,牧陶谦告急于楷,楷与帝救之。
时帝自有兵千余人,及幽州乌丸杂胡骑。
既到,谦益以丹杨兵四千,遂去楷归谦。
谦表帝为豫州刺史,屯小沛。
谦病笃,谓别驾糜竺曰:
“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
谦卒,竺率州人迎帝,帝未许。
下邳陈登进曰:
“今汉室陵迟,海内倾覆,立功立事,在于今日。”
“彼州殷富,户口百万,屈使君抚临之。”
帝曰:
“袁公路近在寿春,此家四世三公,海内所归,君可以州与之。”
登曰:
“公路骄豪,非治乱之主。”
“今欲为使君合步骑十万,上可以匡主济民,成五霸之业。”
“下可以割地守境,书功于竹帛。”
“若使君不见听许,登亦未敢听使君也。”
北海相孔融谓帝曰:
“袁公路岂忧国忘家者邪?”
“冢中枯骨,何足介意。”
“今日之事,百姓与能。”
“天与不取,悔不可追。”
帝既领徐州,袁术自矜淮南之众。
僭号“仲家”,引兵来犯。
帝召文昭王李翊谋曰:
“术恃塚中枯骨之余威,敢窥神器。”
“今当何以破之?”
翊对曰:
“术性骄奢,士卒不附。”
“曹操方据兖州,思除肘腋之患。”
“若联曹为掎角,可一举而歼。”
帝拊掌称善,遂遣使持节往说曹公。
使至兖州,说曹公曰:
“袁术无道,天人共弃。”
“明公与吾主皆汉室藩屏,岂容逆竖跳梁?”
“愿合两州之锐,共清淮甸,则霸业之基立矣。”
曹公慨然许之。
建安二年秋,帝亲统大军出下邳,曹公自陈留东进,会师于寿春城下。
翊乃设奇计,壅澧水以灌城,又分兵断术粮道。
术众溃,呕血而亡,淮南遂平。
初,术有二女。
长曰瑛,次曰莹,皆有国色。
战后议处置,帝顾谓翊笑曰:
“袁氏女,卿与朕共历患难,当共享之。”
翊顿首固辞,帝不许。
遂纳瑛为夫人,以莹配翊为继室,时论以为美谈。
比及建安五年,瑛为帝诞长子禅,莹为翊产长子治。
二子同日弥月,帝宴群臣,亲执翊手曰:
“此二子,当复为吾与卿之胶漆也。”
乃制玉佩一双,刻“汉祚同荣”四字,分赐二婴。
时袁绍新并幽冀,拥甲士三十万,欲南向争衡。
帝召翊问策,翊曰:
“绍强而寡谋,曹公精而能断。”
“昔联曹破术,今可再联曹以分绍势。”
“河南四州之众,若并为一军。”
“委臣节度,可保万全。”
帝即解所佩剑授翊曰:
“河南之事,尽以付卿。”
翊遂修书于曹公,陈说“豺狼当道,安问狐狸”之义,曹公深然之。
乃合两军,以翊为河南诸军行元帅。
假黄钺,统四州兵十万北上。
至官渡,翊令深沟高垒。
造发石车数百,又使轻骑夜夜惊扰绍营。
相持百日,绍将许攸来奔,翊亲解衣衣之,咨以机要。
攸感其诚,献焚乌巢之策。
翊即遣精兵衔枚夜袭,尽焚其粮。
绍军大溃,河北震动。
捷报至,帝与曹公会于黎阳。
剖符盟誓,共分冀土。
献帝使太常杨彪持节至军,诏进帝为齐王,加九锡。
翊为冀州刺史、郯侯,开府仪同三司。
帝受王爵,即表请以河北诸郡委翊治之,诏曰:“可。”
翊遂镇邺城,劝课农桑,河北大治。
老叟歌曰:“邺有李侯,仓廪丘丘。”
翊镇河北三年,北抚乌桓,东慑公孙。
建安九年,翊上表曰:
“辽东公孙度,僭制称王。”
“乌桓蹋顿,屡寇边塞。”
“此二者不除,终为腹心之疾。”
“臣请效耿弇灭齐之志,为大王扫清朔漠。”
时群臣皆以“劳师袭远,非利社稷”谏阻,唯帝毅然曰:
“昔卫青出塞,霍去病封狼,岂计道里险易?”
“翊谋定而后动,孤当倾国助之。”
即发幽并劲卒五万,使翊节度。
翊乃雪夜出卢龙塞,偃旗卷甲,昼夜兼行四百余里。
至白狼山,蹋顿率众迎战。
翊令士卒皆下马步斗,亲执桴鼓,声震山谷。
战方酣,翊军中将辽策马突阵,手斩蹋顿于万众之中。
乌桓部众皆降,翊拣其精骑,编为“幽州突骑”。
遂东进襄平,度子康自缚请罪,辽东悉定。
翊班师,帝迎于易水之上,解所御锦袍披翊肩,叹曰:
“孤得子玉,犹汉文得亚夫也!”
华夏既平,独曹操据中原,渐生贰心。
建安十三年,曹公囚献帝使臣,自立为魏公。
帝闻之怒,会诸侯于谯,陈兵百万,旌旗千里。
谓翊曰:
“曹公,人杰也,然逆天行事,当何以处之?”
翊献“三面张网”之策:
使关羽出宛洛,张飞向陈留,而自率幽州突骑直捣许昌。
曹操分兵拒关张,不意翊轻骑昼夜突进。
七日内破许昌,颍川震动。
曹公西走京兆,帝亲追之,战于汜水。
翊以飞渡虎牢,破其坚城。
操遂遁入西蜀,依险自守。
献帝感帝再造之功,三让神器。
翊率百官上《天命归刘书》,言:
“高祖诛暴秦,光武殄新莽。”
“大王除奸雄而清六合,功盖三祖,德侔二宗。”
“今白麟见,黄龙出,天命彰矣。”
乃择建安十八年元日,设坛洛阳南郊。
献帝亲奉玺绶,北面称臣。
是日,紫云如盖,有凤集于灵台。
帝即皇帝位,改元章武,都洛阳。
大赦,赐民爵一级。
自是高祖开基、光武中兴、帝统三兴。
史称“炎汉三耀”。
帝践阼,首诏立太子禅,即拜翊为护国公、丞相,总领尚书事。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尝于云台宴群臣,指北阙谓翊曰:
“此门之基,卿与朕同筑。”
“此殿之柱,卿与朕共扶。”
又制《君臣同器铭》,铸鼎藏于太庙。
晚年病笃,召太子与翊受遗诏,顾谓翊曰:
“君才十倍于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若嗣子可辅,辅之。”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翊泣血叩阶,发誓曰:
“臣当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若渝此盟,鬼神殛之!”
帝崩,举国巷哭,乌桓、辽东皆遣使缟素来吊。
葬北邙山,谥昭武,庙号中祖。
……
太史令陈寿曰:
观中祖用文昭王之道,可谓达王霸之奥矣!
当分袁女则略嫌疑,托河北则全无疑贰。
及至白狼斩将、许昌迎驾。
皆以腹心相寄,虽周武之任太公,不过如是。
其机权实胜曹公:
曹公知人而多忌,中祖知人而能容。
曹公重法以束下,中祖推诚以感物。
故曹公帐下虽谋士如云,终有荀彧饮药、崔琰赐死之憾。
而中祖与文昭王始终如金石,乃能合青徐之锐。
收幽冀之雄,混一四海。
昔光武推心置腹,然未尝以“君可自取”之诏付窦融。
高祖豁达大度,亦未有“共享袁女”之戏待萧何。
中祖兼二者之长而弃其短,此所以跨蹑两京,再昌炎汉者也。
谚曰:“君臣一德,天下归心。”
明良千古,当为后世之表范。
其独季汉之谓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