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用木炭绘制的羊皮纸完全摊平，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整个地下工坊的结构就像是一个标靶，由外向内分为四个同心圆区域。”
他指着最外层那个最大的圆圈。
“第一层，也就是最外围，是你们刚刚进来的废弃矿道和运输隧道。这里地形复杂，原本是用来迷惑入侵者的迷宫。赫克托虽然抽调了兵力，但在这一层还是布置了整整两个小队的兵力，加上暗哨和流动巡逻，至少有五十人。如果不把他们……”
“清理完了。”
凯尔平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托马斯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凯尔：“你说什么？”
“外围的五十三个目标，全部清理完毕。用时十七分钟。”凯尔抬起眼皮，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尸体都处理过了，不会有人发现。继续说下一层。”
托马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可是五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哪怕是一群猪，抓起来也要半天时间，这群人竟然在无声无息间就杀光了？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第二圈。
“第……第二层是原料粗加工区。这里主要是粉碎机和研磨机，噪音很大，守卫相对较少，大约只有十个监工。”
随后，他的手指滑向第三圈，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第三层，也就是这个巨大的红圈，是‘诅咒灌装车间’。这是整个工坊的心脏外壁，也是最麻烦的地方。”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了靶心。
“这里，第四层核心控制室。只有一个入口，厚重的炼金大门常年紧闭。”
凯尔盯着那个靶心：“我们要找的东西呢？”
“都在里面。”托马斯肯定地说道，“赫克托与帝国往来的信件、瘟疫原液的配方、还有这几年的账本，都被锁在控制室的保险柜里。那是铁证。”
“守备力量？”
“控制室内部有两名法师学徒维持法阵。至于门口那个亚当……”托马斯咬了咬牙，“他是个怪物，是个五级战士，外号‘重锤’。”
凯尔微微皱眉，目光在地图的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扫视。
“地形呢？这种封闭环境，有没有适合伏击或者被人伏击的死角？”
托马斯略作思考，手指在第三层车间的几个位置点了点。
“有。车间顶部有维修用的悬空栈道，那里视野开阔，适合弓弩手埋伏。还有几台大型设备背后，阴影很重，适合藏人。但是……”
托马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艰难。
“这没意义。因为在第三层车间里，有一百多个工人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干活。还有二十多个手持皮鞭的监工在来回巡视。那里的密度太大了，任何一点战斗的动静，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看到。”
“一旦发生骚乱，哪怕只是一个人尖叫，核心区的亚当瞬间就会察觉。”
凯尔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挂着的鸟喙面具。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悸。
“既然潜入不可能，那就把目击者全部干掉。”
凯尔看向身后的队员，下达了指令。
“准备毒气罐。既然我们都戴着鸟喙面具，那就让这玩意儿发挥作用。”
他转头看向托马斯，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数学题。
“这是密闭空间，通过通风管道投毒，五分钟内就能让第三层的所有生物停止呼吸。包括那些监工，也包括那些工人。只要动作够快，没人能发出警报。”
“你疯了吗！”
托马斯猛地张开双臂，拦在凯尔面前，尽管他的身体在发抖，但这一刻他没有退缩。
“那些工人是无辜的！他们是被抓来的平民，是被骗来的难民！他们每天都在这种地狱里挣扎，你竟然想用毒气把他们全杀了？”
“这是战争，牧师。”
凯尔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带着一百多个累赘，任务失败率会成倍上升。一旦惊动了那名五级战士，我们这支小队就会陷入苦战。我不会拿我队员的命，去赌一群陌生人的命。”
这句话很冷酷，但却透着一股绝对的理智。
托马斯看着凯尔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作为敌人，这个男人冷血得令人发指。
但作为队友……这种为了同伴的安全可以毫不犹豫牺牲其他的任何东西的决断力，竟然让人感到十足的安心。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对这种人讲道德没用，必须要用利益来说服。
“不……不用杀他们。我有更好的办法。”
托马斯语速极快地说道，“杀光他们确实简单，但尸体倒地也会有声音，一百多个人同时倒下的动静绝对瞒不过一个五级战士。而且突然的安静反而是破绽。”
凯尔挑了挑眉，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给你三分钟。”
“利用他们。”托马斯直视着凯尔的眼睛，“这群工人……他们不是阻碍，是最好的掩护。”
凯尔挑了挑眉。
“理由。”
“你们以为这里生产的是什么？”托马斯指着外面，“只是普通的军械吗？”
没等凯尔回答，托马斯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诅咒。是高浓度的瘟疫原液。”
“那些工人，他们被告知只要干满一个月就能拿着高薪回家。全是谎言。”
托马斯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浓烈的恨意。
“这里的辐射和侵蚀极其严重。大部分人在搬运那些罐子的时候，身体就开始溃烂，根本没有医生救治。”
“监工会直接把还没断气的人拖走，扔进最底层的培养池。”
米娅捂住了嘴巴。
“培养池？”
“是的。用活人的血肉作为养料，来滋养那些瘟疫。”托马斯惨笑一声，“这才是这座工坊运转的秘密。这里是一座吃人的磨坊。”
“那剩下的这些人怎么没死？”凯尔问。
“是我。”
托马斯从长袍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半瓶淡金色的液体。
“我每天偷偷把稀释后的圣水混进他们的饮用水里。虽然不能治愈，但至少能让他们多活几天。”
“他们信任我。他们恨透了这里。”
托马斯抬起头，直视凯尔。
“如果你杀了他们，你只是清除了一堆障碍。但如果你利用他们，你就得到了一百个不怕死的诱饵。”
凯尔沉默了。
他在权衡。
杀光所有人确实简单，但处理尸体和掩盖血腥味需要时间。
而且，那个五级战士如果发现外面突然安静了，确实会起疑。
这里的噪音，才是最好的掩护。
“计划？”凯尔吐出两个字。
托马斯松了一口气。
“我去发动他们。再过十分钟就是换班时间，那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我会让他们‘更加努力’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