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夜色渐浓,最后一批前来贺喜的宾客终于尽兴散去,偌大的院子里只余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柳青禾抱着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冯宝宝,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将女儿哄进了里屋安睡。
待到屋内传来母女二人均匀的呼吸声,他才轻手轻脚地掩上门,退了出来。
院中石桌旁,无根生和冷飞白各自坐在一只石墩上,中间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男人的肩头,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这样的日子……“冷飞白仰头望着头顶那轮满月,半晌才悠悠说道,“看起来很不错。“
无根生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月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怎么,羡慕了?“
“少来“冷飞白侧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着无根生的脸,忍不住问道,“说正经的,你真打算退出全性,就在这儿安安分分做个好丈夫、好爹爹了?“
“不可能的!“无根生嘿嘿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坦荡,也带着几分无奈,“那帮家伙有他们的好处,而且……“他朝屋里努了努嘴,“我要养媳妇和宝宝,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山沟沟里吃老本吧。“
冷飞白闻言撇了撇嘴,“那你可要小心点。全性虽然眼下承认了你这个代掌门,但那帮人里眼红的多、服气的少,肯定也有看你不顺眼的家伙。万一让那群疯子知道你在这儿有家室,他们什么干不出来?到时候遭殃的可就是你媳妇和孩子。“
“放心“无根生嘴上说得轻松,神色却沉了几分,“这地方够隐匿,外人根本找不到。再说,“我行事哪回不小心过?全性那边,我自有分寸。“
冷飞白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眼底那份警觉果然不似作伪,这才微微颔首。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两个巴掌大小的锦盒,往石桌上一放。
“拿去,送你的。“
无根生看着锦盒,略一挑眉,“怎么又送?白天你不是已经给宝宝送了个长命金锁,沉甸甸的够意思了。“
“那是给孩子的。“冷飞白直接将锦盒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两个,是给你媳妇和你的。“
说着冷飞白自己打开了其中一个,里面赫然躺着一株赤红色的灵芝,通体饱满,在月光下竟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仿佛有火焰在其中流动。
“一株千年火灵芝……“冷飞白道,“给你媳妇熬汤补身。女人生孩子可不是小事,伤的是根本元气,得好好调养才行。“
对于冷飞白来说,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药材和矿石,毕竟十二重楼的百草园里面的药材数不胜数。
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聊胜于无,送个几十株出去都没问题。
无根生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冷飞白又打开了第二个锦盒。
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冰蓝色面皮,触手生凉,细看之下竟能看到丝丝缕缕如蚕丝般的纹路。
“这是我亲手炼制的冰蚕假面,戴上去可以帮你易容改换形貌。你既然还要在全性那边周旋,总得有个万全之策。“
“我去……“
无根生倒吸一口凉气,将两个盒子都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株火灵芝灵气逼人,光是闻上一闻便觉浑身暖流涌动;
而那冰蚕假面更是巧夺天工,绝非寻常易容之物可比。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冷飞白,“千年火灵芝……这可是极品药材。传闻能助异人凭空增添一甲子功力的至宝,你竟然拿来给我媳妇滋补身体?“
冷飞白摆了摆手,神色间难得露出一丝柔和,“功力我自己练就行,但这种东西,用在刀刃上才有价值。青禾妹子为你生儿育女,受了多少苦,一株灵芝算什么?你小子别矫情,收好了。“
无根生沉默良久,最终郑重地将两个锦盒收入怀中,冲冷飞白拱了拱手,“这份情,我记下了。“
夜风拂过,院中树影婆娑。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些时候,我还是喜欢待在你身边。”
冷飞白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无根生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少有的认真。
“跟在你身边,真的有一种轻松凉快的感觉。不用想那些弯弯绕绕的门派规矩,也不用时刻绷着神经防着谁。这是和左门长待在一块最大的区别,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空气都是紧的。”
无根生闻言,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却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眼神微微一亮,“说到你和左门长的事情……”
冷飞白抬眼看他。
“当初你和左若童打了一架,”
无根生慢慢说道,“你们俩一起道破了逆生三重的不能通天,算是把三一门的根都给刨了。这件事传出来之后,全性上下热闹了好几天,那帮家伙平时憋坏了,逮着机会就嚼舌根。几个嘴欠的到处嚷嚷,说左老儿交友不慎,带了个外人进山,结果把自己门派的根基都给毁了。”
冷飞白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听着。
“但没多久,”无根生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几分,“那几个家伙,都被人给宰了。”
冷飞白挑了挑眉,“哦?”
“你猜猜……”无根生盯着他的眼睛,“是什么人下的手?”
冷飞白耸了耸肩,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猜不到。总不至于因为这点破事,让我去开个盘上内景问问吧。”
“有些时候,你确实挺没趣的。”
无根生笑了笑,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了出来,“下手的人里头,其中一个是刚刚加入全性没多久的一气流弟子,叫高艮。当初在迎鹤楼,他应该也在场,远远地看过你出手。”
冷飞白微微点头,知道那个小子的身份,未来的三十六人之一吗。
“至于第二个……”
无根生的笑容里多了些意味深长的味道,“是王耀祖的徒弟。那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打听到全性里有人在背后羞辱左若童,二话不说,直接把人给灭了。干得干净利落,一点情面都没留。”
“该说没有任何意外吗!”
冷飞白心中笃定非常。他太了解李慕玄了,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家伙,实则将左若童奉若神明。
更何况这一世的李慕玄,灵魂深处还沉淀着上辈子的执念与遗憾,他对左若童的在意程度,早已远远超出了前世。
这种近乎偏执的敬仰,注定了他不会容忍任何人敢羞辱左若童。
“对了!”无根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眉头微挑,忍不住开口问道,“之前你在查的那些关于破碎虚空的事情,如今查得如何了?”
冷飞白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疲惫,“已有眉目了。只是……还需要再等等,毕竟时机还没有到来,欠缺一件东西。”
无根生凝视着冷飞白略显失神的面容,沉吟片刻,语气陡然变得郑重起来,“冷兄,你若信得过我,明日随我去一个地方。那处所在隐秘非常,或许……就有你苦苦寻觅之物。”
此言一出,冷飞白并未立刻作答,只是眸光微凝。
他心中已然有了八九分的猜测,无根生口中所说的那个地方,多半便是日后三十六人结义之地,那处被隐藏在秦岭之中的神秘炁局,二十四节谷。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尽,冷飞白帮着无根生为还在睡的柳青禾弄好了早饭后,便动身出发。
一路上两人皆是施展轻身功夫,风驰电掣般掠过山林草莽,足尖点地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
如此疾行了将近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深不见底、被浓重阴云笼罩的山谷赫然出现在视线尽头。
“到了。”
无根生停下脚步,站在山谷外围的断崖边。此时他脸上那副惯有的吊儿郎当和不正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令人心头一凛的肃穆神色,双目如鹰隼般扫视着谷中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