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二十五年,冬。
洛阳城的宫阙殿宇,在岁末的寒风中更显肃穆沉寂。
飞檐上残留着未及融尽的薄雪,在苍白日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纸钱焚烧后余烬以及深沉哀思的气息。
那是为刚刚离世不久、庙号仁宗、谥号孝康皇帝的太上皇——刘禅。
所举行国丧的痕迹尚未完全散去。
刘禅的全称是,汉仁宗孝康皇帝。
帝国的第三任皇帝刘谌,已在这个位置上度过了二十五个春秋。
从当初那个在父亲与相祖父羽翼下略显青涩的新君。
历练成了一位沉稳持重、眉宇间带着帝王威严与岁月沧桑的中年天子。
丧父之痛,如同这冬日的寒风,依旧侵袭着刘谌的心头。
他身着素服,独坐于未央宫偏殿的书斋之内。
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驱散了些许寒意,却暖不透那份深沉的孤寂与疲惫。
案几上堆积着如山般的奏章,他却无心批阅。
只是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梅嶙峋的枝干,怔怔出神。
刘禅的逝去,不仅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的血亲长辈。
更仿佛抽走了他与那个辉煌的“李翊-刘备-刘禅”时代最后一丝直接的情感联系。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身为帝王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随即是内侍压低嗓音的通禀:
“陛下,征东大将军、平虏将军文鸯,八百里加急捷报!”
刘谌从沉思中被惊醒,眉头微蹙:
“呈上来。”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未除的信使被引入,跪地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军报。
刘谌拆开,目光迅速扫过那饱含墨香的文字。
信是文鸯亲笔所书,详述了月前于辽东丸都山与高句骊主力决战之经过。
言其如何以精骑迂回,断敌粮道,
如何于乱军之中,亲斩高句骊王位宫。
又是如何乘胜追击,逐北三百余里。
焚其巢穴,俘获甚众。
高句骊元气大伤,恐数十年难以复振……
读罢,刘谌脸上那连日来的阴郁与疲惫,如同被一道强光骤然驱散!
他猛地将捷报拍在案上,霍然起身。
眼中精光四射,忍不住朗声大笑:
“好!好一个文次骞!果不负朕望!”
“先帝在时,常忧东北边患。”
“高句骊屡怀异志,侵扰边民。”
“今次骞一举破其王庭,斩其酋首。”
“拓地数百里,可谓不世之功!”
“壮哉!快哉!”
笑声在寂静的书斋中回荡,充满了发自内心的畅快与自豪。
这捷报来得太是时候了,如同一剂强心针。
不仅一扫国丧带来的沉郁,更彰显了延熙一朝的赫赫武功。
证明了他这个承平天子,同样能驾驭猛将。
开疆拓土,延续祖辈的荣光。
“传旨!”
刘谌意气风发,“中书省即刻拟诏,褒奖征东将士。”
“尤其是平虏将军文鸯,居功至伟!”
“命光禄寺筹备,三日后,朕于麟德殿设宴。”
“为文将军及有功将士庆功洗尘!”
“所需犒赏财物,由户部、少府寺速速备办,务必丰厚!”
“奴婢遵旨!”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三日后,麟德殿内。
灯火辉煌,钟鼓齐鸣。
盛宴之上,刘谌亲自为风尘仆仆赶回洛阳的文鸯把盏。
赐其御酒,赏其金帛。
并在席间当众宣布,加封文鸯为关内侯,食邑千户。
文鸯及一众有功将领感激涕零,山呼万岁。
殿内气氛热烈非凡,仿佛将冬日的严寒与不久前的丧事阴霾一扫而空。
盛宴持续至深夜方散。
待曲终人散,宫阙重归寂静。
刘谌独自回到寝殿,那份因胜利而来的兴奋渐渐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属于帝王的沉思。
他卸下冠冕,换上常服。
坐在那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御座上,目光悠远。
良久,他轻声吩咐内侍:
“去,传中书令陈寿来见。”
“此刻便来。”
……
巴西郡人陈寿,时年约四旬。
面容清癯,三绺长髯。
目光炯炯中带着文士特有的谨慎与敏思。
他出身寒微,然少好学。
博览群书,尤精史籍。
早年师从前任中书令谯周。
以学识渊博、文笔简练著称。
累官至著作郎,参与修撰国史、整理典籍。
谯周病逝后,刘谌念其师承渊源与才干。
破格提拔其为新任中书令。
掌机密,典著作,位高权重。
骤登高位,陈寿行事愈发小心,如履薄冰。
此刻深夜被召,陈寿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天子有何急务。
他匆匆整理衣冠,跟随内侍。
穿行于宫灯昏黄、守卫森严的宫道,来到刘谌所在的偏殿。
进得殿内,只见刘谌并未着龙袍,只穿一袭深青色常服。
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
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陈寿连忙趋步上前,躬身长揖:
“臣中书令陈寿,叩见陛下。”
“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刘谌抬了抬手,示意他平身,赐座一旁。
待陈寿忐忑坐下,刘谌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陈卿,上月。”
“朕亲往北邙山,谒中祖庙,行祭祀之礼。”
“归途之中,朕未乘銮驾,微服简从。”
“于洛阳城内市井之间,略作盘桓,以察民情。”
陈寿垂首恭听,心中快速揣摩圣意。
刘谌继续道,语气似在闲谈,却又隐含深意:
“朕行至城东,见那文庙之前。”
“香火鼎盛,烟气缭绕,信众如织。”
“细观之,非止读书士子、赴考童生。”
“便是行商坐贾、工匠农夫。”
“乃至妇孺老幼,亦多有持香入内,顶礼膜拜者。”
“问其故,或求文昭王庇佑科场高中。”
“或祈买兴隆,或望家人安康。”
“亦或感念其生前德政……不一而足。”
“文昭王生前所论所行,涉经济、政治、文化、军事、地理、民生。”
“包罗万象,故能涵盖士农工商诸般人等之祈愿。”
“香火之盛,可见一斑。”
他话锋一转:
“然则,朕转至城西武庙,景象却稍显……清冷。”
“虽亦有祭祀,然信众远不及文庙之众,香火亦淡薄些许。”
“固然,关王忠勇无双,为将者楷模。”
“然其事迹,终究偏重武略忠义。”
“于寻常百姓日常生计之关切,或不及文昭王之广博深入。”
陈寿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
陛下并非单纯比较两庙香火,而是由此引出对“文武之道”平衡与国家劝励之道的思考。
或许……还隐含着对修史工作的某种期待?
他不敢妄言,只谨慎应道:
“陛下明察秋毫,体恤入微。”
“文昭王经天纬地,泽被万民,故百姓感念至深。”
“关王武德巍巍,忠义参天,亦为万世师表。”
“两庙并立,本为彰文治武功,激励后世。”
“香火多寡,或与时人关切、庙祀内容之广狭有关。”
“然其精神,皆为国家柱石,不可或缺。”
刘谌微微颔首,对陈寿的回答不置可否。
却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
“……陈卿所言不差。”
“文武二庙,皆为国家劝励臣民。”
“使我季汉开国元勋永享血食、事迹不致湮没之重要所在。”
“朕思之,文昭王之理念事迹,因涉猎广博,深入民间。”
“故能历久弥新,香火传承。”
“而武庙之忠勇精神,亦需时时彰显,勿令其光芒为文治所掩。”
他目光转向陈寿,变得锐利了些许:
“近来,谯中书病逝,朕擢卿继任。”
“掌中枢机要,典国家图籍。”
“朕且问你,各地史书、档案、图籍之征集、整理、编纂。”
“现今进展如何?可曾完备?”
陈寿心头一凛。
终于明白陛下深夜召见的真正意图所在——是问修史之事!
他连忙起身,恭敬答道:
“回禀陛下,自延熙初年陛下下诏广征天下图籍、以备修史以来。”
“经二十余载努力,各州郡县所藏前朝及本朝之官方文书、私人著述、地方志乘。”
“乃至碑刻谱牒等,凡有涉史事者。”
“大多已征集至兰台、东观。”
“由著作局诸同僚日夜校勘、分类、编目。”
“如今,各类史料卷帙浩繁,堆积如山。”
“基础资料,大致已备。”
“唯缺……唯缺陛下正式下旨,选定总裁官。”
“拟定体例,方可动笔进行系统编纂,成一代之信史。”
刘谌听罢,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缓缓道:
“资料既备,时机亦至。”
“陈卿,你师从谯周,精通史学。”
“文笔简练,朕甚看重。”
“这编纂国家正史之重任,朕意……便交由你来总理。”
陈寿闻言,既感荣耀,更觉压力如山。
连忙躬身:“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
“然编纂国史,事关千秋褒贬,字字千钧。”
“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
刘谌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谦辞。
语气转为郑重,目光如炬,直视陈寿:
“陈寿,你需明白,史书者。”
“非仅为记录往事,更是明鉴得失。”
“昭示来者,关乎教化,系乎人心向背。”
“何者当书,何者当讳。”
“何者宜详,何者宜略。”
“如何评价人物功过,如何叙述事件因果……”
“其间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意味深长:
“你是聪明人,当知朕意。”
“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亲者讳。”
“此乃《春秋》笔法,亦是史家之责。”
“我季汉得国正大,中祖、仁宗乃至文昭王等元勋。”
“皆有不世之功,巍巍之德。”
“史笔之下,当使其光辉烨烨。”
“足为万世楷模,使后人瞻仰,心生向往。”
“至于一些……细枝末节,或于大节有损之处。”
“便需斟酌损益,务求叙述得体。”
“不损圣德,不伤国体。”
“此非教你篡改史实,乃是教你……”
“善用史笔,彰善瘅恶。”
“然亦需顾及大局,维护朝廷体统与先人令名。”
“你,可明白?”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暗示与要求——
修史要以维护季汉政权合法性、彰显开国君臣光辉形象为最高原则。
对于不利之处,要懂得“为尊者讳”,进行艺术性的处理或回避。
陈寿听得背上冷汗涔涔,他身为史官,自然追求“实录直书”。
但更清楚皇权对历史书写的绝对控制力。
他喉咙发干,吞咽了一口唾沫。
连忙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臣明白!陛下教诲,如醍醐灌顶。”
“史书编纂,关乎国体人心。”
“臣必当慎之又慎,秉笔之际。”
“必先虑国家大体,尊崇先圣功烈。”
“务使善恶得所,褒贬适宜。”
“以成一代之良史,不负陛下重托!”
“嗯。”
刘谌见他领会,面色稍霁。
“明白就好。此事便交予你了。”
“所需人手、钱粮,朕会命有司全力配合。”
“望卿早日拟定章程,开始编纂。”
“臣,领旨谢恩!”
陈寿再次躬身,心中却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
退出宫殿,走在返回官署的路上。
夜风凛冽,吹得陈寿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方才殿内应对的紧张与那沉甸甸的“嘱托”,让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他知道,接下了一个烫手山芋。
一个在“实录”与“尊讳”之间走钢丝的艰难任务。
……
回到中书省所属的著作局,已是子夜时分。
局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数十名书吏、助手仍在忙碌地整理、抄录着堆积如山的典籍卷宗。
见陈寿回来,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起身行礼。
几名亲近的助手围拢过来,一人笑道:
“大人回来了?陛下深夜召见,可是又有重要差遣?”
“大人新晋中书令,又蒙陛下委以修史重任。”
“真乃圣眷正隆,可喜可贺啊!”
陈寿却毫无喜色,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工作。
自己则走到那张堆满书卷的宽大书案后坐下。
他望着案头那如小山般的待处理文书和旁边空白的、预备用于起草史书稿纸的宣纸。
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哪有那般容易?诸位莫要只看表面风光。”
“这修史……尤其是为国家编纂正史,看似荣耀。”
“实则是千斤重担,动辄得咎啊!”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史笔如刀,亦如镜。”
“写得太真,恐触忌讳,惹来祸端。”
“写得不真,又愧对史家良心,贻误后世。”
“尤其是如今,陛下亲自嘱托。”
“字里行间,皆有所指……”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着实令人头大如斗。”
一名年轻助手不以为然,低声道:
“……大人何必过虑?”
“笔杆子终究握在您手里,怎么写,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只要顺着陛下的意思,多写些光明伟岸。”
“少提些……嗯,陈年旧事,不就行了?”
陈寿看了那助手一眼,眼中满是无奈与更深沉的忧虑:
“你呀,还是太年轻。”
“我虽执笔,然这史书成稿之后,并非由我一人说了算。”
“首先要呈交卫将军、录尚书事诸葛瞻大人审阅。”
诸葛瞻为诸葛亮之子,时任要职,负责部分文教典籍审核。
“然后再经御史台、礼部乃至内阁重臣评议。”
“最终……还需陛下御览钦定。”
“其中关卡重重,每一处都可能提出异议,要求修改。”
“更何况,史书一旦颁行天下。”
“便要接受天下读书人、后世史家的审视与评判。”
“若一味曲笔阿世,失了信实。”
“纵然能讨好一时,终将遭后世唾弃。”
“我陈寿之名,亦将遗臭万年矣!”
他越说越觉压力巨大,仿佛已看到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笔下的每一个字。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一声通传:
“卫将军、录尚书事诸葛瞻大人到——!”
陈寿心中一紧,连忙起身整理衣冠,迎至门口。
只见诸葛瞻身着紫色官服,外披大氅。
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在几名属吏陪同下步入室内。
他年岁与陈寿相仿,但身居高位。
又承其父诸葛亮余荫,气度雍容,目光锐利。
“下官陈寿,拜见卫将军!”
陈寿躬身施礼。
诸葛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室内堆积的典籍和案头的空白稿纸,语气平和:
“陈中书不必多礼。”
“深夜仍在署中操劳,辛苦了。”
“本官听闻陛下已将修史重任托付于你,特来看看,可有疑难之处需要商议?”
陈寿心中一叹,知道审核者已至。
他请诸葛瞻上座,奉上清茶。
然后斟酌着言辞,小心翼翼地问道:
“将军垂问,下官确有一处疑难。”
“踌躇难决,正欲请教。”
“哦?但说无妨。”
陈寿取过一卷标有“中祖本纪资料”字样的卷宗。
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几行记录道:
“将军请看,此乃多方搜集、核实之中祖皇帝早年事迹。”
“按国朝所定典册,中祖皇帝英明神武,用兵如神。”
“自得文昭王辅佐后,更是百战百胜,所向披靡,此乃定论。”
“然……然据部分前朝残卷及野史稗钞所载,中祖皇帝在遇见文昭王之前。”
“于讨伐黄巾之时,似曾……数有挫败,甚至一度处境艰难。”
“下官愚钝,不知此类记载,于编纂本纪时。”
“当……如何处置为宜?”
“是依实略录,以显创业之艰?”
“还是……依国朝定论,略过不提?”
“恳请将军示下。”
他问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刘备早期并不顺利,甚至有败绩。
这跟官方宣传的“百战百胜”形象有冲突,写不写?
诸葛瞻闻言,原本平和的面色骤然一沉!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电,直视陈寿。
声音虽不高,却带着明显的冷意与责备:
“陈寿!你也是为官二十载、熟读经史之人。”
“会问出如此……不识大体之语?!”
陈寿心头剧震,连忙垂首:
“下官愚昧,请将军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