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老师为什么要在今天讲这节课?
不是偶尔,不是例外,因为明天就是十月一号国庆节了,这是幼儿园正常的、初始的爱国主义教育。
除了按照规矩举手回答问题被弟弟抢先的呦呦外,全班二十几个孩子似乎只有铁蛋能字字铿锵地回答出“我是中国人”这几个字。
这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习惯性回答,只不过有些登上高位的人却很容易忽略和忘却。
汉字似乎就是这样,你盯着它看久了,总会觉得很陌生,但它们就像国人的图腾,早已镌刻在了脑海里。
一个月以来已经基本适应了幼儿园生活的双胞胎,此刻还不知道他们正常上课的这一天下来,老爹已经初步干趴了前任首富老头。
所谓虎父无犬子,铁蛋为老父亲贺,也潇洒地摘取了人生中第一个走入社会的荣誉。
“来,路平,老师送你一朵小红花。”
主班老师李文茜回身从讲台的小布包里拿出给小朋友的奖励,所有孩子们——除了亲姐呦呦之外,都羡慕不已地看着美丽温婉的李老师手里的小礼物。
不得不说北海幼儿园这样规格、地位和历史的学前机构,它的底蕴和周到是展现在方方面面的。
譬如这朵小红花,不是简单的剪纸,也不是廉价的塑料制品,为了防止孩子们误食,用了布艺精心制作:
致密柔软的枣红色棉绒布做成的两层花瓣叠压,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边缘还用同色系稍深的丝线滚了一道细细的边,让花瓣的形态更挺括生动。
花心处缀着一小团明黄色的毛线,煞是可爱。
最显用心的是花朵背面,没有使用可能划伤孩子皮肤或勾坏衣物的别针,也没有用浇水粘贴那种一次性的简陋方式。
而是缝着一块方正的、与花瓣同色的纯棉背布,背布中央牢固地贴合着一片圆形的特制背胶,有些细微的织物质感,粘性足够让小红花端正地停留在孩子柔软的毛衣或外套上。
“哇~”
听着附近睁圆了眼睛的小朋友们一个赛过一个的惊呼和艳羡,本来就臭屁的铁蛋更加臭屁了。
他不等小美女老师给自己贴好,当先一把抓过了小红花塞到裤兜里,笑嘻嘻地人畜无害:“谢谢xixi老师!”
戴倒没什么好戴的,能打败姐姐第一个拿到小红花就已经完成目标了。
李文茜有些小错愕,她是学前教育专业的硕士,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通过重重选拔、政审进入北海幼儿园。
这样的底子理论基础自然扎实,在校期间便在核心期刊发表过关于幼儿社会性发展的论文;
实习期更是在京沪两地的顶尖园所轮转,见过天赋异禀的孩童,也带过性格各异的学生,只不过这么有“主观能动性”的孩子……
还是第一次见。
不但是今天这个从自己手里抢花,然后若无其事地一把塞进裤兜的动作。
还有这一个月以来她刻意观察到的各种搞笑、顽皮、充满个人意识色彩的表现:
比如美术课他非要把太阳涂成蓝色,说自己做梦梦到的就是蓝色,其实只是为了和姐姐不一样;
比如保育员没注意的时候其他小男孩要尿尿不会脱外裤,他能当场把人家从外到内裤子一脱到底,然后仰着头求表扬,对身边大哭的同学视而不见;
或者仗着力气大、动手能力强,在统一喝酸奶的时候帮前后左右几乎所有手足无措的孩子把酸奶全部撕开,还把他们的酸奶盖子都舔了。
要不是双胞胎姐姐蹙眉盯着他,下一步就是把人家酸奶都喝光,就像在家里一样。
对比之下,刚刚抢小红花的动作也不显得那么突兀了。
“铁蛋,要好好保管小红花哦。”李文茜微笑喊起他的小名,土土的还蛮有趣。
这在儿童教育学上被称为“使用亲社会称呼”,也即通过采用家庭内使用的昵称,迅速拉近师生间的心理距离,建立信任与安全感,为后续的教育引导创造积极的情感基础。
虽然被混世小魔王一顿抢白,但高材生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只是微微睁大了温柔的杏眼,唇角漾着一丝浅笑。
“还有哦,老师不叫xixi老师,叫qianqian老师。”
“不对!你就叫xixi!”铁蛋一脸自信,确定无比。
别的字我不认得,我亲妈的这个“茜”我还能不认得吗,自己最开始学的几个字就有它的一席之地。
印象中每到晚上,老爸就亲昵地喊这个名字,把他的漂亮妈妈哄去睡觉,就像哄自己和姐姐回自己的房间一样。
此谓无事小刘,涩涩茜茜。
李文茜拿这个小家伙没办法,把后者胡乱塞在裤兜的小红花拿出来平整好,轻轻地贴到胸前。
小美女老师掌心热乎乎地,在铁蛋胸前轻轻地按了两下,又顺手给他蜷曲的衣角整了整,温柔如水的动作叫小洗衣机不再抵抗,任由她给自己服务。
他再次得意地看着姐姐,希望从她眼里捕捉到一丝羡慕和期待,只可惜……
呦呦定定地看着窗外,心思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两个小崽子今天中午在家里吃饭,外婆告诉他们爸爸今天回来,下午来接他们放学。
于是小姑娘从吃完午饭就开始期待了。
这也是住得离学校近的好处,走路出了胡同拐个弯就到,每天三餐和午睡都是在家里解决,叫双胞胎的幼儿园生活适应得极好。
一是他们很早就被带着社会化训练和外人交流;
二是离家实在太近了,白天不过是换了个场所玩耍罢了,又有什么不习惯呢?
下午三点四十分,一阵轻柔舒缓的中国传统民乐《茉莉花》改编曲通过园区的广播系统,如潺潺流水般漫入小一班的教室。
这是北海幼儿园延续多年的温情传统,用一段固定的、优美的纯音乐,作为一天在园集体生活的优雅终章,平和地提示孩子们:
放学时间到了。
乐声一起,教室里原本有些涣散的注意力立刻被收束。
主班老师李文茜拍了拍手,声音清亮而平稳:“小朋友们,请像小树苗一样,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眼睛看老师,我们要准备回家啦。”
与此同时,配班老师王敏和保育员陈阿姨等几人也迅速就位,形成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流动。
王老师开始检查每个孩子的衣着,弯腰帮他们整理翻卷的衣领、系好松开的鞋带;
陈阿姨等保育员则利落地巡视着桌椅和水杯架,确保没有遗漏物品,同时将几个玩得忘了形的孩子温柔地引回座位。
李文茜站在教室前方,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小脸,又忍不住看向窗边那对双胞胎。
说起来也奇怪,这个班级里的二十多个孩子家庭情况她都了解。
有大员的孙辈,也有胡同里几代居住的老北平家庭;
有叱咤华尔街后回国的新经济领袖独女,也有著作等身、两院院士的曾孙;
以及父母在奥运工程或载人航天这类国家荣耀项目中担任骨干的工程师子女;
甚至不乏低调的、祖辈名字能写进近现代史教科书里的老钱后代。
但要说开班这一个月叫李文茜印象最深的,还是这对姐弟,即便他们的家庭背景比起其他孩子可能普通一些。
因为从有限的资料来看,家庭信息只有一个叫路飞的叔叔做监护人,就住在附近的胡同里,看起来应该是外地来读书挂在亲戚家名下的。
这种情况很多件,甚至可能是“买来的叔叔”。
因为北海幼儿园的学籍管理很严格,监护人非本地的要走很多麻烦手续。
而李文茜所谓的印象最深,无非是外貌和性格两方面了。
就像她眼中现在双手托腮看着窗外的小女孩呦呦,瓷白的小脸娇嫩,眉眼干净得不像话,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时像含着一汪清泉,偶尔流转间却有种超乎年龄的灵慧与了然。
这种美有着孩童的懵懂肥嫩,也隐隐透出一种早熟的、清冽的轮廓,像一株静静生长的小雪松。
她那个叫自己头疼的弟弟则完全是另一种生机勃勃的英气。
同样的好底子,浓眉大眼,瞳仁极黑极亮,看人时目光直接甚至有点莽,但笑起来五官舒展,又透着股没心没肺的灿烂。
他的好看是动态的、有力量的,像一颗饱满的、随时准备弹跳起来的金色种子。
更叫李文茜感到惊异的,是这两个孩子身上有种被环境滋养出来的自如感。
他们的衣着看不出是什么牌子,但质地和剪裁都透着一股妥帖;
举止间没有怯懦,也没有被过度管教后的刻板,那种自然流露的、对环境和自身存在的确信,通常出现在被充足的爱与安全感包围的孩子身上。
就像刚刚铁蛋抢答的时候,李文茜瞄了一眼姐姐的动作,就知道她也会,只是不想和弟弟抢罢了。
“现在,请念到名字的小朋友,带上自己的小书包和水壶,到王老师这里来,爸爸妈妈在外面等你们啦。”
这是在做放学前的准备了。
保育阿姨的一句话打乱了李文茜的思绪,配班王老师也走过来提醒道:“李老师,关于国庆故宫活动的事情,就剩咱们班没有确定名单了,园长叫我关注一下。”
这说的是北海幼儿园和故宫为了庆祝国庆,在10月7号假期末尾搞的“紫禁城美学启蒙”系列游学活动。
活动是曾在老干部局任职的园长,亲自牵头与故宫公共教育部对接设计的。
旨在利用独一无二的文化地标,带领孩子们直观感受建筑色彩、瑞兽纹样与空间礼仪中蕴含的东方智慧与美学秩序。
论起来确实是个好活动,也完全免费,并不是园里为了创收而设置。
但要非要说在教学目的之外为了什么……
也许也就是有点小官迷的园长想要借此认识一下孩子们的家长吧,毕竟那一个个名字和履历,叫李文茜看起来都颇为咋舌。
什么叫天潢贵胄啊?
这原本也无可厚非。
她点点头,“就剩几个孩子家长没沟通过了,其中……可能还真有些特殊情况的。”
“哪几个?”配班老师叫王敏,是园长的老乡,这会儿为了贯彻老领导的意志有些强压这位年轻主班老师的意思,“小李老师,这是两周前就通知好的事情,可别出什么差错啊?”
“这个项目也关系到今年的评奖评优,咱北海还能被机关、蓝天、第一那几个比下去吗?”
李文茜不禁扫了一眼窗户边讲着悄悄话的姐弟俩,面色有些为难。
他们的家长总是联系不上啊?
每次来的都是家里的保姆阿姨,要不就是登记的那位小姨婆,牵着俩小不点的手就走了。
王敏见她的模样心里一顿,当即不再提醒,只要自己尽到义务,其实她巴不得李文茜犯错呢!
最后是她搞不定,自己出马斡旋成功,那才叫加分。
其实要不是这个学历、实习经历都过分优秀的小李空降,这主班老师原先是她的位置。
北海幼儿园一个班的建制中,有主班老师,全面负责班级管理、教学计划与实施;
有配班老师,协助主班老师组织教学活动、管理幼儿一日生活。
还有保育员若干,主要负责幼儿的生活护理,如餐饮、卫生、午睡等,同时配合教师进行活动准备和班级清洁。
配班老师倒不是说工资有多高,关键是和她的老领导园长一样,能接触到孩子家长啊!
这是什么概念?
即便是客客气气、毕恭毕敬地去接触、沟通,能在这些大人物眼里留下个好印象,往后遇到什么难处总归有个人情和念想不是?
亦或是现在教室里的这些孩子们以后做了富豪大官的,说起来,我是他们的幼儿园老师呢!
李文茜点点头,耐心道:“彤彤家长国庆要带孩子出国去玩,我沟通的结果是尽量最后一天赶回来,其实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他爸爸是投行的经理。”
王敏点头,这种场合这些靠资源吃饭的行业不会缺席,她开始刺探消息:“还有呢?”
“还有路平和呦呦两姐弟,他们家里一直是保姆阿姨来接,或者是远房亲戚,我一问这些问题就讲要父母做主。”
“哦~那行,今天放假前最后一天了,你待会儿遇到家长赶紧说说吧!”王敏支吾了一句就去忙着送孩子出门了。
她比李文茜要有经验得多,这家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哪里是她说的什么相对普通的人家或者胡同居民。
很有可能是更有来头的大人物。
那她就更没必要管了啊?
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老师李文茜,要么太过纠缠别人家长得罪人,要么完不成园长交代的任务得罪园长,哪一样都对自己有利。
随她去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况是在这个建国初期都是接收顶级人物后代的北海幼儿园,人脉资源在这里就是人人都想争抢的黄金。
多认识一个家长,有个电话号码,甚至是打个照面,都有可能是未来某一天的通天路。
经验尚浅、对孩子又确实关心负责的小李老师没看出王敏的用意,想着待会儿放学的时候好好跟双胞胎的家长聊一聊,表达一下诚意。
时间设置在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又完全免费,学校全程带队,确实是个好活动。
“张梓彤小朋友,爸爸来接你啦!”保育员阿姨守在教师门口,严格核验每一个家长的接送卡,包括姓名、照片、班级和唯一编码,然后往教室里报名字,由另外的保育员带孩子出来。
“来啦来啦!”王敏这会儿积极得不行,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送到门前,就是为了跟家长打个照面。
两个保育员同时叫号,班里二十多个孩子走得很快,一个个恨不得要飞回家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