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针林以北,世界浸泡在一片灰白之中。
“咔嚓。”
一张巨大狼吻探入雪层,鼻子抽动几下,从雪层下叼起一只冻硬的寒鸦。
利齿合拢,像是嚼冰块一般,几根黑羽顺着嘴角飘落,碎骨混着冻肉被它吞入腹中。
这是一头银背座狼,仅是站着就有人肩头一般高,脊背毛发呈银白色,根根直立,鼻孔里不时喷出两道白气,幽蓝瞳孔警惕地观察四周。
卡尔将军端坐狼背之上,他身披“凛冬之拥”大衣,左边袖管空荡荡,被风吹得贴在肋下。那张脸呈紫铜色,皮肤粗糙干裂,眼窝深陷,仅存的右手骨节粗大,攥着缰绳。
他侧过头,目光扫向林间。
不远处的橡树洞里,蜷缩着一头棕熊,熊身上结了层厚厚白霜,姿势像是在熟睡,但胸口已无起伏。头顶树杈上,几只麻雀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势,爪子扣进树皮,羽毛间塞满了冰碴。狂风吹过,树枝剧烈摇晃,那几只鸟却纹丝不动,仿佛长在了树上。
连在冬眠中的棕熊都被夺走了体温,连刚要逃离的飞鸟都被冻毙。
精灵们说“季风敕令”将会消耗这片土地三年生命力,由此可见一斑。
卡尔收回目光。
狂风再次扯动他空荡荡的左袖管,猎猎作响。
断臂处的伤口早已愈合,但那种幻痛此刻却愈发清晰,仿佛那只失去的手还在。
痛楚让他清醒。
痛楚让他铭记。
“将军,前方五百米发现目标。”
一名斥候骑着座狼从林间滑出,停在卡尔身侧。
“规模?”
“一支辎重队,不到百人,护送着十辆大车。看旗号,是林堡省的二线部队。他们迷路了,正在原地休息。”
卡尔的右手缓缓抚摸着腰间刀柄,那是一把加长加重的斩马刀,为了适应单手挥舞,他在刀柄上缠了厚厚一圈防滑生皮。
“迷路?”卡尔张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在这个鬼天气里,迷路就是死刑,让我们去给他们个痛快。”
他猛地一夹狼腹。
座下巨兽后腿肌肉暴起,庞大身躯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在他身后,无数双幽蓝眼睛在风雪中同时亮起。
千名身披银灰大衣的骑兵,驾驭着北地座狼,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狂猎军团,无声切入风雪深处。
五百米外,一处低洼谷地。
林堡省第三辎重中队的百夫长绝望地看着天空。
漫天飞雪遮蔽了一切参照物,指南针在极寒和磁场紊乱下疯狂旋转,根本指不出方向。
“头儿……车轴……车轴断了!”一名士兵带着哭腔喊道。
那辆装满粮食的马车趴窝了,极度低温让原本坚韧的橡木变得像玻璃一样脆,只是压过一块大一点的石头,车轴就崩断了。
拉车的挽马此时也到了极限,它们鼻孔里挂着长长冰凌,睫毛冻结在一起,任凭车夫如何挥舞鞭子,这些可怜牲畜只是跪在雪地里哀鸣,再也站不起来。
“该死!该死!该死!”
百夫长愤怒地踹了一脚车轮,却差点因为脚底打滑摔倒。
他感觉不到脚趾的存在了,那双昂贵的牛皮军靴在这种地狱般的低温面前,和纸团没什么区别。
周围士兵们挤成一团,他们身上裹着毯子、帐篷布,甚至把装粮食的麻袋套在头上。即便如此,那股刺骨寒意依然像无数把小刀,一点点剔除他们体内热量。
有人坐下去,就再也没起来。
“火!把火弄大点!”百夫长嘶吼着,试图用咆哮来驱散内心恐惧。
几名士兵哆哆嗦嗦地将收集起来的最后一点树枝丢进火堆。
但在狂风肆虐下,那团微弱火焰仍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雪吞噬,根本无法让他们感到温暖。
就在这时,风声变了。
原本单一的呼啸声中,突然夹杂进了一点密集的震动。
像是战鼓,又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
百夫长猛地抬起头,看向谷地两侧雪坡。
白茫茫的风雪中,一个个巨大黑影缓缓浮现。
它们居高临下,在此刻昏暗天光映衬下,宛如一群等待收割灵魂的死神。
“那是……什么?”一名年轻士兵呆滞地问道。
下一秒,黑影动了。
“敌袭——!!”
百夫长的警告刚刚出口,就被狼嚎声淹没。
数百头座狼顺着雪坡俯冲而下,它们在深达膝盖的积雪中如履平地,宽大肉掌拍击雪面,溅起大片晶莹雪尘。
那种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结阵!长枪兵!”百夫长拔出长剑,但他绝望地发现,只有不到十个人听从了他的命令。
剩下的士兵早已被冻僵,似乎连思维都被冻住了,身体却根本无法做出拔刀、举盾这样的动作。
第一头座狼撞入人群。
“咔嚓!”
骨骼碎裂声传出。
那头座狼根本没有减速,直接用头颅撞飞了两名长枪兵。
冲击力让那两人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半空中就化作了粉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