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到巴尔的摩,这一路上,我和它进行了充分的‘沟通’。”
理查德瞥了一眼自己包扎着的手,“我希望你们,尤其是你,Rena,牢牢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它不是我们的同类。,不是宠物,不是童话,更不是需要你们这些女人用无聊同情心去对待的可怜虫。”
“它是一个资产,一个研究对象,一个潜在的武器来源。你的工作是记录数据,分析它,找出它的弱点,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以及……我们如何利用它。”
“收起你们那些廉价、无用的同情心。在这里,忠诚和效率才是你们唯一需要的品质。清楚了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因他这番话而凝固。
塞尔达紧绷着身体,Rena则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她所有的情绪,只有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透露着一丝内心的波动。
……
似乎只是一段凸显贝尔饰演的理查德上校角色形象的短剧情,但此刻台下带着《搜索》来到戛纳的陈开歌却看得大为惊异!
别人看不出来,或者只带着看所谓的文物归家和普世之爱的预期来欣赏这部佳作,但他心里却陡然升起一丝怪异的心思。
他是不是想要讲……
对!肯定是!
大英博物馆是收藏中国流失文物最多的地方之一,人鱼就是被西方掠夺、囚禁的东方文明之魂和文化本源的象征。
它不属于阴冷的博物馆,它的“闹海”也是一种本能的反抗。
“拼了命地往东游”这个动作则超越了单纯的逃跑,成为一种强烈的文化归乡本能和文明认祖归宗的隐喻。
它渴望回到其文化诞生的东方,那个刚刚重建了十多年的古国。
这精准地刺痛了近代以来中国知识分子对国宝流失、文化命脉被割裂的集体历史创伤记忆。
由此再去回想前面的电影剧情,理查德上校及其代表的势力,对这种本能进行粗暴的拦截和“沟通”(电击驯服),试图将其工具化、武器化,完全就是文化霸权对另一种文明本质的扭曲与利用。
按照常规的电影叙事节奏,下面的剧情矛盾点定然发生在Rena等人对人鱼的营救上。
如果人鱼是东方文明的隐喻,那么电影中Rena(华裔哑女)、吉尔斯(同性恋画家)、塞尔达(黑人女工)等边缘角色,则共同构成了在西方中心主义与强权政治下被压抑的“他者”联盟。
他们的联合营救,将由此升华为一场文明对话和对抗文化霸权的行动。
陈开歌眼中已经没有继续的电影剧情了,他的思维疯狂发散,又想到了电影中提到的两段《圣经》故事。
电影开篇的《路得记》暗示了异族通婚与融合的可能,而理查德用“达丽拉”警告塞尔达,用“Sirena”嘲讽Rena,恰恰暴露了其内心的恐惧。
他害怕所有“他者”联合起来,瓦解其建立的秩序。
而影片设置的背景1962-1963年,使得这层隐喻更具张力。
美苏争霸完全可以是表象,人鱼的到来与反抗暗示了在两大阵营之外,还有一个古老而充满生命力的文明力量渴望挣脱束缚、重返世界舞台!
“开歌?开歌?”身边的陈虹忙不迭地拉着丈夫坐下。
他怎么似乎见了鬼似的要站起身?
陈开歌这才“惊魂未定”地拍了拍陈虹的手,“没事,我没事。”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往下看,看这部他在此前几十分钟感觉除了画面、构图以及营销出偌大声名外,并不如何叫国人有代入感的电影。
但现在呢?
陈开歌想起了被解读到疯狂的《让子弹飞》,而这部隐喻元素更多的《山海图》,恐怕要享受更加夸张的待遇了。
因为它是在被全世界解读,并且确实中西方都能解读出无数隐喻的作品!
镜头跟随理查德回到家中,这个看似完美的美国中产家庭却透着一股寒意。
他试图与妻子亲密,动作却机械而充满控制欲,甚至在行房时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妻子的嘴,这暴露了冷酷上校对工作中那个沉默的哑女研究员的扭曲执念。
当理查德独自面对镜子时,那份在人前强撑的、基于种族和性别优越感的自信彻底瓦解,镜中只剩一个被断指之痛和任务失败恐惧折磨的、外强中干的灵魂。
短短几个镜头,将其在公共领域的压迫性与私人空间的脆弱性并置。
陈开歌带着刚刚的视角再来看这个他所认为的代表了美西方的“理查德”,心里越发惊悚。
他真是太敢拍了。
镜头切转,故事的走向越发朝着陈大导预测的方向行进,早年间曾经和他有过小纠纷,现在却只能让自己仰望的青年导演,还在加强自己的隐喻:
首先是罗伯特的一段剧情,揭露了他的苏联间谍身份,“他者”的阵营继续扩大了。
随即是在例行数据记录中,Rena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她发现每当实验室的金属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或是远处传来士兵巡逻的皮靴声,水箱中那个庞大的身影总会产生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
颈侧的鳃裂会微微加速张合,水流也会泛起一丝紊乱的涟漪。
鱼人拥有远超人类的听觉灵敏度,这既是在黑暗水底生存的演化优势,也成了他在这个充满工业噪音的囚笼里痛苦的根源。
这一发现让Rena超越了单纯投喂食物的阶段,她开始尝试与Orion进行更复杂的交流。
华裔女研究员带来了一个小型的留声机和几张旧的唱片,希望用缓和温柔的音乐来安抚他。
最初播放的巴赫的管风琴曲,只让Orion在水中缓缓转了个身,背对声源,似乎对这种结构严谨的西方古典乐漠不关心;
当一首充满节奏感的爵士乐响起时,他显得有些焦躁,甚至用尾巴不耐地拍打了一下水面,溅起零星水花。
直到一张没有标签、封面印着模糊汉字的老唱片出现在镜头中。
出于一种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好奇,Rena将唱片放在了留声机上。
唱针落下,一阵空灵、悠远,带着轻微杂音的古琴声流淌出来,旋律古朴而深邃,正是中国古曲《流水》。
就在第一个音符穿透水面的瞬间,Orion的动作凝固了。
他原本悬浮在水中央的身躯猛地一震,随即虔诚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那双原本充满警惕与非人感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混合着巨大的震惊、深沉的哀伤,以及一种……仿佛漂泊已久的游子终于听到了故乡呼唤的悸动。
“它来自《山海经》,这是我们最古老的文化,而它已经式微太久……”
陈开歌眼眶微酸,看着也许全场只有他发现的隐喻剧情,在心底哀叹万千。
人鱼没有像之前那样躁动或躲避,而是静静地悬浮着,连鳃裂的张合都变得极其轻柔,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符。
他仰着头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透过这水波荡漾的乐声,凝视着某个遥远得超乎想象的时间和空间。
当乐曲进入跌宕起伏的段落,模拟着江河奔涌的气势时,Orion发出了一种极其低沉、类似鲸歌般的鸣响。
那声音不再带有任何威胁性,反而像是一种深沉的应和,一种跨越了物种与时空的共鸣。
Rena也彻底怔住了。
她这个在福利院长大、靠着勤工俭学才在加州理工立足的华裔弃婴,对于大洋彼岸那个被称为“故土”的国度,认知几乎完全来自书籍和旁人的只言片语。
她听不懂这音乐里的典故,说不出口那些方块字背后的含义,甚至不清楚这首曲子究竟来自何方。
但在此刻,在这间充满氯水味道的冰冷实验室里,面对着一个来自不可知领域的古老生物,这首陌生的乐曲却像一把钥匙,意外地打开了一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感闸门。
一种奇妙的联系在这一刻建立。
此后,Rena开始有意识地搜寻更多东方的音乐,她翻找图书馆的资料,笨拙地学习辨认那些复杂的汉字,试图理解是什么触动了Orion。
她找来了日苯尺八幽玄的曲调、印度西塔琴绵延的旋律,甚至是一些她完全无法分辨具体地域的、充满原始祭祀感的鼓点。
但无一例外地,似乎只有来自那个文明古国的音乐最能安抚鱼人躁动的精神。
这个因孤独和被遗弃而习惯了沉默的哑女,和被困在水箱中失去自由的古老生物,通过这些来自远古、充满神秘韵味的音符,建立了一种超越语言、超越物种的理解与陪伴。
这一幕又叫陈开歌看得疑惑起来。
如果人鱼代表近代失落了百年的东大,那Rena代表什么?
路宽在用自己妻子这个表演得何其精彩的角色,隐喻什么?
很可惜,在场的西方观众们并没和他一样的感同身受,他们只是感动于影片中的边缘人物的爱和友谊,被细腻的情感刻画与悬疑氛围深深吸引。
紧张的情节接踵而至。
由于研究迟迟未能取得军方认可的实质性突破,加之有情报显示苏联特工已渗透进项目,理查德上校承受着来自五角大楼的巨大压力。
在一次高层闭门会议中,一份冷酷的提案被摆上台面:
既然无法在短期内破解其生命机制,为杜绝战略资产落入敌手,应立即转入活体解剖研究,以期至少能获取其水陆两栖的生理结构秘密。
这对于争夺两栖作战优势具有不可估量的军事意义。
与此同时,加里奥德曼饰演的罗伯特,那位看似专注于学术的科学家,在阴影中接到了来自克格勃高层的密令:
“不惜一切代价,在美国人获得成果前,永久沉默那个资产。”
新闻彰显了古巴导弹危机的发生,在冷战进入白热化的当下,科学探索的伪装被彻底撕破,政治博弈的狰狞面目暴露无遗。
此刻端坐于观众席的陈开歌,心中再次掀起巨浪。
在他看来,美苏两强的所作所为,完美复刻了历史上列强对东大的行径:
一方企图以粗暴的解剖方式进行掠夺式研究,另一方则为了地缘平衡,不惜将其摧毁。
在1960年代,当美苏两国都想置其于死地时,这个地球上应当是没有什么生物能够活下去的,但这部黑暗童话的第一个变量诞生了。
罗伯特背叛了组织,他不忍心看到自己曾目睹的人类女孩和人鱼在音乐中徜徉的温柔被毁灭,匿名将消息告知了Rena。
陈开歌眼中的“他者”联盟开始建立了。
罗伯特是第一个,第二个是谁呢?
华裔哑女研究员找到了自己的邻居吉尔斯。
“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吗?不行,当然不行。”
Rena手语:“为什么不行?”
“那样做是犯法的,况且你这个华裔难道想同时挑衅美苏两国?”同性恋画家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相信我,苏联人的导弹不会只在古巴。”
他顿了顿,冷幽默道:“可能我们现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犯法了,还好你不会被录音。”
Rena停不住地手语:“他很孤独!很可怜,他要死了!”
“孤独?死亡?拜托,那是我们这些人类的宿命。”吉尔斯已经换好了大衣准备出门,“难道说我们去中餐馆的时候,你要拯救每一条鱼缸里的鱼吗?”
“他孤独又怎么样,你不孤独吗,我呢?”
画面有一瞬间的停滞,仿佛是来自灵魂的叩问。
尔后柏林影后和老影帝之间的一段精彩对手戏,好似银瓶乍破水浆迸一般地挥洒在大银幕上。
小刘饰演的Rena被吉尔斯接二连三的拒绝搞得有些歇斯底里了,死命拽住他的大衣,疯狂手语。
她猛地将男子拉转过来面对自己,那双总是习惯性躲闪的眼睛此刻简直像燃烧的炭火,灼灼逼人。
Rena的双手化作两道疾风,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疯狂舞动,手语不再是安静的交流工具,而是充满绝望和愤怒的武器:
“吉尔斯!现在你看着我!”她的指尖用力点向自己的太阳穴,又猛地指向吉尔斯的眼睛,强迫他与自己对峙。
“你告诉我,当餐厅那个男孩对你露出微笑,你却只敢低头盯着你那盘该死的派时,你是什么感觉?”
吉尔斯像被烫到一样,身体猛地一颤,试图避开这直刺心底的目光,但Rena不依不饶,双手更快地划破空气:
“当你的画被一次次退回,那些人用轻蔑的眼神评价这不够主流时,你心里那个真正的艺术家,是不是在尖叫?”
她的动作带着讥讽的模仿,随即又化为痛苦的扭曲。
“我们……我们活得像影子!在别人的世界里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音,不敢留下痕迹!”
华裔哑女的情绪彻底决堤,泪水无声滑落,但手上的动作却更加清晰、决绝,指向实验室的方向:
“他!那个被你称为‘东西’的生命,他和我一样!他无法用你们听懂的声音说话,他被铁链锁在黑暗里,只因为你们害怕他的样子,害怕他的不同!”
她的双手紧紧攥在胸前,仿佛心脏正被撕裂:“他们要切开他,吉尔斯!就像切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就像这个世界总想切掉我们身上‘不正常’的部分,好让我们变得温顺、变得沉默!”
Rena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像在进行最卑微也最倔强的乞求,每一个手势都沉重得仿佛承载着灵魂的重量:
“如果我们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孤独的灵魂被毁灭,只因为那不关我们的事,只因为那太危险……那我们和那些定义我们、囚禁我们、想让我们消失的人,还有什么区别?!”
“那时,我们才真的不配被称作人!”
Rena定格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无声的呐喊在空气中震荡。
她不再是那个怯弱、温顺、其貌不扬的华裔哑女,而是一个为自己和另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生命抗争的女战士。
柏林影后用手语发出的诘问,比任何嘶吼都更具穿透力,直接击中了吉尔斯内心深处那份相同的、被压抑许久的屈辱与渴望。
电影宫里的空气瞬间凝滞,许多观众泪洒现场,但导演却跟他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吉尔斯在沉默片刻后仍旧离开了。
反鸡汤的剧情显得更加现实,但吉尔斯面对的现实也着实难堪:
他去见了自己的一位堪称最后稻草的买家,被拒绝后心灰意冷地来到了餐厅。
本想要远远地看看自己心仪的那位男店员,只不过两杯酒下肚,情不自禁地触碰上他的手……然后就被像看一个带着瘟疫的老鼠般地躲开了。
男店员面色阴沉:“先生!这里是家庭餐厅,请您离开,也不必再来。”
还没等吉尔斯回复,他已经去撵两个进店准备坐下就餐的黑人离开了,“对不起两位,你们可以打包,但是不能坐在这里,这里已经被预定了。”
“一整天。”他补充道。
仿佛是影片的至暗时刻来临了,瞬间的绝望充斥在Rena、吉尔斯,以及看不见的美国黑人心中。
但生活向来都是破而后立,同性恋画家怒而干掉了杯中酒,回家找到了蜷缩在沙发上的Rena。
“如果……我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
Rena喜出望外,聪慧的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再次手语如飞:“当然!我需要你帮我画通行证!”
吉尔斯撇撇嘴:“既然他们不识货,那就让美国特工鉴赏一下我的作品吧。”
一个周密的计划迅速成型。
Rena想起实验室每月定时清运大型实验废水的专用防水罐车,下一次清运时间就在两天后,这成为了整个计划的核心。
她将利用研究员身份,偷取车钥匙、记录警卫换岗时间,并负责在内部接应;
吉尔斯凭借其精湛的绘画技巧,伪造司机和车辆的通行证,他还需要搞到一辆足够大的厢式货车,在实验室外接应;
塞尔达利用清洁工的身份自由走动,负责在行动当日制造一些小混乱如弄响警报器、关闭部分区域电闸来分散守卫注意力。
很巧合的行动日当天大雨滂沱,这既是掩护,也增加了行动的难度。
Rena利用清洁车作掩护,成功潜入看管区,她用吉尔斯伪造的证件勉强骗过了门口守卫,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在地下通道,她与焦急等待的塞尔达汇合,后者刚刚故意触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火警,吸引了部分巡逻兵力。
好莱坞式的生死时刻到来了,理查德竟然提前结束了会议,带着士兵在往实验室走!
幸而还有一位一位大家都不知道的匿名盟友罗伯特,在暗处悄悄地观察着他们。
他再一次以劝阻活体解剖人鱼为名,同理查德最后沟通,说是拖延时间,又何尝不是他的真心实意:
“这个生物有理解能力,有语言能力,可以感知情感甚至是欣赏音乐!”
已经满脑子冷战思维的理查德只用一句话就毁灭了他的幻想:“那又怎样?苏联人和亚洲佬也可以。”
罗伯特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再次出现在镜头里的他,把钥匙塞进Rena颤抖的手里,看了眼腕表,语速极快:
“听着,你最多只有十五分钟。他左侧第三片鳃下有电击造成的新伤,运输时务必避开,千万别用常见的消炎药。”
行动在暴雨和混乱中推向高潮,Rena和塞尔达艰难地将鱼人移上废水罐车,但在出口处被增援的士兵拦下盘查,疯狂的同性恋作家吉尔斯驾车冲过关卡,消失在雨幕中。
最终的高潮部分与前面细腻的铺垫仿佛两部电影,节奏骤然提速,如同紧绷的弓弦猛然释放。
镜头切转,已是公寓浴室。
鱼人巨大的身躯蜷缩在注满水的浴缸里,Rena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着他鳞片上的污渍和血痂,并按照罗伯特的提醒,避开了伤口。
吉尔斯找来的食盐被倒入水中,以模拟海水环境。
此刻,画面的奇幻风格再度浮现,幽蓝的微光从鱼人身上透出,将整个浴室映照得如同海底洞穴。
莱昂纳多饰演的鱼人也开始有了巨大的发挥空间,他通过精准控制的面部细微颤动,尤其是眼部与额部及极具表现力的肢体语言,在非人化的造型下,成功传递出痛苦、好奇、依赖与初生的信任等复杂层次的情感。
那双经过特殊化妆的眼睛,时而如深邃古潭映照出被囚禁的创伤记忆,时而因Rena的触碰而泛起孩童般的懵懂微光,时而又流转着超越物种的、充满灵性的沉思。
扮演者小李子将一个古老生物的野性、神性与逐渐苏醒的人性完美交融,完全超越了外在形象的束缚,直抵灵魂深处,令人全然信服这个怪物拥有着比许多人类更为丰富动人的内心世界。
另一方面,理查德丢了如此重要的资产,惧怕上级追责,暂时不敢声张,这为Rena等人赢得了宝贵的安顿时间。
她也得以日夜守在浴缸边。
一幕静谧的戏份中,鱼人缓缓从水中伸出手,指尖的蹼膜在空气中轻微颤动,想要触碰正在打瞌睡的Rena的脸颊,却又因怕惊扰她而迟疑地收回。
而电影开头在沸水中翻滚的鸡蛋再次出现,这取代了西方观众或许期待的激情戏,情感在克制与试探中愈发浓烈。
观影至此,观众也很能理解,鸡蛋就是情欲与爱欲最含蓄而温暖的象征。
只不过冷战机器终究不会停止,理查德利用职权迅速调取了实验室周边的所有监控记录,并严密排查了近期所有异常人员出入。
他很快根据塞尔达在慌乱中遗落的一枚胸牌,以及吉尔斯伪造证件时留下的细微笔触特征,锁定了这几个“边缘人”。
针对公寓的突击搜查已在秘密部署,最后的危机正在逼近。
一个阴冷雨夜,和鱼人渐生情愫的Rena找到了吉尔斯,颤抖着比划:“他必须回到海里,否则会死。”
原来是浴缸加食盐远不能模拟海洋环境,这具古老躯体无法在西方的环境中生存。
镜头节奏极快地切转,暴雨如注砸在巴尔的摩废弃的码头上,溅起的水花与海浪混成一片。
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冰冷的利剑,撕裂漆黑的夜幕,将堆积的集装箱和锈蚀的起重机,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巨大剪影。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铁锈和一股决绝的紧张感。
Rena、吉尔斯和塞尔达利用废弃的渔网和货箱作为掩护,推着载有鱼人Orion的防水手推车,艰难地向码头边缘移动。
手推车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鱼人Orion在有限的水体中痛苦地躁动,对近在咫尺却又危机四伏的自由海洋,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呜咽。
他的鳞片在闪电的映照下,失去了公寓浴室中的幽蓝微光,显得黯淡而应激。
Rena、吉尔斯和鱼人Orion还不知道危险已经逼近,在码头做着最后的诀别。
Orion在雨幕中艰难地对着Rena比着自己好不容易学会的手语:“你……和我……一起……一起……”
Rena的泪水与雨水混杂,对Orion比划着“活下去,回家!”的手语,眼中满是不舍与决绝的祝福。
身后突然传来吉尔斯撕心裂肺的嘶吼:“小心——!”
“砰!砰!”
两声极其干脆、冰冷的枪响,瞬间压过了暴雨的喧嚣。
镜头中,先是鱼人Orion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后踉跄,胸前那覆盖着灰蓝色鳞片的地方,赫然炸开两个刺目的血洞,幽蓝的血液混着雨水汩汩涌出,将他周围的水洼染成一片诡异的色泽。
他发出一声沉闷痛苦的呜咽,重重地倒在码头上。
旋即是Rena满脸惊恐地缓缓回头,镜头猛地甩向枪声来源:
理查德·斯特里克兰上校站在集装箱的阴影下,举着的手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寒冰般的冷酷和轻蔑,仿佛刚刚射杀的不是一个生命,而是清理了一件失败的实验品。
“参孙终究还是死在了非利士人手里。”理查德的声音像毒蛇一样滑过雨幕,他引用着圣经典故,一步步逼近,目光扫过已经生死不知的Rena:
“而你们这些不应存在的杂种,合该一起下地狱。”
他话音未落,调转枪口,对着试图扑过来的吉尔斯的大腿又是干脆利落的一枪。
“呃啊!”吉尔斯痛呼倒地,鲜血迅速浸透了他的裤管。
“而你。”理查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个白人,却自甘堕落与这些渣滓为伍,更是罪加一等。”
三个边缘人物两死一伤,似乎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可就在此时,本应濒死的鱼人身体突然剧烈抽搐,异变陡生!
他接触到地面上混合着血液和雨水的水洼,码头的海水有风起浪,翻涌拍杀而至,覆盖在他的身上,蓝光骤然炽盛!
在理查德惊愕的目光中,Orion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胸前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新生出的鳞片闪烁着比之前更加深邃、强大的金属光泽。
他的双眼不再是懵懂或忧郁,猛然燃起了古老而威严的金色光芒,仿佛海洋深处苏醒的神明。
此刻的他,不再是实验室里待宰的囚徒,而是重归水域的掠食者。
理查德惊慌失措地连连开枪,但子弹打在Orion新生的鳞片上,迸射出火花,被轻易弹开!
Orion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原始力量的怒吼,快如闪电般扑向理查德,利爪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理查德脸上的冷酷瞬间被恐惧和木然取代,喉咙被精准撕裂,所有后续的咒骂与威胁都戛然而止,沉重地倒在了泥泞中。
莱昂纳多饰演的Orion蹒跚着走到因失血和疼痛而面色惨白的吉尔斯身边,低下巨大的头颅,伸出带着蹼膜、此刻却异常温柔的手掌,轻轻覆在吉尔斯血流如注的腿伤上。
像是《绿里奇迹》中的剧情一般,一股柔和的蓝光从Orion掌心流淌而出,渗透进吉尔斯的伤口。
枪伤处的肌肉组织肉眼可见地蠕动、愈合,剧痛迅速消退,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吉尔斯震惊地看着自己的腿,又望向Orion,眼中充满了对待宗教神明似的敬畏。
做完了这一切,Orion转向了已经没有一丝气息的Rena。
他凝视着她,眼中充满了如同人类一般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温柔,又悄然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宝物般,将轻盈的Rena横抱起来。
然后纵身一跃,两道身影瞬间被墨色的海水吞没。
影片的最后,和开头呼应的奇幻风格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已经不再是Rena的梦境。
水下,华裔哑女脖颈上那三道粉色的、导致她无法言语的陈旧疤痕,在海里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微微张开,化作了鱼鳃般的精致结构。
电影宫内的惊叫感慨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自认为读懂了导演路宽所有隐喻的陈开歌,无比艳羡地看着奇幻元素在银幕上流淌着:
怪不得她是在水边被捡到的弃婴!
怪不得她不会讲人类的语言!
怪不得她的名字拉丁原意为“海妖”!
怪不得她的脖颈上有三道疤痕!
她与他,本身就是同类!
漆黑的海水中,鱼人试图将那股治愈吉尔斯的、泛着蓝光的生命能量注入Rena的伤口,但她被子弹贯穿的心脏,再也没有丝毫涟漪。
人类的生命是如此脆弱,一旦彻底熄灭,即便古老如他也无力回天。
鱼人只能徒劳地紧拥着她,在冰冷的海底蜷缩成一团,发出无声的悲鸣。
绝望中,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抱着Rena,凭借古老的本能开始了一场漫长而艰辛的跋涉。
他不再向东返回故乡,而是沿着黑暗的海沟,向着那片囚禁过他、也让他与Rena相遇的地方游去。
水色在镜头上升中悄然变化,从绝望的墨黑,渐变为幽暗的深蓝,再转为透着微光的青绿,仿佛逆向经历了电影开场的梦境。
最终镜头破水而出,但迎接它的并非天空,而是另一片“水面”:
2026年1月1日,伦敦冬日阴沉的天空倒映在泰晤士河浑浊的水面上。
雨滴淅淅沥沥地落下,在水面激起圈圈涟漪,镜头沿着雨滴下落的反方向上升,快速掠过现代伦敦的街景,最终稳稳地停在一扇巨大的、凝结着雨痕的玻璃窗前。
窗内,是温暖明亮、庄严肃穆的大英博物馆中国展厅。
展厅内,真人出演的路宽和刘伊妃夫妻作为中方文物追索专家,此行负责接受大英博物馆第七批文物移交的古画部分。
两人驻足,柔和的射灯照亮了一幅刚刚完成修复、准备移送回国的山海经系列绢本设色画,《瀛洲鲛人图》。
“小刘,这幅画有点问题吧?”男子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画作,眉头微蹙,“古籍记载,都说此画‘绘鲛人泣珠,孤栖礁石’,可这里怎么是两个鲛人?”
“这个女鲛人还有些像你呢!”
刘伊妃闻声好奇地凑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镜头如笔触般细细描摹《瀛洲鲛人图》的绢本:
青绿山水氤氲如雾,礁石旁并立的两尊鲛人身影渐晰。
银幕画面逐渐模糊,定格于古画女鲛人颈部的鳃痕特写。
既是疤痕,亦是鳃孔;
既是囚禁的印记,亦是自由的裂隙。
潮声隐现,余韵如深海回响。
《山海图》,全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