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小神仙这句话一问出来,莎迪雅心头猛地一顿,绝难再保持那层精心维持的、用以隔绝窥探与展示权威的神秘面纱。
即便这句话在其他人看来寻常无比。
你莎迪雅自己说的按照刚刚敬酒的顺序开始,最后可不是到了这一家四口了吗?
小刘是所谓的星火沙,那剩下的父子、父女三人呢?
其实这在大家看来都是送分题,因为路宽这样的名人,这十多年如何白手起家的经历不但在国内、也在外网早早流传了,各种版本盛行,甚至包括早年间他做道士的经历。
这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无论中西方,僧侣和宗教职业都是最低社会保障的兜底途径之一,吃不起饭活不下去了去道观、教堂、清真寺寻些救济实属寻常。
但路宽特意讲的这句话,在莎迪雅眼中的含义就大不一样了。
因为从他的视角看,莎迪雅是一个原世界版本的精准灵媒,身上还的确有几把刷子。
虽然很多细节都语焉不详,但大概通过她真假未知的占卜预测和逻辑推理,总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坏就坏在她错版本了。
这个世界因为穿越者的存在,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已经有相当多的人事物的世界线被改变。
不过对于小道士而言倒是可以确定一点:
她绝看不清自己,否则也就不会在兵兵和大甜甜身上发生错漏。
于是乎,营帐外那个被暮色笼罩的短暂时刻再度来临了。
莎迪雅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获得了一个喘息和观察的机会。
面对令人窒息的空无感依旧盘踞在意识深处,如同沙海中心一片无法填补的绝对虚无,她以为自己至少可以尝试去理解,去分析,甚至去说服自己,或者心存侥幸:
也许这位艺术家和首富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于是她便可以从容地观察他的亲友,展示能力,慢慢试探,最终或许能从那片虚无的边缘,捕捉到一丝可以解读的涟漪。
然而,路宽这句轻描淡写的问话,如同最锋利的弯刀,瞬间割裂了女灵媒所有侥幸的幻想。
他并不是“无知者“!
他甚至可能……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玩味的平静,看着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地绕开他和他的孩子;
如何在其他人身上编织命运的隐喻,如何试图在这个她完全无法阅读的存在面前,维系她那套“星沙之眼”的体系与尊严。
“还有我和我的两个孩子呢?你怎么看?”
这问题本身就是深渊。
莎迪雅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柱底部窜起,瞬间蔓延至指尖,晚餐时靠温暖食物和人间烟火暂时压下的惊悸,此刻以更汹涌的姿态反扑回来。
她之前的所有铺垫、试探、乃至对其他人命运轨迹的解读,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就像一个在绝对黑暗中摸索的人,自以为点亮了几盏小灯,照亮了周围无关紧要的角落,却猛然发现,真正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源头,正静静地、了然地注视着她所有笨拙的举动。
他问她“怎么看”。
她能怎么看?
莎迪雅这一刻无比确信,即便是自己已经去见安拉的老师在这里,也绝不可能得出跟自己相左的结论!
眼前这个面带恶魔般微笑的中国男子,连同他的命格笼罩的两个孩子,根本就是阿拉伯传统的星沙占卜下看不清的虚无,是三个在命运画布上根本无法显隐的轮廓。
面对质问正苦思冥想的阿拉伯女灵媒,突然想到一个更加可怕的可能。
据泽耶德王子所言,这位华人首富还是从小在中国的宗教名山里长大的孩子,难道他真的……
一念至此,莎迪雅感到的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源于认知根基被动摇的恐慌,混杂着强烈的、被“更高层次存在”审视的羞耻感。
仿佛她毕生钻研、引以为傲的学问,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种孩童摆弄沙盘的游戏,而她刚才所有的表演,也许都成了对方眼中一幕带着些许趣味、却又本质浅薄的独角戏。
莎迪雅聪明就聪明在知进退,她想要通过达官显贵获得更大的影响力不假,但不敢冒险挑战自己的未知。
这从她此前没有任意虚构自己看出苏畅怀孕的原因,即可见一斑。
轻飘飘地,被莎迪雅的占星预测能力震惊的路宽,就这么把这位灵媒置于了巨大的自我矛盾中。
从始至终他只说了一句“请她看看自己和孩子”,但这句话带着极强引导性的话语就把莎迪雅带歪了。
因为她和中国小神仙之间存在巨大的信息差。
她不知道自己对其他人的判断让这位华人首富心中惊异,进而动了误导她的念头。
“莎迪雅?”路宽追问,混合着其他人的不解。
这个问题难道就这么回答吗?
人群中似乎只有泽耶德和刘伊妃看出些端倪。
前者是因为已经见过她的失态,还好心给了她调整的时间;
后者是因为她的确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秘密,关于她的丈夫。
阿拉伯灵媒面对上位者的垂询和“追问”,不得已折中道:“先生,您和两位受到星辰眷顾的稚子并非我能解读的寻常沙纹。”
“在我的传承中,”莎迪雅缓缓开口,声音里仿佛裹挟着沙漠夜风的空旷与古老,“有些存在本身,就如同……移动的沙海绿洲,或是夜空中过于耀眼的星辰。它们自身散发的光与存在,便足以扰动、甚至遮蔽周遭最细微的沙砾轨迹与星辰投影。”
“我想我需要更安静的环境,和更专注的聆听,而非在这充满欢声笑语与人间烟火的温暖帐内。”
她看着泽耶德:“殿下,我想我恐怕需要借用这片沙漠最本质的寂静,在远离篝火与人声的地方,或许才能稍稍听清沙海与星辰对于如此特殊存在的……低语。”
见泽耶德颔首后又转向路宽,“若您允许,并仍有兴趣,或许我们可以移步帐外,在星空与沙丘之间,尝试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可否?”
路宽心里哂笑,阿拉伯的这个女神棍不但业务做得好,还真是个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主儿,怪不得能游走在诸多皇室之中。
她当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陈艺业不精,但怎么圆过这一遭、又不至于叫自己在泽耶德和MBZ家族的心里打折扣呢?
关闭群聊,发起私聊。
“可以。”
莎迪雅心里大定。
“我可以一起吗?莎迪雅?”刘伊妃突然出声。
她当然不是担心路宽和这个皮肤白皙,形貌妖冶的女灵媒在在星空与沙丘之间发生什么,是纯正的好奇啊!
在她的视角里,除夕夜这一餐的这个玄学小彩蛋比其他人看起来更加有趣:
明明莎迪雅对好些类似兵兵、井甜的判语是有缺漏的,为什么小道士还这么关注她呢?
没错,在和小道士灵肉合一的女炉鼎眼里,他两次出言提醒莎迪雅展示观点和结论,又轻而易举地答应她“私聊”,这不是关注是什么?
他对不感兴趣的人和事哪里会多用什么心思?
刘伊妃不知道真相不假,同其他人比起来对局势也只能算看得一知半解不假,但她胜就胜在对小道士太了解。
从精神到肉体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于是众人都很不解地看着三人互相礼让着出了豪宅似的营帐,渐渐走远,却也没有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
……
清冷的月光如银纱般铺洒在无垠沙丘上,勾勒出柔和起伏的轮廓,营地灯火在身后氤氲成一片暖黄光晕。
在面色复杂难言的莎迪雅眼前,刘伊妃静立月光下,面容清丽得不似尘世中人,仿佛一株绽放在沙海边缘的素雅昙花;
她身侧的路宽则被覆上了一层更厚重、更令人心悸的神秘外衣,宛如无法被光源照亮的绝对深影。
莎迪雅沉默了更长时间,目光在路宽平静的脸上、又似穿过他望向更虚无的远方,终于以一种近乎叹息的坦诚语气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
“在沙漠的古老智慧中,我们相信万物皆有迹,万迹皆可循。风过留痕,沙动成纹,星辰流转自有其轨。”
“即便是最狂暴的沙暴,最晦暗的夜,在星沙之眼中,也终有消散与破晓之时,其来去自有因果脉络。”
她顿了顿,目光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近乎茫然的空寂:
“但您……和两个孩子,是风过沙丘却无痕,是星辰悬空却无轨,沙海本身……拒绝向我展示属于您的那一片纹路。”
“我所学的一切,我所依凭的一切法则,在您面前,如同试图用细沙去丈量深海,用驼铃去聆听寂静。”
小刘奇得睁大了双眼,在她耳中这位阿拉伯女灵媒的话语,简直像是自己在家里给孩子们读《天方夜谭》,充满了阿拉伯神秘学的玄妙和诗意。
比如那个著名的《渔夫和魔鬼》的故事里,被困千年的巨灵从铜瓶里升起,发出的混合着亘古怨恨与超凡力量的叹息和宣言:
我曾在深海的宫殿,在星辰的寝榻间漫步,我命令山峦移动,它们便俯首……
这和眼前这个女灵媒的腔调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的确是说的比唱的好听,也许这就是阿拉伯特色吧。
她现在看着两人的对答,其实也跟看现场版《天方夜谭》似的,这个故事充满了异域传说和神秘学的额玄奇色彩,关键还是自己家的事。
莎迪雅情商很高,在她心里已经把可以追问自己的路宽当做了玄学上的上位者,姿态谦卑:
“我并非无法给出如对他人那般似是而非的吉言或警示……但那将是纯粹的臆测与谎言,是对我传承的玷污,更是对您这样一位……不可预测、亦无法被预测之存在的最大不敬。”
一心看戏的小刘又把目光投向身边的丈夫,不知道他会怎么忽悠这个阿拉伯女灵媒。
没错,肯定是忽悠,她坚信。
因为他从不做没意义的事,既然答应私聊,此中必有深意。
“这不是你的错。”小道士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平和而沉稳。
他没有看莎迪雅,目光落在远处月光下连绵起伏的沙丘轮廓上,仿佛在对着这片亘古的沙漠本身说话。
“世间万法,无论源自东方星宿,还是西方沙盘,抑或是你们传承自萨巴女王的星沙之眼,都建立在一个根本的认知之上——”
小神仙略作停顿,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表达,“那便是万物运行,皆有其理,有其迹,有其可以被观察、归纳、乃至推演的规律,你们的祖先发现的风沙的走向,星辰的轨迹,人世的浮沉,莫不如是。”
他缓缓转向莎迪雅,目光深邃,“你所学的便是观察、解读这些迹与理的学问。这门学问深邃浩渺,能窥得其中堂奥,已非常人。”
上位者的肯定让莎迪雅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再次屏息。
“但无论学问多么高深,传承多么久远,它都有一个无法逾越的边界,就是我们对未知本身的敬畏。”
“承认不可知,有时比声称全知更需要智慧与勇气。你刚才的诚实,在我看来比给出一个华丽的虚言更为可贵。”
莎迪雅心下稍安,摘取了面纱后就一直躬身站在男子身前,整个身体似乎都被他高大身形的黑影覆盖了。
不过一旁的刘伊妃无法对她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只是在心里狂呼“来了!来了!”,都回来了!
她在看老公表演,看他和业务对手搞技能大比武。
而业务技能比阿拉伯女神棍只高不低的小神仙,在用“大白话”给她醍醐灌顶后,选择先搞一下“学术霸凌”。
“听过东大的道家学说吗?”
莎迪雅摇头,羞愧道:“只略有所知。”
“这么说吧。”小神仙在月光在负手而立,“道家可考的有文字记载的起源是公元前500年的《道德经》。”
“比西方和你们的信仰早了500和1100多年,你应该理解此中的差距。”
女灵媒默不作声。
“在东大的先民、先哲开始撰写、研究《道德经》和星宿的时候,我们现在脚下的土地,或者整个阿拉伯半岛,还是一盘散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