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个价格是要比自己的A方案高出许多的。
旋即在做了几次不易察觉的深呼吸后,“大李”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沉稳而克制的胜利微笑,和各位错失战略港口的友商谦虚问候。
包括东大远洋的代表王世博。
“王总,多谢手下留情。”李泽句伸出手,语气真诚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谦逊,“贵方的报价也很有竞争力,希望未来在港口运营和航线上,我们能有更多的合作,共同为区域贸易繁荣尽力。”
军人转业在国企任职的王世博笑容不变:“这个价格确实体现了贵方的决心,恭喜。”
话语简短,听不出他更多的情绪。
欧洲四大金猪之一的希腊方面也尤为高兴,因为这是他们没有想到的高价,工作人员开始中标后的初步文件核对与下一步安排。
竞标大厅充满古典主义的大门被推开,一束光亮射入,李泽句吩咐秘书、助理协办,自己要先同家里报喜。
洋媳妇儿到手啦!
“等一下!”
像是应激反应一般,迎着阳光无比灿烂的李泽句突然转身,甚至都还没等发话的王世博继续讲下一句,像是变了个人一般的踱步上前,面色狠厉!
“王总!请注意你的风度,也请你注意,这是在谁的土地上!”
也许是看到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自己,他略微收敛面色,眉眼低垂:“大家是同胞,我们买下也不是就不租给贵方,何必现在叫外人看笑话呢?”
这句话,却是用不大流利的中文讲的。
军人出身的王世博面带笑意,“李总,我只说了三个字,你却像是要判我死刑一般,何至于此呢?”
他并不指望对方能给自己什么好脸色,转身看着希腊方面的工作人员,“按照本次暗标招标的补充规定,以及国际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并购的惯例,为确保中标方具备即时履约能力,防止因资金问题导致项目流产、损害希腊国家利益。”
“我们作为重要竞标参与方,有权并正式提请委员会及中标方,在签署任何初步文件前,妥善公示并核验覆盖本次37.5亿欧元中标价的、由国际公认的顶级银行开具的‘见索即付’履约保函原件,以及贵方母公司足以应对极端市场波动的即时流动性证明摘要。”
“这是对项目负责,也是对所有参与方的尊重。”
“笑话!”李泽句面上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心道自己刚刚那一顿抢白并不突兀,你终究还是要给路宽张目,搞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是吧?
他快步上前,挡在王世博同工作人员中间,“这是我们同希腊方面的问题,不劳你关心。”
“确实。”王世博面色沉稳,但说出的话却叫李泽句无端地眉头直跳!
“这确实是你们双方的事,但今天大家都在这里,飞一趟希腊也不容易,我看还是当面勘验、同银行方面也确认好,万一……”
“万一有什么差错,也好叫和记方面弥补,或者我们大家一同想办法才是。”
这话说得委婉,但现场任谁都听得出,所谓的“一同想办法”,是我第二名远洋可以递补后来居上。
前提是和记的账户勘验不通过,按例要被取消资格。
现场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周围尚未离场的马士基、麦格理等代表纷纷投来惊诧和玩味的目光,今天来之前大家都听过这两位竞争对手的故事,据说是前华人首富和现华人首富的内斗,谁又不愿意看热闹呢?
几位希腊官员也露出了为难和警惕的神色,财政委员会主席刚想出声打个圆场,一位高级助理抓着卫星电话就跑了进来,步履急切,在这样凝重的氛围中不啻于一颗炸弹轰响。
惊!
李泽句手里的电话突然也猛烈震动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家祭无忘告乃翁”,乃翁似乎就给他反向飞鸽传书来了。
希腊财政委员会主席眉头紧皱,当即面色严肃地敲了敲桌面:
“女士们,先生们,请保持镇静,暂时不要离开!我们刚刚接到来自多个国际金融中心、监管机构及新闻机构的紧急同步通报。”
“这些信息涉及重大市场动荡和特定企业的重大负面事件,可能直接、且即时地影响本次中标方的履约资质与信用状况!委员会需要立刻进行紧急闭门评估!在评估完成前,中标结果暂缓确认,所有流程暂停!”
“轰——”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互相张望,议论声轰然响起。
马士基和麦格理的代表们震惊之余,迅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或平板,开始查看外界信息。
李泽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这个向来稳重、板正的长江、和黄现任董事长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不祥的预感变成了冰冷的现实,死死攥住了他的喉咙。
他只能先接通了手里的卫星电话,只是传来的不是熟悉的、叫他无比渴望用来镇定情绪的老豆的声音。
“大佬……好大镬啊……”
李泽凯语调低沉。
大厅外,地中海的阳光依旧和煦,海浪轻拍着比雷埃夫斯港的堤岸,温柔如常;
但相隔万里的香江、伦敦、北平,一场精心策划的正智和金融海啸已然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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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有一天,如果长大了的呦呦和铁蛋姐弟,在读到关于老爸的传记或者传闻轶事的时候看到这一段,不知道能不能记得同时期在北平四合院老家里学到的四国军棋。
那是小小年纪的他们第一次接触到益智的棋类游戏,而这局棋,也像他们父母当晚所讨论的一样,在四个方向开始了无情绞杀。
首先是当局拨乱反正,宣布以涉嫌勾结外国势力、危害國安等罪名,在机场成功拦截并拘捕企图离境的壹传媒主席肥黎及其多名核心成员;
同时证实,其英籍助手Mark Simon涉嫌间谍罪,业已被捕,并提供了关键证据。
官方展示的部分证据链直指肥黎知情并深度参与,随即依法勒令壹传媒旗下包括《平果》在内的所有媒体即时停止运作。
港股市场上,此前低吸的问界视频和各路机构瞬间砸盘,壹传媒股票,在消息证实后一分钟内上演“垂直落体”,跌幅瞬间超过95%,市值蒸发殆尽,交易所紧急强制停牌。
除了少数大着胆子的跟风散户外,所有护盘资金尽数陷落,血本无归。
与此同时,数家权威媒体和网络平台同时释放出高清监控视频与截图,证实和黄旗下的民生连锁百佳,在特殊时期涉嫌提供物资!
部分学生甚至打出了诚诚我爱您的口号和标语。
这简直太致命了,香江证监会及商业罪案调查科迅速宣布介入,启动对百佳及其母公司是否涉及“资助非法活动”及“虚假陈述”的调查。
某家族旗下企业的股价如同雪崩,与壹传媒的崩盘形成共振,市场对其商业伦理和基本盘的信心趋于崩溃。
如果说这还只是常规状态下的拨乱反正,是依据法律和事实做出的公正行动与公示,那希腊上午11点、也即北平时间下午4点,多部委联合出台的一份涉及地产业的文件,就真的是一招抽大龙的狠棋了。
这份文件后世人人皆知,名为《关于全面清查处置闲置土地、促进房地产市场健康稳定发展的紧急通知》,措辞空前严厉,明确“对超出规定期限未开发土地,坚决依法处置,该收费的收费,该收回的无偿收回,绝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变通和例外”。
同时公布了首批重点督导项目清单,除了恒达、万哒、绿城等企业外,长实、和记在全国多个核心城市的超过二十幅巨型“囤地”赫然在列,每幅地的位置、面积、拿地时间、规定开工时间、当前估值均被详细列出。
从业相关行业的都知道,根据我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二十六条:
以出让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进行房地产开发的,必须按照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的土地用途、动工开发期限开发土地……
超过出让合同约定的动工开发日期满一年未动工的,可以征收相当于土地使用权出让金20%以下的土地闲置费。
下面是关键,也是这一政策堪称致命的所在——
满二年未动工的,可以无偿收回土地使用权。
是实际上是为了防止地产企业占着茅坑不拉屎,但在实际操作中,出让合同中的动工开发期限本身可以通过补充协议等方式进行一定程度的延长或重新约定;
开发商常常将延迟归咎于“规划调整”、“市政配套未到位”、“考古发现”、“居民拆迁受阻”等“非企业自身原因”。
地方出于招商引资、维持关系、避免法律纠纷或担心影响后续土地出让等考虑,往往对此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不会轻易动用无偿收回这一极端手段。
但现在我从上到下对此做严格要求,又有什么问题呢?
这本来就是法律规定啊?
不能说你们以往占了便宜不吭声,现在不叫你占便宜了,就开始哇哇叫吧?
而前华人首富在改开初期,手里握着大把的现金在内地买买买,多以极低的价格购入但遵循“龟速开发”的策略。
这种做法的核心,在于以极低的成本在早期获得核心城市优质地段的土地,然后通过有意拉长开发周期,等待周边配套成熟、土地价值自然飙升后,再开发销售或直接转让土地,以此实现超额利润。
具体而言有2001年拿地的北平御翠园,分三期开发,最后一期2023年才预售,整个周期长达22年;
东莞海逸豪庭,是上世纪90年代拿地,开发周期跨越近30年,期间多次被征收土地闲置费,但土地未被收回;
北平誉天下项目,1993年参与开发,完全掌控地块后预计完工时间一再推迟,整个开发周期长达25年;
蓉城南城都汇项目,2004年拿地,拖延开发16年后,于2020年将项目股权转让,净赚约50亿元……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而李家至今还未从内地撤走的资产,大多属于这种准备慢慢待价而沽的大宗土地,于是乎现在从深埋在地底的宝藏,成为了烫手的炸弹!
几乎是第一时间,以郎先平为首的专业、业务财经人士和博主都发言雷锋精神帮助他测算,得出的结论是:
如果想保住这些土地不被无偿收回,李家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启动开发,其首期不可延缓的投入资金将超过1500亿人民币,约合181亿欧元。
换做平日,换做以往,换做五年、十年前,也许老首富可以充分发挥人脉关系,用一些合法合规的手段,譬如将大宗地块分割、拿地后进行极少量施工或基础工程等手法蒙混过关。
但现在就是路边的傻子都看得出,这是针对谁!
谁在关键时刻态度暧昧不清,丧失理想信念,就是谁!
这招被路老板称为司令的棋子一出,几乎可以想象得到的,高楼大厦不说瞬间崩塌,但总归是根基不稳了。
与此同时,白头巾赞助的80亿美元“使命必达”的资金,在保尔森的操纵下发起了总攻。
规模惊人的和记及相关债券CDS被集中抛售,引发持有这些债券的全球机构恐慌性抛售,债券价格暴跌,收益率飙升至灾难性水平。
国际三大评级机构穆迪、标普、惠誉几乎在同一小时发布紧急公告,将长实、和记及其主要子公司的信用评级大幅下调至“负面观察”,理由高度一致:
第一,核心市场业务遭遇毁灭性法律与声誉危机!
第三,主要利润来源地政策风险急剧恶化并锁定巨额资金!
第三,全球融资能力严重受损!
最后一击来自银行体系。
汇丰、渣打等原本的核心合作银行在接受总部命令后支撑了一阵,随即也不顾江湖道义,迅速开启风险控制系统,在股价暴跌、评级下调、负面新闻叠加的冲击下自动触发最高级别警报。
银行风控委员会召开紧急电话会议后,正式通知和记:
所有未提取的信贷款项、包括为比雷埃夫斯港项目提供的总额高达38亿欧元的备用信用证及过桥贷款承诺,立即、无条件全部冻结,等待对其整体偿债能力的全面重新评估,评估期未定。
这也是在希腊的竞价大厅中,该国的财政委员会主席声称要现场勘合的原因了。
于是被戏称为“首富战争”的世界级商业对峙展开了最后的无情剿杀。
港股市场上,长、和两只股票在多重噩耗叠加下彻底崩盘,一小时内跌幅超过30%,市值蒸发超过千亿港元,触发电熔断。
“小驴”与“黄瓜”顺势将手中持有的TVB、电讯盈科等股份大量抛售加剧恐慌,股价暴跌导致李家抵押给银行的股票市值严重缩水,触发了巨额的Margin Call,也叫补充保证金通知。
然而,李家此刻的内地资金被政策锁死,香江现金牛遭重创且面临调查,欧洲融资渠道被冻结,根本无力应对股市的追加保证金要求,更遑论凑齐希腊港口所需的37.5亿欧元。
根据银行协议,当抵押品价值跌破警戒线且无法补足时,银行有权提前收回贷款或处置抵押品。
这意味着,李家不仅无法动用那38亿欧元的港口专项贷款,甚至其他短期流动性也可能被银行收紧或追索。
一损俱损,泥沙俱下。
这是这两年为了脱亚入欧,密集使用高杠杆用以收购欧洲民生业资产的副作用,只是今天的形势,和哪怕一天前、一周前、半年前的形势都有天壤之别。
大厦将倾,仿佛也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了。
而昔日盖起这座大厦的人在做什么呢?
更加佝偻的老李步行出了居所,径直去往了白厅,这会儿就显出他选择这里作为大本营的好处了:
距离日不落帝国最全权力机关只有几公里。
小李代替大哥线上召开董事会,和银行方面紧急沟通应急方案,同时知会北平方面的友人企图斡旋。
如果说前两者尚算可以努力的应急之策,那最后一条注定徒劳。
此情此景,此地此国,谁敢?
谁敢伸一只手,张一句嘴,就要承受来自顶级正商力量的无情打击,并且是代表最广大人民利益、国家利益的正义审判!
可以说,往日言笑晏晏的贵人们,此刻巴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下来锁在柜子里才好,免得好奇心泛滥多望了一眼,被人瞧见。
也许全家唯一有心思复盘、悔恨、蹉跎的就是以板正、踏实著称的接班人“大李”了。
他没有立刻返回那个已成审判场的大厅,而是示意助理处理后续,自己独自走向了港口防波堤的尽头。
爱琴海的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比雷埃夫斯港庞大的起重机阵列在阳光下静默,仿佛在嘲笑他片刻前以为唾手可得的野心。
看着眼前这座海港和不远处规模宏大的码头,欧亚港口一体化的家族事业美梦彻底破碎。
“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输在哪里呢?”
他又想起老豆从小就会启发自己思考的这个问题。
就像路宽时常教铁蛋的一样。
也许天下间所有的父亲,看自己的儿子,都会带着这种莫名的期许和寄托。
无论他自己是普通的贩夫走卒,还是功成名就的富商公侯;
也不论儿子日后是龙是虫,是登临绝顶还是跌落尘埃;
那份想把毕生所得、所悟、所憾,都细细密密缝进下一代骨血里的心情,大抵都是相通的。
叫李泽句看来,很显然,从一开始、直到今天之前,路宽都一直在虚张声势地积蓄力量,暗中吸筹。
自己父子三人看出了他几乎每一步的目的,也颇为稳妥地做出了合理的应对,己方所有的破绽都是在己方被迫接受英国当局的“要挟”时才露出的。
于是从这些破绽中,路宽开始一步一步地向前威逼。
原本待价而沽、用以自保的对于半岛的基础、民生的稳定性作用在削弱,所谓中立的绅士华商的名声在消减。
他进一步,己方就要退一步,因为他们现在有重要的港口竞标要确保无虞。
然而等到今天对峙结束时,他站在此刻的爱琴海前才惶然惊觉!
原本双脚横踏东西的李家,竟然已经全部被驱赶到了西边;
再回头去看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华人首富,那个所有人看上去都是个在商言商的国际公民,却几乎要把双腿都深埋在东方的泥土里!
东方,西方。
华人,洋人。
这原本对他而言并不是多么复杂的身份认同问题。
年少读英皇书院时,历史课本里大篇幅讲述维多利亚时代的荣光,所谓国人的身份,更像一张便利的护照,一种可供在特定场合展示的、略带异域风情的背景。
后来随父亲进入内地,看到尘土飞扬的工地和渴望财富的眼睛,他熟练地运用着这种“双重性”:
对西方投资者,他是理解东方规则的桥梁;
对内地伙伴,他是带来国际资本与视野的使者。
他游刃有余,甚至有些隐秘的优越:
看,我能自由穿行于两个世界,而你们,大多困守一端。
直到此刻,站在爱琴海边,脚下是即将失去的欧洲桥头堡,身后是瞬间变得陌生而严厉的故土家园。
他才悚然惊觉……
自己可能哪一边都不是。
就像这港口的风,来自地中海,却吹不透身后厚重的欧陆;
而家乡的季风,似乎也再难越过重山与意识形态的壁垒,抵达他此刻站立的地方。
……
同一片苍穹下的北平,秋高气爽,阳光正好,北海幼儿园崭新明亮的教室里,飘荡着稚嫩的歌声与彩色气球。
午后,温柔的班主任小李老师展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挂在黑板上。
“小朋友们,我们来看看,这是什么呀?”李老师声音清脆。
孩子们仰着小脸,好奇地望着那面红色的旗帜,有的说是红色的布,有的说像太阳。
“这是我们的国旗,叫五星红旗。”李老师指着五颗金色的星星,“他是我们国家的象征。”
她弯下腰,笑着问眼前这群大多刚满三岁、对世界还充满朦胧感知的小豆丁:
“那你们知道,我们都是哪个国家的人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多数孩子眨巴着眼睛,对这个抽象的问题显得有些茫然。
只有两个在奥克兰被爸爸、妈妈、外婆灌输了无数次概念,指着他们的黑头发、黑眼睛告诉他们来处的双胞胎眼前一亮。
虎头虎脑的铁蛋看着刚要举手的姐姐呦呦,猛得从板凳上窜起来!
“我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