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驱赶着驼队,在沙漠的驿站和城堡间穿梭,控制着乳香、没药的贸易路线。而在更广阔的腹地,则是无数逐水草而居、彼此攻伐的贝都因部落,也是泽耶德的祖先。”
“他们崇拜日月与部落神灵,血亲复仇的法则高于一切,彼时的阿拉伯世界,尚处在文明的边缘。”
把莎迪雅霸凌得既不服气、又不敢反驳的小神仙顿了顿,“想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清我吗?”
女灵媒猛得抬头,“我……”
路宽尽量准确地翻译一些玄之又玄的谶纬:“《道德经》开篇即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你一直在为你所见的一切命名——这颗星主吉,那道沙纹主凶,这种气色预示未来。这都是有名,是在划分万物,但这并非道。”
“在这所有有名的万物诞生之前,是一片浑然一体、无分彼此的无名之境,那才是天地的根源。”
小神仙看着懵懂的莎迪雅,继续道:“《道德经》又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最高的法则,就是自然,即自己如此、本来如此。”
“你要通过观察自然的方式去预测占卜吉凶,但当一个人的存在方式高度自然,与天地四时的节律、也即道融为一体时,他的个体轨迹就会淡去,汇入更大的整体运行之中。”
“你用观察个体轨迹的方法去观察,自然只会看到一片看似空白、实则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深邃。”
刘伊妃心里暗笑,他没有说自己,但句句话不离自己。
女灵媒的表情稍有些反馈,琢磨着小神仙的话语仍旧有些疑惑,躬身更甚:“请您用更加浅显的方式教导我吧,我太愚钝了。”
小神仙是懂霸凌和CPU的,他也不管老婆在身边看着,伸手捏住俯身的女灵媒的下巴,沉声道:“抬头!”
“是……”
“你看这沙丘,今日之风塑成此形,你记录了它的纹路,预测明日它或许会向东南移动些许。这很了不起,是‘观象’的学问。”
“但我们更关注的是那塑造沙丘的风从何而起,遵循何种宇宙呼吸的节律,这叫阴阳消长,以及这沙丘为何是沙,而非金石的本质,这叫万物禀气不同,能理解这种差别吗?”
浅显的比喻让莎迪雅瞳孔微缩,再回想起此前小神仙在《道德经》上的用典和转译,突然愣住了。
路宽的声音在耳边震鸣:“我的存在状态,可能更接近道中‘无’的一面,‘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当一个人或事物的状态,高度契合于道的运行,与天地万化同频共振,而非固执于某个强烈的、个体的‘有’之轨迹时,在你们这套观测‘有之象’的体系里,自然就显得模糊、稀薄,乃至空寂。”
“这就像你无法用眼睛看见眼睛本身,无法用手抓住手本身,你试图用星沙这面镜子来观测我,但如果我告诉你……”
“我就这面镜子本身呢?!”
嗡嗡嗡!
洪钟大吕!颅内高潮!
莎迪雅彻底愣住了,丧失了谦卑的姿态,突然抬手,很失态地盯着眼前“大言不惭”的男子,不可置信地讷讷道:
“这……怎么……”
“怎么不可能?”
女灵媒艰难地咽下口水,仍旧无法从震惊中恢复,喃喃道:“那您……您的孩子呢?他们难道拥有和你一样的修行吗?”
风沙阵阵,却差点把小刘听得笑出声来。
阿拉伯女灵媒和老公在演的《老子出关》,在她眼里形同《卖拐》。
莎迪雅能问出这句话,已经足以证明她不得不服膺于小神仙的上位者地位了,否则如何解释呢?
人家已经引经据典,连思考都不需要,就对她无法理解的未知做出了最符合逻辑的解释。
至于他会不会撒谎,《道德经》在阿拉伯地区早就有了译本,难道这是可以随口胡诌的吗?还如此契合当下的现状?
当然,刘伊妃知道莎迪雅不是蠢货,服膺归服膺,但她最后的这个问题也相当刁钻。
我是看不透你不假,但你两个四岁的孩子难道是从娘胎里开始修道法的?
如何解释?
《卖车》!
小神仙是这么卖的:
“这个问题很好。”
“我的孩子们,他们生命的起点与我血脉相连,也沾染了这种特质,尚未在世间留下足够多属于‘已生之有’的沉重痕迹。”
“他们的未来如同未被描绘的素纸,可能性远大于既定的轨迹。你用观看墨迹已干之画卷的方法,去看一幅尚在呼吸、其意蕴随天地气息微微流转的水墨,自然难窥全貌,甚至会觉得空白。”
“这又有什么奇怪吗?”
莎迪雅双膝一软,跪坐在地,绝望地闭上眼;
刘伊妃两腮酸痛,微微转身,不住地摇着头。
只有小神仙依旧敬业,他最终的总结像钟磬般敲在莎迪雅的心头,言辞恳切:“莎迪雅,这并非你技艺不精,只是你的‘术’,遇到了东方的‘道’。”
“你的‘术’精妙绝伦,足以丈量世间绝大多数‘有形有象’之物的轨迹;而我们的‘道’,探索的恰恰是生成万象、却又超越万象的自然和本然。”
“你用丈量‘已然’的尺子,去触碰‘自然’与‘本然’,尺子本身并没有错,但这个丈量的举动……”
“岂非可笑?”
这番话在瘫倒在地莎迪雅听来,已不再是两种预言术或神秘学的较量,而是一次对她整个认知世界根基的温和却彻底的撼动。
异域的洪钟大吕,此刻敲响的不是胜负,而是将她连同她信奉的星沙一起,抛入了一个“物我无分、主客一体”的、令人目眩神迷又心生无限敬畏的宏大宇宙图景之中。
她感到的不是挫败,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开悟般的震撼!
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懂”了这片她自幼熟悉的沙漠与星空,也第一次对自己传承的学问,生出了一丝超越性的理解,以及无法言说的渺小感。
夜风拂过,莎迪雅深紫色的袍角与面纱轻轻颤动,如同秋日最后一片倔强的叶子。
时间仿佛凝滞了许久,只有远处篝火的噼啪声和胸腔里剧烈的心跳证明世界仍在运转。
然后,她动了。
不是起身,而是用一种极其缓慢、庄重乃至肃穆的姿态,将原本跪坐的身体完全前倾,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轻轻按在身前微凉的沙粒上,仿佛在触摸大地的脉搏。
接着深深俯首,将前额郑重地、久久地贴在自己并拢的双手上。
这不是普通的跪拜,而是一个融合了伊教最高敬意与沙漠灵媒独特仪轨的动作:
掌心向天,意味着对至上真理的敞开与接纳;
额头触地,象征着将全部自我、包括最珍贵的智慧之眼与判断之力,完全交付于谦卑。
“风沙教我辨迹,星辰教我寻轨,可从未有人告诉我……‘迹’与‘轨’本身,需要被超越。”
“您和您古老的学说为指出了边界之外……真正的天空,如蒙不弃,我愿意成为您学问的瀚海之畔,一粒等待启蒙的沙砾。”
“请……请允许我追随您,学习东方关于‘自然’与‘道’的真理。”
其实莎迪雅这样的反应不算奇怪,因为她是真有信仰和占卜预测能力的人,就像当年的陈伯一样。
早在2002年路宽和港圈火并时,黄瓜等人的座上宾陈伯就已经悄悄地给他看过了相(126、148章)。
这位的结论是“此人只凭一双慧眼改命,造就五岳四渎,而成福涵东海的千年不遇之命”,因为他也发现了穿越者的面相和大致应当的人生际遇与福运很不相衬。
而陈伯的这位阿拉伯同行,却只能得到一个他不应存于此世、反馈一片空寂的结论,只能说有些相形见绌了。
但他们的共同点在于,两人均不是单纯不学无术的神棍掮客,因而对穿越者身上的神异颇感震撼。
见过鬼神的人,比没见过的人更加笃信鬼神。
当然,如果这样的人遇到一个更高序列的穿越者,那他们对鬼神的笃信自然转化成为对穿越者的顶礼膜拜。
特别是这样一个巧舌如簧的、影帝级别的穿越者。
小神仙沉声:“起身。”
莎迪雅遵照指令,虔诚地看着男子。
男子诘问:“你追随我?是要背叛你的信仰吗?”
女灵媒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之前的茫然已被一种豁然贯通的热忱取代。
“不,我所求的并非改换门庭,而是拓宽理解的边界。您所阐述的‘道’与‘自然’,并非与我信仰中的真主独一相悖。”
“恰恰相反,它像另一面棱镜,让我得以从全新的角度,去理解真主创造万物的精妙法则与无限智慧。”
“我的信仰是我的根,而求知是枝叶寻求更广阔天空的本能。我渴望学习东方先哲如何认识世界、与万物共鸣的古老智慧,并将这份理解融入我对真主无尽创造的敬畏之中。”
“这并非背叛,而是……更深层次的探寻与回归。”
嚯!
路宽都有些对她的人情练达感到激赏了,这话给你说的,滴水不漏,这是能做事、成事的人。
可他费这么大的周折,要的不就是这种局面吗?
“我会给你一些道教经典研读,今年一年我会有很多时间在阿布扎比,你可以来请教我。”
“但就像我适才所说的,你们的尺子本身并没有错,你要做的是兼容并蓄,毕竟道法自然的境界太高,你一时估计理解不了。”
小神仙顿了顿,看着情商颇高的女灵媒,刻意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者心知肚明,一脸尊敬地躬身,“是,导师如有教诲,莎迪雅但凭驱驰,只要不背叛我的信仰与民族……”
路老板挑挑眉,估计不远处营帐中的泽耶德已经观察许久了,郑重地最后知会自己的这枚暗子:
“不要叫我导师,我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只是探讨你所谓的真理,我所说的道法自然罢了。”
“至于你的虔诚与表态,我已经感受到了诚意,我是你们阿拉伯人的朋友,你要记住这一点,泽耶德殿下应当是深有感触的。”
他倒也没说要不要莎迪雅做些什么,这就是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话不说出口,自己就是话的主人。
莎迪雅称是,见夫妻俩似乎有话要说,先一步离开。
今天的经历给她带来的冲击颇大,女灵媒准备和泽耶德知会一声,回到居所仔细再推演复盘。
以及搜集关于刚刚小神仙提到的典籍资料。
……
“你会要她做什么?”
回营帐和众人汇合的路上,看了一晚上好戏的小刘如此疑问。
拽了一晚上书袋子的小神仙在老婆面前终于不用再演了,双手一摊:“不知道啊?只不过看她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不忽悠一下可惜了。”
刘伊妃彻底服气了,“妈呀,刚刚她瘫倒在地上的那副样子,我丝毫不怀疑如果伸手去扶她,这人会毫不犹豫地奉上一句——”
“同样是生活在一起的两口子,做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路宽听着老婆的东北口音哈哈大笑,进而解释道:“这个女人情商高、拎得清,总之今天先给她些宗教上位者的震撼罢了。”
“至于往后要怎么用她,那就看我们会遇到什么麻烦了。”
男子像是当年刚出山的小道士一样神鬼莫测,“无论如何,有一个通晓这些国家的皇室秘辛,能跟酋长和高层们说上话的人,总归是便宜的。”
刘伊妃想起今天泽耶德说的明天MBZ要接见女灵媒的事,点了点头,没有放在心上,更不知道穿越者是在未来的不可预测提前准备。
她缠着老公的胳膊,开心地回到营帐同众人汇合,时间接近晚上十点,一家人也要一起守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