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间脚下却丝毫不敢停歇,身形化作几道残影,顺着山势疾驰而下。
他们此刻正是按照三车力的羊力、鹿力、虎力这三重递进的速度快步前进着。
脚下如同踩着一种奇异而急促的节奏,仿佛踏着无形的风火轮,硬生生将这段崎岖陡峭的山路生生跑成了一马平川。
不过片刻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宽阔的天然石室已然横亘在面前。
这石室里头堆得简直像个被遗弃多年的杂货铺,各色稀奇古怪的物件琳琅满目,甚至有些杂乱无章。
冷飞白目光如电,在这堆东西中快速扫视了一圈,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终于憋出了上辈子没穿越前就一直想吐槽的那个问题。
“无兄……”
冷飞白强忍着笑意,故作正经地拱了拱手,“我到今天才知道一件事,敢情您老人家私下里还有个收破烂的雅好?”
这话音刚落,原本正准备开口给这间石室来历做一番长篇大论解释的无根生,顿时如遭雷击。
他猛地一口逆血差点没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那口气直接堵在了嗓子眼,一张原本清逸出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怒气冲冲地死死瞪着旁边这位一脸戏谑的冷飞白,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几个窟窿来。
“我可没说错!”
冷飞白盯着墙角那堆破烂,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石头块子、木头树枝、破布、不走字的怀表、坏了的手风琴、缺了一角的海螺……全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一般东西。”
“呸!”无根生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像是被这堆东西刺中了某根神经,“难道你小时候就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放在重要的地方收藏的吗?”
这句话一落下,冷飞白的脸色突然一沉,目光像是被什么拽进了幽暗的过去。
他没立刻接话,只是沉默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连沉默了一百多个数后,他才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似的,长长叹了口气,“被家里人当垃圾扔光了,或者烧了。所以干脆不再喜欢什么,省得伤心劳神!”
无根生顿时明白了什么。专横的家长往往确实会不顾孩子的感受,亲手把那些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在孩子心里却重若千钧的东西,当作废物清理干净。
那种被剥夺的滋味,冷飞白没说,但无根生听得出。
“冷兄,你辛苦了。”
冷飞白听后苦笑了一下,耸了耸肩。
没穿越前,在冷家确实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穿越之后,在范老太太身边,日子虽过得随和,但真犯了原则性错误,家法也从不留情。
不过他大多数时候还算安分,最严厉也不过被骂几句。
至于范闲,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
最离谱的是五岁那年,他竟偷拿范老太太最爱的锦鲤做成水煮鱼吃了。
为此挨了一顿板子,屁股上还留下了一道伤疤。
但冷飞白清楚,范老太太哪里是心疼鱼,分明是怕他乱吃东西伤了肠胃。
那个年代,拉肚子可是能要人命的。
烛火在石室里摇出昏黄的光,墙壁上刻着半褪的云纹符文,四周散着蒙尘的青铜鼎、边角卷翘的古籍。
冷飞白目光扫过这些摆了满室的收藏品,指尖蹭过石壁缝里生的青苔,转头看向无根生,“你带我来这里,不会只是让我来见识你收藏品吧。”
无根生没接话,指尖捻着冷飞白送他的那个装冰蚕假面的檀木盒,走到石室角落的木架旁,把盒子轻轻放在积了薄灰的架面上,又抬手将一缕淡青色真炁裹着盒里的冰蚕假面没入袖中。
那是他炼化的储物法器,温润的玉光闪了闪便归于平静,假面已经安稳收进了随身法器里。
“看这里!”
无根生忽然抬手指向石室中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冷飞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青石板地面陷着一双清晰的脚印,纹路深嵌石中,连脚掌的褶皱都分明,周围还绕着圈淡金色的残余炁痕,是经年累月留下的道韵。
“冷兄,紫阳真人传承的关键就跟这个有关。”
无根生袖子一甩,衣摆扫过地面扬起细碎的尘,“我给你个提示吧,四个字,顶天立地!”
这四个字落下来,冷飞白嘴角猛地一抽,抱臂靠在身后的架子上,靴跟磕了磕地面,没好气地瞥他,“你啊,又不是道家的道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嘛?”
无根生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眼底的促狭藏都藏不住,“毕竟是紫阳真人的传承!总要看看冷兄的慧根吧!”
冷飞白翻了个白眼,没穿越前他也看过一人之下的漫画,记得里面有这段记载,当即凝起淡蓝色的真炁汇入指尖,指节微微用力,按在了脚印前端的涌泉穴位置。
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一阵机扩零件转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垂着眼,声音从容,“顶天立地,一般人听到这四个字,满脑子想的都是顶天,却忽略了立地。毕竟人只有立得住,才能顶起天!”
冷飞白说着抬眼挑了挑眉,继续道,“有个老和尚曾告诉过我,人就算在渴望巅峰上的云彩,也不能忽略了足下的尘土可亲啊。”
话音刚落,脚下的青石地面骤然一沉,一道幽深的螺旋阶梯凭空旋开,仿佛巨兽张开了咽喉。
无根生眉梢微挑,听罢冷飞白那番话,眼底竟泛起一丝罕见的兴味,“这话倒是新奇。既是和尚,那是少林出来的,还是白马寺的?”
“都不是。一个游方老和尚,他的法号我不知道,但名字我知道,叫宿何年!”
冷飞白随口应着,脚步已踏上了湿冷的石阶。
阶梯盘旋而下,将二人引入地底深处。
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间更为古旧的石室。
门楣之上,四个苍劲的古字赫然在目——人身难得。
踏入室内,只见四壁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楷。
一小部分确是张伯端亲笔所书的丹经总纲,笔力遒劲;
可后半部分却笔锋一转,内容诡谲,冷飞白翻遍十二重楼所有典藏,竟无一卷与之对应。
最奇的是,那些刻痕深处仿佛有流光暗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呼吸,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灵性道韵。
“我要带你看的,正是这面墙。”
无根生袖手而立,目光扫过石壁,“除了张伯端的丹经,这些文字里似乎藏着别的东西。
若你眼力够毒,悟性够深,或许能从中领悟一部绝世术诀!”
冷飞白闻言,眉头一挑,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所以你那匪夷所思的手段,也是从这石壁里悟出来的?”
“我是天生的。”
无根生耸了耸肩,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我也没办法。我的先天手段与这石壁里的道韵相冲,强行参悟,只会震碎那些灵性。但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似乎能与其中某几段文字产生共鸣。”
冷飞白听着无根生的话,神色肃然,仔细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平静地走到石室中央那张冰冷的石床前,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
呼吸渐沉,他同时催动天视地听与天子望气术,双目微阖,神识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仔细感悟着周围石壁上蕴含的每一股道韵。
那些道韵如游丝、如星火,隐在石纹深处,忽明忽暗,仿佛在诉说某种古老而晦涩的法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