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马核桃也不盘了,鸟笼往石凳边一放,踱步上前,煞有介事地端详着李文茜的脸,眉头微蹙,“姑娘,你这两日是不是睡得不大安稳?眼周微浮,唇色偏淡,瞧着像是思虑稍重,耗了些心神。”
李文茜父母都是高知,自幼人也聪慧,愣了不到一秒就搭上话:“是啊老爷子,今年一年都特别忙,来北海工作之前我在魔都实习,可累了。”
“这两天又有点……惦记班里的事。”
“那就是了。”老夏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你这是典型的江南水土养出的清润底子,但初来北地,气燥风干,加上最近怕是费心劳神,肝气略有不舒。”
“来,坐下,大爷给你搭个脉,说两句话的事儿,不耽误工夫。”
“好嘞!那您受累!”李文茜挑了挑眉,小心翼翼地绕过高大男子,也不去瞧他脸上的表情,便袅袅婷婷地走向院中那光洁的石凳坐了下来。
随即将手腕自然而然地搭在石桌边缘,姿态温婉又带着点好奇学生的模样。
老夏之前是故意打岔不假,现在一旦开始诊脉,又迅速进入了状态,凝神静气,先以右手食、中、无名三指指腹,分按于李文茜左手腕后的寸、关、尺三部,指目轻触肌肤,如羽坠水。、
???
阿飞看得无语。
他是直男,不是傻男,还能看不出这老头和老师俩“老字辈”的在跟自己演戏呢?
只不过要是换个人这般装神弄鬼,他早就一把拎起来“请”出去了,不过这夏老爷子阿飞还是不能像对待外人一样冷酷的。
两个宝宝从09年出生到现在三岁半,无论是小儿常见的夜啼、积食,还是偶尔的感冒发烧,都是这位老中医随叫随到,几针下去退热安神;
多少回食欲不振,也是他一套精妙的小儿推拿疏通经络。
宫廷御医之后的针灸和推拿绝活,让两个小家伙比寻常孩子少受了太多罪。
对思维直接的阿飞而言,谁实心实意对他的侄子、侄女儿好,那就是他认下的自己人,对这老头,他得敬着,也得忍着。
此刻老夏要“悬壶济世”,他纵有不耐,也只好默默收回手,高大的身躯杵在原地,像一尊沉默又略显无奈的守护石像,看着一老一少在他家院子里唱起了双簧。
老中医三指沉稳,片刻后收回手,沉吟道:“脉象弦细略数,确是思虑劳神,肝木偏亢,克了脾土。你们年轻人,总觉着扛得住,实则最耗根本。”
李文茜收回手腕,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感慨:“您说的是。外人看幼儿园老师,觉得就是带着孩子唱唱跳跳,其实真不是。”
“尤其我们北海,每个孩子都金贵,也都独特。有的孩子敏锐但内向,需要耐心引导他表达;有的活泼过了头,又得巧妙建立规则……”
“每天大脑都得高速运转,观察、判断、应对,生怕忽略了哪个孩子的细微变化,或是哪句话没说妥当,对孩子们成长不利,他们都是很敏感的。”
李文茜轻轻叹了口气,“是真心累,但也……真有成就感。”
这会儿一旁沉默不语的阿飞倒是主动插话了,“铁蛋和呦呦……平时怎么样?”
“他们啊?那可真太有意思了。”
李文茜眼睛一亮,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声音清润,带着回忆的笑意。
“铁蛋是个小混世魔王,不过他的混不是坏,不是蛮横无理,是精力旺盛、探索欲爆棚,加上……主意太正。”
她举了个例子:“上周有次上课找不着他人,最后发现他悄悄蹲在自然角的鱼缸前,一动不动看了十分钟。”
“后来我问他看什么,他一脸认真地说:那条红色的鱼,一共吐了二十七个泡泡,黑色的只吐了十五个,肯定是被红色的姐姐鱼欺负了。”
阿飞想起在家每次说话都要Double姐姐的小家伙,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这一幕当然也没李文茜敏锐地捕捉到了,看来这个监护人叔叔是亲叔叔,自己今天说了一车话,也就讲到孩子他的表情能生动些了。
“呦呦是个玲珑剔透的。”李文茜声音放柔了些,带着由衷的欣赏,“安静,专注力特别好。画画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跟她无关似的。”
“但她不是内向,是心里特别有数。记得有次户外活动,铁蛋想爬一棵老槐树,我们都还没注意到,呦呦已经放下手里的树叶画,走过去把他的衣角死死拽住。”
“铁蛋那么皮的性子,居然真的就犹豫了,最后只是摸了摸树干,就跟姐姐走了。”
李文茜顿了顿,总结道,“姐弟俩性格迥异,但感情很深。呦呦像沉静的湖水,包容又清醒;铁蛋像活泼的溪流,充满力量和可能。都是非常非常好的孩子。”
不愧是高知家庭出来的高材生幼教,这番话叫他面前的男子听得简直心旷神怡,想象着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两个小家伙在幼儿园的生活,为他们可爱的成长感到欣喜。
“李老师辛苦了。”老夏捋了捋胡须,眼神透着过来人的了然,“你们园里的孩子,家里多半不一般。你既要有教无类,又得把握分寸,难为你们这些年轻老师了。”
“也还好,有的家长可能……”李文茜顿了顿,“大多数家长还是比较配合工作的。”
老中医语气温和:“不过,铁蛋和呦呦这俩孩子,你尽管按你的专业来教。该怎么引导就怎么引导,只要是对孩子好的,他们家里大人……”
他瞥了一眼旁边默立如松的阿飞,意有所指地笑了笑,“都是明事理、重教育的人,不会因为家里条件好些就娇纵孩子,更不会给老师无故添麻烦。你正常施教,便是对他们最好的照顾。”
李文茜还没点头答话,阿飞又忍不住问道:“那个……李老师,班里有骄纵的孩子欺负人吗,铁蛋和呦呦没被欺负过吧?”
“他们?”年轻的幼儿园主班老师简直无语,“开学到现在一个月了,班里十多个小男孩,没有没被铁蛋搞哭过的了。”
她紧接着解释道:“不过他不是故意使坏,就是调皮好动一些,有时候是想要跟其他小朋友互动,但是不是每个小孩现在都有他的交流能力的,有时候就慢一拍。”
“铁蛋还比他们又高大一些,有时候耐不住性子催逼一下,别的小朋友就被搞哭了。”
老夏听得哈哈大笑,李文茜还以为阿飞要给孩子解释几句,没想到他只是淡淡笑了笑,“就男孩?没欺负女孩?”
李文茜:?
你这什么家长?
还嫌我们老师事儿不够多是吧?
好在现在才一个月,再过一段时间估计马上就有家长投诉了!
女老师有些无语,“现在我们把呦呦安排跟弟弟坐在一起了,有姐姐管着他要好得多。”
“我们也发现了,他不怕累,不怕疼,不怕老师,就怕姐姐,可给老师省了不少心。”
阿飞心里暗笑何止,他在家里也是个谁都不怕的小牛犊子,那是小时候撒尿浇爸爸,大了炸弹炸妈妈的主儿,还能甜言蜜语把外婆哄得团团转。
三人就这么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都是关于两个孩子,老夏捧哏居多,看着两个年轻人交流得越来越顺畅,颇感满意。
还趁着阿飞实在不好意思撵人、去给李文茜拿水的功夫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不多时,李文茜看了下手机,轻呼一声:“哎呀,都这个点了。我得赶紧走了,下午还要带班去故宫呢。”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动作优雅。
就在老夏以为这出戏要散场,阿飞也暗自松了口气时,李文茜却转过身,脸上扬起一个既职业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俏皮笑容,目光清亮地看向男子:
“对了,路先生,有个正事儿差点忘了。我们班准备建个家长联络群,方便沟通和发布通知,要求每个孩子的两位主要监护人都要进群。之前联系的是周奶奶,但最好您这边也加一下我的微信。”
“微信您知道吧?在用吗?比Q信好用得多,特别好用我跟您说……”
“我知道。”阿飞打断她,眉头习惯性地一蹙:“周女士已经已经加了吧?”
“最好都加一下。”李文茜理由充分,语气诚恳,“这是园里的安全规范要求。万一有紧急情况,一个联系不上,另一个也能及时收到。双重保障,对孩子负责嘛。”
她见阿飞神色依旧犹豫,立刻祭出杀手锏,声音放得更软,却直击要害:“而且啊,我们老师经常会在群里分享孩子们在园里的点滴,照片啊什么的。”
“我朋友圈也常发,特别有意思。”李文茜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尤其是铁蛋……他那主观能动性,在我们班的出镜率可是最高的,简直是无处不在。”
“你们大人在外面忙,加个微信,随时随地都能看看小家伙今天又创造了什么新惊喜,多好呀?”
不得不说,这番话的确精准地挠在了阿飞心上最软的那块。
铁蛋的无处不在……他几乎能想象这种画面,对于这个将两个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叔叔而言,这个诱惑太大了。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已经掏出手机。
阿飞想的是经常同大佬在外面满世界跑,能随时有孩子的动态给他看看也挺好的。
李文茜心底的小人几乎要欢呼雀跃,面上却只是从容地弯起眼睛,掏出手机报出自己的号码。
一旁的老夏优哉游哉地重新盘起了核桃,眯着眼看着阳光下并肩而立的两人,心里乐开了花:
这姑娘,有勇有谋,懂得迂回,更知道哪里是七寸,这剧情非但没烂尾,怕是刚开了个好头呢。
于是老头好人做好到底,看着自己手机里的几张照片,又给他们加了把火。
……
大连周水子国际机场,下午三时许。
2012年10月初的秋阳透过机场落地窗,像融化的金子铺满抵达大厅,咸湿的海风气息,已隐约透过自动门缝隙钻进来,与北方内陆截然不同。
路宽一手抱着女儿呦呦,一手牵着已经不愿意被抱着的儿子铁蛋,妻子刘伊妃挽着他的臂弯,一家四口从贵宾通道走出。
两个孩子穿着同款的浅蓝色防风外套,小脸上还带着飞行后的微红与兴奋,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打量这个陌生的、带着海洋味道的城市。
“爸爸,是你跟我说的大船的味道吗?”铁蛋吸了吸鼻子,仰头问。
路宽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快了,过两天就能看到。”
刘伊妃低头整理着呦呦被风吹乱的刘海,眉眼间是卸下紧绷后的柔软与期盼。
叮叮!
路宽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声,他单手摸出来,屏幕亮起,显示“老夏”发来一条微信。
他随手点开,最近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套老夏手绘的、歪歪扭扭但标注详细的“眼部穴位按摩图示”。
新消息是一张照片,路宽拇指划开,加载出的画面让他一愣——
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四合院天井,石桌石凳,秋光正好。
画面中央,常年冰山脸的阿飞正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难得没那么冷硬;
他身边站着一位藕荷色衣裙、笑眼弯弯的马尾辫女孩儿,两人似乎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
构图自然,光影柔和,甚至捕捉到了男子嘴角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软化了的弧度,其实他是在看俩孩子在学校的照片。
路宽挑了挑眉,下意识将图片放大些。
怀里的呦呦正好奇地扒拉着爸爸的手臂,小脑袋凑过来,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屏幕,忽然“咦”了一声,小手指戳戳照片,声音清脆带着惊奇:
“爸爸,这不是飞叔吗?还有……是qian qian老师!”
嗯?
铁蛋敏锐地发现了姐姐的错漏,拉着老爹的手臂把手机抢到面前,大声拨乱反正:
“错!是xi xi老师!”
路老板笑着把手机递给老婆:“茜茜老师,你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