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的“头巾法案”本质是关于穆斯林女性能否在公共领域表达其宗教身份,其背后是共和模式下强调同化的融合理念;
德国关于“主导文化”的辩论,也围绕着新移民是否必须完全接纳主流价值观的核心议题。
浅显而言,法德两国面对移民和难民都在考虑如何保持自身文化的主体性问题,而这些外来人,都是“他者”,像《山海图》中的几位主配角一样的“他者”。
因此,《费加罗报》的影评人敏锐地发现,《山海图》恰恰用一则动人的寓言,回应了欧洲的现实焦虑。
影片中那些背景各异的角色从猜疑、对抗到最终携手,恰恰为欧洲社会提供了一个理想的愿景:
真正的团结并非源于消除差异,而是源于在深刻理解并尊重差异基础上的合作,这无疑是对当时欧洲那种非此即彼、充满对立思维的公共辩论的一剂清醒剂。
这体现了《费加罗报》作为主流大报,试图通过文化评论介入和引导社会思考的一贯风格。
只不过等到后世法国队世界参赛队伍都找不出几个白人的时候,再回头看这篇影评,法国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
在欧洲的诸多影评媒体中,英国媒体是最受关注的。
全世界的观众都想看一看注定要被《山海图》被抬到一个更高讨论度的“大英博物馆”会如何回应,英国本地媒体会如何看待这部电影的隐喻。
影片还没有公映,关于大英博物馆的讨论尚在发酵,但精英媒体们的发声已经从各个方向袭来了,充满了自由派知识分子的褒贬。
《帝国》评价:
《山海图》的卓越之处在于其叙事的克制与情感的精准。
路摒弃了煽情与说教,转而用视觉隐喻与符号系统构建对话,鱼人Orion囚禁的水箱折射出战后欧洲的精神牢笼,而角色间跨越语言的情感联结,则暗喻了文明冲突中未被泯灭的人性本能。
英国观众或许会联想到伊恩·麦克尤恩笔下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个体,但路宽的镜头更接近T.S.艾略特的诗意,在破碎中寻找完整,在荒诞中确认存在。
若说影片有何遗憾,或许是部分支线节奏稍显冗长,但这瑕不掩瑜的缺憾,反而印证了导演对复杂主题的野心。
这部电影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解答了什么,而在于它提出了一个永恒之问:
当世界趋于分裂,我们是否还能听见彼此灵魂的共振?而路宽用光与影的交响,给出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答案。
《帝国》似乎刻意避开了争议性的“大英博物馆”,但其他英国媒体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不可能放过这个话题。
《每日电讯报》的标题为“《山海图》:一部被政治隐喻绑架的视觉盛宴”:
若仅以视听语言论,《山海图》无疑是一部杰作。
路宽以水绿色调与梦境般的镜头调度,将冷战实验室的压抑与边缘群体的孤独渲染得淋漓尽致,莱昂纳多饰演的鱼人Orion鳞片下颤动的生命力,刘伊妃饰演的哑女Rena眼中无声的倔强,均堪称当代表演艺术的巅峰。
然而,当影片试图将大英博物馆塑造为“殖民罪证”的象征,并以文物归乡的隐喻包裹其政治诉求时,这种艺术性便被迫沦为一场精心策划的文化宣教。
大英博物馆的文物归属问题,远非路所简化的“掠夺与归还”二元叙事所能概括。
历史上,许多文物得以在战乱与遗忘中被大英博物馆保存、研究,并成为全球学者共有的知识遗产。
例如,帕特农神庙雕塑在19世纪初被埃尔金伯爵运至英国时,原址已因战争与自然侵蚀濒临毁灭;
而大英博物馆的学术资源,使得这些雕塑得以被全球观众观赏与研究。
路将复杂的历史脉络压缩为单向度的道德批判,无疑是对历史真相的轻慢。
更令人遗憾的是,影片刻意回避了英国文化机构近年对文物归还议题的积极回应,大英博物馆已多次与希腊、尼日利亚等国开展合作对话,并承认部分文物的争议性来源,如贝宁青铜器。
而路却选择以冷战实验室的阴暗隐喻,将英国定格为永恒的压迫者,这种叙事与其说是批判,不如说是对当代英国文化进步视而不见的意识形态偏执。
《山海图》的真正缺陷,在于其以艺术之名行政治灌输之实,当Rena凝视大英博物馆的《瀛洲鲛人图》时,路宽试图让观众相信,文物的“归乡”等同于文明的救赎。
真的如此吗?
这值得每一个真正明智的人去思考。
……
《每日电讯报》的影评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迅速在文化界与社交媒体上激起涟漪。
支持者称赞其“戳破了中国导演精心包装的意识形态气球”,认为对大英博物馆的指控是选择性的历史悲情;
反对者则抨击该报“依然沉浸在殖民主义的傲慢中”,其论调恰恰印证了电影所批判的文化霸权心态。
尽管由于影片尚未全球公映,这场争论暂时局限于相对小众的精英圈层,未能形成燎原之势。
但所有明眼人都能预见到,一旦《山海图》正式公映,关于文物归属、殖民历史反省与东西方叙事权的激烈论战,必将随着路宽镜头下那条“想回家的鱼”,游进全球公众的视野,成为无法回避的文化焦点。
不过仅在电影首映后的这24小时之内,所有关于电影的讨论还是聚焦于作品的艺术性本身。
这其中最为权威的还是《电影手册》和《视与听》两家世界顶级电影评论刊物,尤其是后者今年将要评选出十年一度的“百大”。
这被普遍认为是当今全球最严肃、最权威的电影榜单之一,并且从历次上榜的电影内容来看,同政治并没有太强的关联。
说起来,《视与听》杂志和路宽也算是老朋友了。
它评价《返老还童》是写给时间的情书,主编尼克・詹姆斯更是曾在07年的柏林为《历史的天空》撰写影评,敏锐地点出来这位中国导演电影中似乎与生俱来的孤独感正在消亡(406章)。
而《历史的天空》,正是他和小刘正式确定关系后的第一部作品。
5月20号,在此次柏林影展场刊各家媒体纷纷为《山海图》打出高分之际,《视与听》杂志主编詹姆斯再次亲自提笔撰写影评。
他不但给电影在4分制下打了满分的成绩,更在撰文中丝毫不吝溢美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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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图》:孤独的终结,或普世寓言的重生
若说路此前的作品始终萦绕着个体与时代的孤独感,如《返老还童》以过曝的逆光将生命轨迹凝固为时间的琥珀,《历史的天空》在广角镜头下将个体的渺小置于历史的荒原,那么《山海图》则标志着作者美学的彻底蜕变:
一种从“孤独的史诗”向“共生的寓言”的转向。
路并未抛弃对边缘灵魂的凝视,却以更恢弘的叙事语法,将哑女、鱼人、清洁工、间谍这些曾被世界遗弃的异类编织成一张跨越物种与文明的情感网络,最终让孤独在理解中消融。
首先,对于水的意象,是从囚禁到归乡的视觉革命。
电影对视觉符号的掌控在此达到新高度,他摒弃了《返老还童》中刻意为之的过曝与逆光,转而以“水”作为核心隐喻:
实验室水箱的幽绿暗喻冷战意识形态的窒息,浴缸中盐粒溶解的微光投射救赎的可能,而最终泰晤士河的浑浊水面与《瀛洲鲛人图》的绢本墨色交融,将归乡主题升华为文明记忆的永恒循环。
尤其令人惊叹的是,Rena脖颈疤痕在水中化为鳃孔的瞬间,路宽用一道微光完成了对《返老还童》逆生长设定的超越,生命的异化不再是被时间撕裂的悲剧,而是通往另一种存在的裂隙。
这种视觉语言的进化,让电影从哲学思辨落入了更具温度的生命体验。
其次,第四面墙的打破,是从电影的间离手法到共谋的叙事跃迁。
影片开场三分钟,Rena从水底梦境中睁眼直视镜头的瞬间,足以写入电影史。
这并非《历史的天空》中那种冷峻的存在主义诘问,而是以近乎危险的勇气,将观众从沉浸的梦境中拽出,迫使其成为故事的共谋者。
当影后级的华人女演员Crystal饰演的Rena目光穿透银幕,她不是在质问观众,而是在阐明:“你亦菲局外人。”
最后,路用其一贯擅长的多声部叙事,奏响了边缘者的交响与文明的和解。
他不再满足于单一主角的命运史诗,而是让华裔哑女、黑人清洁工、苏联间谍、同性恋画家各自的故事线如复调音乐般交织。
尤其精妙的是,这些角色并未沦为符号化的他者,每个边缘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叙事权威,而他们的联盟,既是对冷战二元对立的讽刺,亦是对文明共生可能性的深情预言。
就笔者自身而言,此前最喜欢的路的电影,无疑是《返老还童》和《历史的天空》。
如果说《返老还童》是一封写给时间的情书,《历史的天空》是一曲献给孤独者的挽歌,那么《山海图》则是一份面向文明的公开宣言。
路以西方熟悉的冷战叙事与圣经符号为外壳,包裹的却是东方和而不同的哲学内核,他不再试图解释孤独的必然,而是用光与影的交响,证明理解的可能。
当双鲛人在古画中相拥,当Rena的鳃孔在深海呼吸,我认为,他已经完成了从一位天才导演,到大师的蜕变。
……
惊!
大师?
这两个字也是可以随便讲的吗?当然不。
但当时存世的大师伯格曼在五年前就预言过,说他会是亚洲下一个黑泽明;
纽约的马丁·斯科塞斯说过,昆汀说过,哈维这样的行业内非专业人士说过,中日韩的张一谋、北野武、朴赞郁都在不同场合对着媒体表达过赞同的论调。
早在几年之前,世界影坛就在默默关注,关注着这位十年前横空出世的天才导演,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正式加冕。
而今世界最权威的电影媒体《视与听》的主编竟然亲自撰文,以作者自己的名义,公然喊出了大师的称呼!
《视与听》在这种艺术性地位的评选和定鼎上的作用如何?
从历史上看,1962年第二届评选中,奥逊·威尔斯的《公民凯恩》逆袭登顶,《视与听》将一部曾饱受争议的作品推上神坛,重塑了现代电影语法标准;
2012年希区柯克《迷魂记》取代《公民凯恩》成为榜首,标志电影史评价体系对类型片美学的重新审视;
更典型的案例是墨镜王家卫,《花样年华》在2000年上映时虽受好评,直至入选《视与听》2012年十佳(影评人榜第5、导演榜第67),才真正奠定了他的全球作者地位;
这种“《视与听》效应”在亚洲导演身上尤为显著,黑泽明《七武士》通过该榜单走向世界,侯孝贤《悲情城市》因入选百大跻身国际导演序列。
《视与听》的定调就像学术界的“高被引论文”,它的评价会形成极强的连锁反应。
2022年香特尔·阿克曼《让娜·迪尔曼》爆冷登顶后,全球电影节策展、电影史教材修订乃至流媒体专题策划均随之调整,这是真正艺术话语权的体现。
换言之,如果说一部电影的商业性可以用全球票房来大抵认定,那对于艺术性或者“大师”这个桂冠的加冕,《视与听》和《电影手册》的认可和评价就是相对而言最直接的标靶。
诚然,现在只是《视与听》杂志的主编本人“一腔情愿的吹嘘”,但这已经是一种公之于众的风向标了。
一时间,关于路宽是否配得上“大师”称号的争论席卷了微博和推特。
尽管绝大多数影迷尚未亲眼得见《山海图》,但《视与听》主编的定调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好奇与辩论远超影片本身。
这种未看先议的热潮,连同影片此前的遭受的讨论一起,反而将影迷的期待值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相对而言,亚洲网友对他的讨论度最高,但态度不一。
日苯网友有些带着酸涩的审视:“黑泽明导演是亚洲电影公认的巨人,他的作品深刻影响了世界。路桑的成就确实耀眼,但仅凭一部《山海图》就与黑泽明大师并驾齐驱,是否言之过早?我们需要时间检验,而不仅仅是权威杂志的溢美之词。”
棒子网友就是彻底的羡慕和嫉妒了:“看完所有影评心情复杂。路宽导演的视野是如此宏大,能将冷战、文明归属、边缘人群这么多主题熔于一炉。也许只有中国那样拥有广阔山河和厚重历史的国家,才能孕育出具备这种格局的导演吧。我们的市场和文化土壤,似乎很难支撑起这样的史诗野心,实在令人叹息。”
国内影迷不消多提,基本都是清一色的“请洗衣机龙袍加身”,路老板在社媒上的讨论度、白度搜索指数等等指标,也很罕见地暂时超过了女明星老婆,做了一回顶流男主。
欧美国家的舆论集散地对这个话题算是褒大于贬,只有在英国地区引起了很大争议。
但即便对于“大师”这个比较抽象的称呼认同不一,观众们对于影片的期待和认可是没有疑问的,否则也不可能叫全世界的绝大多数的媒体都不吝溢美之词。
……
戛纳,马丁内斯酒店顶层套房。
泽耶德放下手中的《视与听》场刊,望向窗外灯火璀璨的克鲁瓦塞特大道。
易卜拉欣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我们看了他这么多天的电影,两亿的无人机订单也已经到位,现在去寻求对话应该还是有基础的。”
“不急。”泽耶德语气平静。
易卜拉欣略显疑惑。
泽耶德转过身,指尖点着杂志上的“Lu”:“如果要把我们这位朋友看做一个文化战争贩子,那他这一次显然是带着两个目的,既聪明又狡猾的目的。”
“最深层的是用LGBT思潮和边缘叙事,在西方语境下打开共情的缺口,润物细无声。总统先生的团队已经在用它争取选票了,他可以躲在幕后坐享其成。”
“但另一条文物归家的路,这是要直面大英博物馆,挖开旧殖民历史的伤疤。英国那些老派势力不会沉默,他们馆长还是卡梅隆眼前的红人,加上他们的香江的历史沿革……这话题太敏感。现在电影还没全球公映,争议尚未完全爆发。”
“殿下的意思是?”
“等。”泽耶德看向窗外夜色,“等它公映,等到明年的奥斯卡,等争议真正到来,等他或许需要朋友的时候。”
“那时候出现,比现在去锦上添花有价值得多。”
泽耶德在等;
想要继续借着《山海图》获奖、公映以便再借东风的大总管观海在等;
全世界的翘首以待影片上映的影迷在等。
当历史的指针终于拨向2012年5月27日傍晚,第65届戛纳电影节的闭幕式暨颁奖典礼即将在德彪西厅举行,这场牵动全球目光的等待即将迎来它的答案。
来自东方的电影大师,能否迎来他加冕路上的坚实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