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在这个血统决定命运、力量即是真理的残酷世界里,能有这么一方土地,不问出身,不看血脉,唯努力,唯知识论。
这就已经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堂”了。
喧嚣人潮中,汉斯紧紧攥着拳头,目光盯着那张羊皮纸告示,意有所动。
“汉斯,别看了,我们回去吧。”
一只略显粗糙的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米瑞站在他身后,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乐观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忧与惊恐。
她压低声音焦急地说着,“你没看到最后那一行字吗?‘干不好按叛逆罪论处’!那是掉脑袋的罪!而且金线省……那里才刚打完仗,听说到处都是死人,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米瑞。”汉斯没有回头,他的视线依旧黏在“双倍报酬”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但你看看这个待遇。只要干满两个月,拿到的钱不仅够我们过冬,甚至……甚至还有富余。”
“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呀!”米瑞急得眼圈都红了,她拽着新婚丈夫的胳膊,试图把他从狂热人群边缘拉回来。
“煎饼摊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虽然累点,但只要我们省吃俭用,也能攒下钱来。汉斯,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那场瘟疫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安稳的窝,我不想让你去冒险!”
汉斯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妻子那双因为最近每天烟熏火燎而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鼻尖上还未擦净的面粉,心中一痛。
他伸出手,轻轻捧起米瑞的脸庞,拇指摩挲着她眼角细纹。
“米瑞,煎饼摊确实能让我们活着。但……也就仅仅是活着而已。”汉斯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今天早上,我听来买煎饼的市政厅文员说,领主大人准备在白塔旁边,建立一所真正的魔法学院。不是那种只收贵族的私人塔楼,而是面向所有领民开放的学院!”
米瑞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那……那是好事。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汉斯盯着她的眼睛,“我看到了,米瑞。每天晚上收摊后,你都会偷偷拿着那根烧火棍在地上画那些符号——那是你当年在学院里没来得及学完的课程,对吧?”
汉斯的声音有些颤抖,“哪怕后来因为交不起学费被迫退学,哪怕这些年没有导师指点,你都能靠着记忆和摸索,搞出控制铁板温度的方法。你从来就没有忘记过魔法,米瑞。你是个天生的施法者,你不该因为贫穷,就一辈子围着那个煎饼炉子转。”
“我……”米瑞张了张嘴,眼泪夺眶而出。
“以前是因为穷,因为我们要逃命,要躲避瘟疫,我没本事,只能让你跟着我受苦。”汉斯深吸一口气,眼眶也有些发红,“我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跨过了半个公国才来到这里。这一路你吃了多少苦?那时候我就发誓,如果有一天能安定下来,我一定要让你做回你自己。”
周围人群在推搡、在喧哗,但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只剩下了这对相濡以沫的夫妻。
汉斯声音坚定有力,“我想让你去上学,米瑞。我想让你穿上那种带金边的长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学习,而不是为了几个铜板跟人讨价还价。这笔钱,我必须去赚。”
“可是……可是万一……”米瑞哽咽着,泪水打湿了汉斯衣袖,“万一你把羊养死了怎么办?那是叛逆罪啊!”
“不会的。”汉斯咧开嘴,露出了个自信笑容,那是米瑞许久未见的、属于男人的意气风发,“你忘了吗?在纺织厂里我可是上个月的‘优秀分拣工’!哪种羊毛健康我摸一下就知道!而且我也去夜校上过课,那些手册我肯定能看懂!”
他紧紧抱住泣不成声的妻子,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说道:“相信我,米瑞。这不仅是为了钱,也是为了证明……我们这些‘无血者’,也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米瑞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她用力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块还带着体温的护身符——那是他们逃难路上捡到的一块劣质魔晶碎片,被她细心地用绳子编好。
“戴上这个。”她踮起脚尖,郑重地将护身符挂在汉斯脖子上,眼神中满是眷恋和祈祷,“等你赚够了学费,我就去报名。到时候……到时候我给你做最好吃的魔法面包。”
“一言为定。”
汉斯重重地点了点头,在妻子额头上印下一吻,随后毅然转身,分开拥挤人群,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这里!我要报名!我有纺织厂经验,我懂羊毛护理!我是二级见习工汉斯!”
他的声音洪亮,淹没在无数同样的呐喊声中,却又显得如此清晰。
特里斯坦站在市政厅台阶上,目光越过攒动人头。
看着眼前这如潮水般奋力挤向登记桌的人群,看着那无数张虽然衣着粗陋、却因渴望改变命运而涨红的面孔。
他想起了曾经那个在图书馆里孤独阅读的自己,那个被认为毫无价值、只能作为联姻工具的“无血者”。
一种久违的热流在他胸膛里涌动。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书记官们,那张平日里冷峻如冰雕般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开始登记。”特里斯坦轻声说道,“把每一个名字都记下来。”
“因为他们将是这片大陆上,第一批用头脑去耕种、用知识去改变命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