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了?”
杨广端坐在龙椅之上,望着迈步走入大殿的陈叔宝,直接问询了外面的情况。
陈叔宝拱手拜礼,轻声道:“三名刺客,皆是护国寺的僧人打扮,但是臣怀疑其中有诈……他们不像是护国寺的人。”
随后,陈叔宝便是将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这三名刺客的实力都不低,皆为炼神返虚境,但此事有些诡异,还请陛下定夺。”陈叔宝恭敬道。
炼神返虚境的实力,在这大兴城中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若只是为了刺杀一个明心,那是绰绰有余。
但偏偏这三人却是要潜入皇宫之中,而且还要在陈叔宝面前动手……这不是找死吗?
当初杨勇叛乱的时候,都还召集了太子府的旧部,请动了两大返虚合道境的陆地神仙,这都被杨广提前安排宇文成都拦下了。
这三人又是哪来的勇气,自忖能够潜入皇宫之中,刺杀明心?
然而,杨广关注的却并非是这一点。
“禁军没有发现?”杨广忽然问道。
话音落下,陈叔宝顿时怔住了,脸色微变。
对啊!
以这三人的实力……不可能瞒过禁军,甚至是躲过皇宫禁制,潜入到了大殿附近!
这是怎么回事?
“护国寺……呵呵,看来是有人想要搅动这摊浑水啊!”
杨广顿时了然,眸光幽幽,瞥了眼在旁沉默不语的明心,忽然开口问道:“明心大师认为是何人在幕后搅乱?”
闻言,明心怔了下,随后迎着杨广的目光,稍作沉吟,缓缓道:“八宗!”
八宗?
陈叔宝皱了下眉,没有问明心为何认为是八宗,而是思索了起来……若是这么说的话,的确只有八宗才能有这个能耐。
毕竟,皇宫的禁制并不在表面上,能够瞒过皇宫禁制将人送到这里的,放眼整个大兴城都是少数。
但八宗的确是有这个能耐的。
“为何八宗要这么做?”杨广似乎并不意外,依旧问询道。
“……”
明心皱眉,茫然的摇了摇头。
他能猜到是八宗在暗中操弄,但却没法想到八宗为何要针对他一个小小的野狐禅。
总不可能是因为八宗同气连枝,看到空海在论法大会上,被他以辩法压了一头,随后就不高兴了吧?
“别误会了明心大师,朕虽然很看好你,但现在的你,在八宗眼中只怕还没有一个普通的炼神返虚境弟子重要。”
杨广看着明心的表情,当即便是了然,乐呵呵笑道:“八宗真正的目标是护国寺。”
话音落下,在旁的陈叔宝猛地抬头,思绪瞬间通透了!
没错,按理说护国寺不可能这么蠢……也不可能针对一个区区的炼气化神境僧人!
所以,目标不是明心,而是护国寺!
“好大的胆子!”
陈叔宝暗暗深吸口气,心神震动,他已经反应过来了,幕后的八宗很可能是要对护国寺出手!
“今日的论法大会上,护国寺应该没有出手吧?”杨广忽然问道。
闻言,陈叔宝上前一步,拱手拜道:“回陛下,护国寺没有派人与密宗佛子空海交手。”
听到这话,杨广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是这么回事了。”
大兴善寺因为双修邪道的事情,被朝廷直接废了,寺中住持、高僧和僧众以及信徒,大多都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名存实亡。
现在,大隋的三大国寺,就还剩下一个护国寺在大兴城中。
而偏偏护国寺应该是三大国寺之中,最不好擅动的那一个,比之大兴善寺更为棘手。
所以,想要将护国寺除去,就只有用一些其他方法了。
……
“八宗……还有护国寺吗?”
御花园的夜色已染透亭台楼阁,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响,与远处宫墙传来的禁军巡逻脚步声交织。
明心肩头的玄猫蜷缩成一团,琥珀色瞳孔映着廊下宫灯,尾巴尖那抹淡赤微光若隐若现。
他望着杨广负手而立的背影,心中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通透。
“八宗想要国寺之名?”明心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他虽为野狐禅,却也知晓国寺之名的分量。
大隋的三大国寺,每一座都承载着不可替代的渊源与职能,绝非寻常寺院可比。
护国寺当年为大隋一统九州,派出十万僧兵喋血沙场,住持长老尽数殒命。
尸身筑成护国禅林,阶石嵌骨,僧衣为鼓。
这份功绩让杨坚在大隋一统九州后,钦定其为三大国寺之一,享万世的香火。
而大兴善寺如今虽然已经名存实亡,但昔年密宗祖师伏藏法师奔走九州,梳理幽冥阴气,立下无量功德。
这也让大兴善寺在大隋一统九州后,跻身国寺之列。
此外,密宗能在九州立足,多半也承了这份遗泽。
而第三座国寺远在荆州,传闻寺中供奉着关帝佛像,能镇荆州水脉。
当年杨坚平南陈之时,这座寺院曾以一己之力护住整个南方,避免了生灵涂炭,后来被敕封为国寺。
此前,三大国寺互为犄角,平衡着佛门势力,也维系着皇权与佛门的微妙关系。
如今大兴善寺覆灭,国寺之位空悬。
这平衡便如破了洞的堤坝,也难免引来觊觎。
而九州佛门之中,势力最盛、根基最深的便是八宗,他们觊觎这国寺之名,似乎顺理成章。
“也未必就是八宗。”
杨广转过身,玄色龙袍在月光下泛着暗金纹路,“这么拙劣的挑拨离间,八宗还不至于如此短视。”
他指尖轻叩廊柱,声音平静却带着帝王独有的洞察力,淡淡道:“那三名死士,修为低微,手段粗糙,一抓就擒,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若真是八宗所为,绝不会派这样的货色,反而会做得天衣无缝,让朕查无可查。”
“陛下的意思是……”陈叔宝躬身问道,他心中也有疑惑,只是未曾点破。
“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提醒。”
杨广的目光落在明心肩头的玄猫身上,眸中闪过一丝幽光,“玄猫有灵,能通幽冥、辨邪祟、识忠奸。”
“它刚才那般异动,说明那三人的确心怀恶意,是冲着皇宫、冲着明心大师来的。”
“但这恶意太过明显,反而像是故意做给朕看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身负国运,能预警天下吉凶。”
“今日之事,国运毫无示警。”
除此之外,杨广本身也是人仙境修为,神识覆盖皇宫。
陈叔宝更是真仙境的强者,若对方真有致命图谋,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潜入。
所以,他们的目的不是行刺,也不是窥探,而是提醒杨广……国寺之位空悬,佛门内部已然不稳,有人急着想要填补这个空缺。
明心恍然大悟,双手合十道:“陛下明鉴,小僧倒是愚钝多了,未能看透这背后的深意。”
随即,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道:“陛下方才所说的玄猫通灵是……?”
明心下意识看向了肩头的黑猫,若有所思,心中却有些难以置信。
这向他乞讨的小猫,难道还有什么惊天来历?
“大师不必自谦。”
杨广摆了摆手,话题一转,回到玄猫身上,“大师刚才问玄猫通灵的来历……”
“这九州之中共有三大灵猫,皆是天地所生的祥瑞之兽,通阴阳、晓天机、辨真伪,数千年难遇其一。”
“第一种便是九命灵猫,生于南疆荒芜之地,传闻有九条性命,能避死劫、断因果,其毛发可入药,能活死人肉白骨。”
“第二种便是大师肩头这玄猫,通体乌黑,无一丝杂色,颈带灵铃,尾尖泛赤,能识忠奸、镇邪祟,更能心神相通,是修士最佳的护道者。”
“至于第三种,并无任何典籍记载其名,只知其隐于东海深处,能言人语,洞悉三界秘辛,却从不轻易现身。”
杨广看着玄猫亲昵地蹭着明心的脸颊,缓缓道:“玄猫认主,极为苛刻,非大善之人、佛心通明者不得其青睐。”
“大师能得它追随,足见大师的佛性与品性,日后还需善待它,它或许会成为你一生中最珍贵的护道之伴。”
明心闻言,低头看着肩头的玄猫,指尖轻轻抚摸着它残缺的左耳,眼中满是温柔:“小僧明白,多谢陛下提醒。”
或许是感受到了两人的善意,玄猫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尾巴紧紧缠上明心的手腕,颈间那枚铜铃微微颤动,却不再发出刺耳的声响,反而透着一丝温和的韵律。
……
御花园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
明心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陛下此前问询小僧,九州百姓究竟需不需要佛门……其实小僧还有未竟之言。”
杨广心中微动,示意他继续说。
“小僧自诩也算是历经诸事,看过太多人间苦难,也见过太多佛门乱象。”
明心的目光澄澈如琉璃,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失望,“这一次空海佛子举办论法大会,小僧本是抱着一丝期待前往,想看看九州佛门八宗,对佛法究竟是如何理解的。”
“小僧以为,佛门之所以能在九州立足,并非因为斗法的神通,而是因为玄奥的佛理、渡世的悲心与持戒的庄严。”
“可论法大会之上,除了小僧与空海佛子辩法,其余高僧皆是奔着斗法而去,张口闭口皆是神通强弱,满心满眼皆是胜负输赢……”
“哪里还有半分出家人的清净与慈悲?”
呜!
玄猫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用温热的额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安慰的低鸣。
明心轻抚着玄猫的脊背,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八宗尚且如此,其余寺院便更可想而知了。”
“佛门本该是渡人渡己的净土,如今却成了争权夺利、攀比神通的污浊之地。”
“这不是小僧想要看到的佛门,也不是九州百姓需要的佛门。”
“你想纠正?”杨广挑眉问道,语气中没有讥讽,只有一丝了然。
“是!”
明心重重点头,双手合十,眸光坚定,“佛门的路,走偏了。”
“小僧虽人微言轻,修为低微,却也想试一试。”
“哪怕只能改变一丝一毫……哪怕为此付出性命,甚至堕入轮回,小僧也无怨无悔。”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八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没有丝毫刻意,只有纯粹的坚定与慈悲。
杨广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感慨。
他知道,明心说的是真心话。
就在刚才,他脑海中的青铜小鼎微微震颤,鼎口喷薄出金色云气,浮现出一道神秘的符文,清晰地映照出明心的命数。
【金蝉子于灵山法会质疑佛门经义僵化,触怒诸佛,如来为应西游之劫,令其堕入轮回十世转生,每一世皆因执着求证佛法真义,执意西行前往西域佛国,途经流沙河时遭恶鬼吞噬,葬身腹中耳】
这就是明心的命数,也是金蝉子的‘轮回’。
“果然如此吗……”
杨广定定地凝视着这道提示,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穿越者,自然知晓这背后的渊源。
流沙河中的恶鬼,便是日后皈依佛门、成为取经团队一员的沙僧。
而其颈间挂着的九颗骷髅头,正是金蝉子前九世的头颅。
明心是第八世,若他执意西行,前往西域求证佛门真义,势必要重走前七世的老路,再次遭遇沙僧,葬身流沙河中。
直到第十世,那位“东土大唐”的唐僧出现,才会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完成西游之劫,修成正果。
……只是,那真是此刻的明心,或者说金蝉子想要的正果吗?
“明心大师可知晓,你若执意要做这件事,将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沉重?”杨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金蝉子前七世的遭遇……或许会再次上演。
明心微微一怔,似乎不明白杨广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说道:“小僧有心理准备,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小僧都不会退缩。”
杨广看着他坚定的面容,沉默了许久。
嗡!
他忽然抬手,掌心金光暴涨,滔天的国运之力从他体内涌出,凝聚成一方古朴的玉玺虚影,正是大隋的传国玉玺。
玉玺之上,萦绕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却又带着温和的守护之力。
“这是……”明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朕以传国玉玺中的国运之力为你布下的一道后手。”
杨广指尖轻弹,一道金色的‘一’字从玉玺虚影中剥离,化作一道细微的金光,悄无声息地融入明心的眉心。
“这是朕的‘一字诀’,若你日后遭遇生死危机,只需心念一动,便会护你周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不知道你路上会遇到什么,但这道后手,至少能保你渡过一次必死之劫。”
“希望你永远用不到它。”
明心能清晰地感受到眉心处那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心中满是感激,双手合十,深深躬身:“阿弥陀佛,多谢陛下厚爱。”
“小僧无以为报,唯有潜心向佛,尽力纠正佛门偏差,不负陛下所托,不负九州百姓。”
“不必谢朕。”杨广摆了摆手,轻声道:“朕只是希望,九州能有真正的佛门弟子,能有真正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你若能成功,也是九州之幸。”
……
夜色渐深,明心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他再次向杨广躬身拜礼,抱着玄猫,缓步朝着皇宫外走去。
玄猫趴在他的肩头,回头望了杨广一眼,琥珀色的瞳孔中带着一丝复杂,随后便紧紧贴住明心的脸颊,不再动弹。
杨广站在廊下,目送着明心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金光微颤,似有未尽之言。
他知道,明心这一去,便会踏上宿命的征程。
但也或许会有一丝不同。
流沙河的恶鬼、两界山的石猴、西天的佛国、漫天的神佛……这一切,都将因为他的介入,而产生不可预知的变数。
……
三十三重天之上,兜率宫。
丹炉之内,紫火熊熊燃烧,炼制着三界罕见的仙丹。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盘膝坐在丹炉旁,身着八卦道袍,手持蒲扇,正是太上老君。
他忽然睁开双眼,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望向九州的方向,喃喃自语:“变数……竟然提前出现了变数吗?”
他手中的蒲扇微微一顿,丹炉内的紫火骤然暴涨,又迅速平复。
“金蝉子第八世,竟得了国运护道,这倒是有趣。”
“如来的算计……或许要落空了。”
老君缓缓闭上双眼,再次沉浸在炼丹之中,仿佛刚才的异动从未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丝变,或许会让整个三界的格局,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
流沙河,波涛汹涌,浊浪滔天。
河水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的腥气,河底深处,无数阴魂在哀嚎挣扎。
一道恶鬼般的身影矗立在河心漩涡之上,青面獠牙,红发披肩,身着破旧的僧袍,颈间挂着七颗惨白的骷髅头,随着浪涛起伏,发出呜呜的悲鸣。
其为流沙河的恶鬼,乃是昔日天庭卷帘大将,因失手打碎琉璃盏,被贬下凡间,在流沙河中为妖,专食过往行人。
此刻,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躁动,对着大兴城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为何……心中竟有一丝不安?”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颈间的七颗骷髅头忽然剧烈震颤起来,散发出淡淡的金光,“是……是那熟悉的气息,又要来了吗?”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等待的猎物,不仅带着佛心通明的慈悲,还带着九州之主的国运护道。
……
两界山,雾气缭绕,古木参天。
山道蜿蜒如龙脊,一座巨大的五指山压在地面,山石皲裂,缝隙间渗出暗金血丝,仿佛整座山岳正被无形之力缓缓托起。
山体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佛文,散发着镇压万古的威势。
忽然,杂草丛中一颗毛茸茸的猴头猛地探了出来,金睛火眼闪烁,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吼——!”
其吼声如惊雷般炸响,震得山石簌簌滚落,四方天地都在震颤,云层被撕裂,露出湛蓝的天海。
两道撕裂云霭的赤芒自猴眼迸射而出,直刺苍穹,带着无尽的桀骜与不甘。
“俺老孙被压在此地五百多年……何时才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