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淡然:“就在北平。”
“作为母亲,你对他们未来的成长环境,包括教育、价值观的引导,肯定是思考最多的部分。能分享一下你的教育理念吗?在当下这个信息爆炸、观念多元的时代,你希望为他们构筑一个怎样的成长世界?”
这是一个看似松弛实则蓄力的过渡。
从宏大的文化影响自然滑向具体的母亲责任与成长环境,为后续将“环境”具体化为自然环境的雾霾等等铺设了平滑的轨道。
赞美是麻痹,关切是刀刃。
刘伊妃的神情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这是提到孩子时母亲本能的反应。
“教育理念……也谈不上,其实就是陪伴。”
“从他们出生到记事起,我们工作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陪伴孩子,路宽甚至专门有一年时间在北平教书。”
“用孩子爸爸的话讲,他认为3岁是孩子们最依恋父母、人格塑造最关键的时期。希望在孩子进入自己的‘小社会’(幼儿园)之前,通过亲力亲为的陪伴和引导,为他们的性格打下坚实的底色。”
“我们也有个共识,就是多带他们看世界,接触不同的人和文化,知道这个世界很大,人的活法有很多种。”
柴晶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艳羡,“所以在心里装下了这些辽阔和多元的东西,等他们未来独自面对人生的沟坎时,心里能有个参照,能多一份底气是吗?知道跟天地之壮阔、历史之绵长比起来,眼前的困难或许没那么可怕。”
“对,我们都不是什么育儿专家,全凭本能。”刘伊妃笑道。
“很动人的理念。看世界确实是最好的启蒙教育之一。这也让我想起去年春节,你们似乎就是带着孩子在南半球度过的是吗?在新西兰?”
刘伊妃坦然点头:“是的,奥克兰。当时在拍《山海图》,待了一年时间。”
柴晶顺着话头,语气变得更为家常,仿佛只是两个母亲在交流育儿经:“带孩子出门,尤其是去那么远的地方,选择目的地的时候,除了气候、风景,会不会也特别考虑一些……环境健康方面的因素?”
“比如空气质量、水源这些。毕竟孩子小,免疫系统还在发育,做母亲的总是格外小心。”
女演员眼神微动,看着柴晶在她面前并不十分完美的演技,已然察觉到对方绵里藏针的意图。
她保持着微笑,回答却滴水不漏:“健康当然是每一位父母最基础的考量。无论在哪里,都会尽力为孩子创造安全、洁净的环境。在北平,我们会注意室内空气净化,注意饮食安全,在国外也会做同样的功课。这无关地域,只是为人父母的本能。”
这是淡化地点特殊性,强调行为的共性。
但柴晶却似乎没打算让今天的受访者轻易绕开,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恳切:
“我特别理解。因为其实……我最近……也正在经历一些为人父母才会有的、非常具体的焦虑。”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搭在小腹上,这个细微的动作在镜头下被捕捉得清清楚楚。
“我的孩子在产检中发现了一些状况。医生非常谨慎,建议我……考虑去医疗条件更成熟的地方生产。这件事让我突然对很多以前觉得抽象的问题,有了切肤之痛。”
“比如我们每天呼吸的空气,它不再是一个环保议题,而直接关系到我未出世孩子的健康。”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刘伊妃,里面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种寻求理解的迫切。
“所以当我看到你带着孩子们在奥克兰海边,天空那么蓝,空气那么清透的照片时,我就在想,伊妃,你作为一个母亲,在享有这种选择权的时候……心里会不会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
“比如,庆幸自己的孩子可以暂时远离污染的同时,会不会也为那些无法选择、只能留在原地的孩子和母亲,感到一丝……沉重?”
终于,在访谈开始近三十分钟、大坑小坑若干被跳过后,柴晶从母亲的话题曲线救国,今天第一次图穷匕见了。
她以自身悲剧性的私人经历作为最强情感武器,将环境问题从抽象讨论直接拽入母婴健康的血肉现实。
演播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镜头紧紧捕捉着刘伊妃的面部表情,柴晶的问题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匕首,温柔而精准地刺向最柔软的部位。
女记者已经准备好了对方说“先暂停一下”,真就如此,自己确实也没有办法。
但场外发挥的题材就很多了,今天现场这么多工作人员,怎么查得清谁把这个问题和首富夫人尴尬的表情传出去的?
几乎柴晶话音落下的第一时间,场外的杨思维腾得一下站起身,神情严肃地看着刚好来转一圈、扫一眼表达客气之意的节目编导李伦。
“李处长,柴晶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些冒昧了?即兴发挥也要有个限度吧?”
她倒还控制得住情绪,毕竟这是录播。
李伦是央视的资深制片人,2003年他创办新闻频道《社会记录》栏目并担任制片人,成功塑造了主持人阿丘的“非主流”符号,在央视语境中开辟了独特的叙事空间。
杨思维喊他正式的李处长,是因为后者现任综合频道综合部副主任,级别副处。
跟小刘一样。
李处长心里也有些惊悚,但和杨思维一样,在没有预设柴晶立场的基础上,大家都还是往好了想,认为这是一个比较冒昧的问题,仅此而已。
但从自己腹中胎儿罹患恶疾的女主持人嘴里说出来,似乎又并不是太过刻意,尤其是她本身就是这种风格。
2010年和丁院士的访谈,双方你来我往地打断、证伪,异常激烈,也是这位李处长自以为比较成功的一期。
“杨总别担心,我们稍后会和贵方协商处……”
副处长一句话没说完,后台传来了刘伊妃的收音。
她沉吟了一阵后,换了一个坐姿,也换了一个眼神看着对面的女主持人。
全场也许只有柴晶才最能感同身受这种变化,不是变得锋利、或者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是变得……更加松弛。
面前这位奥斯卡影后有着转瞬即逝的、恐怕连摄像机都来不及捕捉的微表情,那是一个淡雅的笑容,也带着一股莫名的玩味。
好像在说……
你终于忍不住了吧?
柴晶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她的念头甚至疯狂到以为自己刚刚长达三十分钟的铺垫和试探,在对方眼里不会是一次剧本朗诵吧?
对方是导演,自己是演员。
刘伊妃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轻轻搭在扶手上,目光从柴晶的脸上缓缓扫过,像在端详一件终于露出破绽的器物。
那双眼睛依然是干净的、明亮的,但此刻干净得让柴晶有些发慌——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把自己的所有心思都照了出来。
“我听说了你的事,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我感到十分遗憾。”刘伊妃不疾不徐的声音让后台的杨思维、李伦都暂停讨论。
“如果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我很愿意提供帮助,至于你提到的……”
“我……”柴晶略有些失态,讪讪地打断受访者的陈述,“谢谢伊妃,但其实我从自身的情况出发,是想要拍一部有关雾霾的纪录片,叫《穹顶之下》,目前还在立项阶段,算是一个初步的想法。”
“所以刚刚我的问题比较冒昧,其实我是从自己的孩子出发,想要为更多没有出生的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柴记者的求生欲极强,自从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气场和态度的变化,立刻给自己叠甲。
我是受害者,我是孩子母亲,我是做公益,我不是故意找茬。
“纪录片吗?”刘伊妃本来想好的反击说辞通通抛却脑后,她灵机一动,“我来赞助你的纪录片吧?怎么样?”
“啊?”
柴晶愣住了。
她从一周前开始准备,从今早七点最后冲刺,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答案。
刘伊妃哪里肯给她反应的时间,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凝注着对方,漾开一片澄澈见底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奥斯卡影后笑容温婉地摘住柴晶的手,声音放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感同身受的暖意:
“柴记者,你刚才的话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所以这一次,不需要通过任何慈善组织,也不动用问界集团的资金,我个人抽取这次在阿布扎比工作的酬劳赞助你这部《穹顶之下》的拍摄,希望能尽一点绵薄之力。”
不说全部捐献,是知道她用不完。
白头巾给的太多了。
她的声音更加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止是纪录片。后续关于雾霾治理的研究,尤其是针对受影响的儿童呼吸疾病方面的援助和慈善工作,我也愿意全力支持。”
“这部分的具体运作,可以交给梅燕芳女士正在管理的慈善基金会来统筹处理,他们在相关领域很有经验,也值得信赖。”
梅姐十年前就算是退休了,此后一直默默为路宽助力,从2006年的那场车祸过后,就直接担任了问界编外的慈善基金会的主持者,当初提前盖楼的一应事宜都是她统筹、聘请国外监理,还有当地的樊建川协助(264章)。
刘伊妃微微歪头,眼神清澈地看着已经完全僵住的柴晶,用最真诚的语气,问出了最让她头皮发麻的问题:
“柴记者,你觉得……这样好吗?”
“这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共情与责任,希望你能接受。”
反应太快了!
这是后台紧紧握拳的杨思维的第一反应,即便她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和立场,泥石流这番连消带打也把之前女主持人预设的陷阱全部填平。
打白莲花,还是泥石流管用啊!
这次都不是泥石流了,彻底变水泥把对方给砌墙里了!
你暗示我权利阶层带着孩子出国“避难”,对普通人家庭毫无共情是吧?
那好,你拍纪录片我捐款,我把带着孩子出国工作赚的钱拿出来做公益和慈善,掏出真金白银来,总可以了吧?
刘伊妃假装不知道对面的心思,完全接纳了对方“为更多孩子”的叙事,并宣布自己要身体力行地加入,瞬间将自己从“被审问者”转变为“理想同行者”。
只是杨思维只想到第一层,想不到女记者现在心里的第二层。
我怎么答应,又怎么拒绝?
怎么和福特基金会交代?
孩子未来的出生、检查、医疗、上学、移民等事宜都已经谈妥、办妥,就等着这部纪录片出炉了,现在你刘伊妃要全盘赞助?
柴晶很想叫停,反正是录播。
首先,是她自己问出那个关于“选择权与责任”的问题,暗示刘伊妃这样的阶层应该“多做一点”。
现在对方积极响应,表示要多做的正是她发起的公益项目。
如果拒绝,就等于亲手推翻了刚刚自己设立的道德逻辑,哦!原来你这个女记者并不真的期待别人“多做”,你只是用这个问题来施压啊?
其次,刘伊妃的提议光明正大,充满公益心。
拒绝这样一个善意且有力的支持,公众会怎么想?
你的纪录片,不是有什么不能接受这种赞助的隐情?
是不是你的动机,并不像你宣称的那么纯粹?
这个质疑一旦产生,对她未来的公信力是毁灭性的。
几秒钟的沉默,在录影棚里被拉得无比漫长。
柴晶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和紧绷:“谢谢伊妃……你的心意,我、我真的很感动。这太出乎意料了。纪录片还在非常初步的构想阶段,资金和合作模式都还没有成型……这需要非常严谨的评估和规划。”
她在艰难地组织语言,试图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台阶:“这是一个严肃的公共议题项目,我们需要确保它的独立性和客观性,赞助方的背景和意图也需要非常审慎的考量……”
“当然,我不是指你,我的意思是,任何合作都需要一个正式、透明的流程……”
这十年里,经历过废墟、沸点、动车等几乎所有时政热点采访,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柴记者词穷了。
这一刻的她,忽然想起采访前自己写下的那句话:“从母亲的感受出发,抵达一个母亲的感受。”
此刻这句话反弹回来,撞在了自己脸上。
一个职业记者的自尊和敏感叫她无法就这么委顿下去,更不容她比受访者要提前提出暂停,于是下面的问答完全成为了刘伊妃的主场。
就像早晨的她刚刚踏入这座“大裤衩”时,面对沿途的各类称呼一样。
柴记者心神不宁、又浑浑噩噩地几乎成为了一个听众。
小刘又说了什么?
她好像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讲了很多柴晶本以为她一窍不通的时政问题,特别是新能源、清洁能源这一块。
她说,在阿布扎比的马斯达尔城,特斯拉已经正式和阿联酋主权财富基金展开了合作,她的丈夫路宽居中联系,促成了国内的鸿蒙资本与这两家的合作。
鸿蒙资本本就是特斯拉的大股东,或许双方会有进一步合作,譬如把下一代的新能源量产车型引入中国的打算。
不是进口,是全面本土化。
这是插进女记者胸口的第二把刀。
自己引以为豪的纪录片还在准备中,在“探询”和狐疑带着孩子出国避开恶劣天气的首富家庭做了什么的时候,人家回答你了:
特斯拉的下一代平价车型如果能在国内生产,意味着更清洁的出行方式将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普及。
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更是对能源结构转型的一份实质性推动。
减少一辆燃油车的尾气排放,就可能为一片天空增加一丝澄澈,这不正是你柴记者想要的答案和结果吗?
女记者这才反应过来,即便自己没有给出那个看似杀招、实则漏洞的问题,对方也早有准备,而且完全不是嘴炮的准备,是完全付诸行动了。
其实小刘倒没想这么多,她只是知道丈夫有这个打算(699章),提前利用节目的影响力和自己人气打一波广告罢了。
属于顺手为之。
《看见》节目的市场一共就45分钟,一般而言录播会录制超过70分钟的素材,但从35分钟左右起,柴记者就已经想着早些结束了。
剩下的每一分钟就是煎熬。
直到最后她问出一个关于孩子教育的常规性问题时,刘伊妃不动声色地把匕首还了回来,并隐隐暗示。
她语气真诚,“孩子三岁即将上幼儿园的时候路宽跟我说过一句话,听得特别令人感慨。”
“他说无论事业有多成功,做父母都是新手,有时候恨不得在他们出生的时候就把自己毕生的蹉跎、失败、经验都告诉他们,带他们绕过书本,去看一看真实的世界……”
小刘顿了顿,“又怕他们真的看清。”
“孩子们不懂,但大人总是知道这世界的复杂与险恶的,又怎么忍心因为自己的原因,波及到他们呢?”
这句话让柴晶愣了十几秒。
她在这一瞬间有着猛烈的触动,因为她也即将是一个孩子的妈妈。
路宽是谁?他是从底层一路搏杀登顶的华人首富。
他口中的蹉跎和失败,绝非普通人职场失意、情感挫折那么简单。
那很可能是商业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暗算,是资本洪流中瞬息万变的凶险,是攀登顶峰路上目睹的人性明暗与规则残酷。
他想把这些血与火淬炼出的经验一股脑塞给孩子,是希望他们能避坑,这种心情,柴晶在得知腹中孩子状况、急切寻求最优医疗方案时感同身受。
但同时也无比清晰地接收到、并且只有她这个面对奥斯卡影后的采访者才能接收到的那一丝警告。
切勿行差踏错,多想一想你的孩子,不要和魔鬼做交易。
女记者第一次有了动摇。
她这一瞬深刻地知晓,如果自己确实已经败露,那向对面这位温婉至极的女明星投诚,至少要比面对她的丈夫来得更加容易。
那是毁灭性的灾难。
他不会同自己谈什么的,甚至如果不是因为他妻子的采访,都不会多看自己这样的小角色一眼吧。
等到他看到自己的时候,纪录片已成,自己也移民离开了。
但现在情况一切都不同了。
……
采访结束,正午时分,笼罩一上午的厚重雾霾竟意外散去大半。
灰黄天幕透下稀薄却刺目的阳光,落在央视大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不带温度的光。
柴晶站在出口的阴影里,目送那辆黑色“京A·LL825”轿车驶离。
刘伊妃在上车前回头向她颔首,依然是和来时同样的温和笑意,旋即弯腰入内,车门关闭的轻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女记者下意识地抬手覆在小腹,那里怀着她的软肋,她原本的动机,如今更像一柄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轿车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习惯性地抬头看雾霾:
天空依旧不算蓝,但世界,在她眼中已彻底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