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朗天禅师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冷飞白、芳莹、端木玉以及来自百草堂的医者,继续道,“药师院东、西、南、北四厢,已为诸位备好,一应药材器具俱全,寺中略通医理的沙弥也会听从调遣。论道期间,若有僧众受伤,自有执事弟子送来此处。如何分配诊治病患,便由诸位自行商议,敝寺绝不干涉。”
老和尚这话说得通透,既表明了信任,也划清了界限。
寺方只提供场地和基础协助,具体如何协作救治,是你们这些受邀前来的医道高手自己的事。
毕竟各家流派或有专精,或有秘传,强行安排反而不美。
话音刚落,那一直沉默寡言的五台山灵云禅师忽然抬了抬眼皮,声音略显沙哑道,“老衲听闻,此番前来助拳的,除医道圣手,亦有几位擅使毒、用蛊的湘西朋友。朗天师兄,澄观师兄,此事当真?”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几位来自中原正统医道流派的医者眉头微蹙,连端木玉也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用毒、使蛊,在多数中原正道眼中,终究是偏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与慈悲为怀的佛门圣地联系起来。
虽说医毒不分家,但让这等人物在佛寺内施展手段,终究有些扎眼。
朗天禅师神色不变,澄观禅师却苦笑一声,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灵云师兄消息灵通。确有此事。湘西清河村大蛊师处,却是也遣了使者前来。清河村于虫蛊,毒理药理亦有独到之处。此番与会僧众,功法繁杂,尤其西域密宗与一些边陲小派,所练功夫或带诡谲毒性,或能引动异种炁息,非寻常医理可解。请他们前来,亦是防备万一,不得已而为之。不过请师兄放心,已与他们约法三章,只可解毒疗伤,绝不可在寺内妄动蛊毒伤人。”
澄观解释得详尽,灵云禅师听罢,只是低眉又念了声佛,不再言语。但那微微皱起的眉头,显出其内心并非全然赞同。
“呵呵!”
冷飞白平和一笑,“佛法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大师身在佛门,应了却俗世相的痕迹。何必又坠入俗世之相!”
端木玉此时也放下胡须,缓缓开口:“这位小友所言甚是,在医者眼中,毒亦可为药,蛊亦能活人。事急从权,只要心存济世之念,手段何必拘泥于南北东西?”
他这话既是回应冷飞白,也像在开解灵云禅师。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铃铛声,伴着若有若无的草木异香。
众人神色微动,皆知是那湘西的来客,已至不远处了。
朗天禅师目光微抬,澄观禅师已站起身,便向殿门迎去。
只见一名身形高挑、穿着色彩斑斓百褶裙的少女当先踏入殿中。
裙摆上绣着繁复的虫鸟花草纹样,随着步履摇曳,仿佛活物。
她颈上、腕上戴着数圈银饰,走动间叮当作响,与那铃声应和。
少女面容并非中原模样,肤色微深,眉目深邃,眼神清亮而沉静,并无半分邪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肩上栖着一只通体碧绿、宛若翡翠雕成的小蛙,鼓膜微微翕动。
她身后跟着一位身材瘦小,披着深蓝布衣的老者。
老者手里拄着一根看似寻常的竹杖,杖头却盘着一条赤红如血、仅有筷子粗细的小蛇,正昂首吐信,蛇瞳幽幽。
“湘西清河村,魏淑芬,见过各位禅师,各位先生。”
少女开口,声音并不娇柔,反而带着山泉般的清冽,语调略显奇异,但吐字清晰。
她微微欠身,肩上的碧蛙也跟着动了动。
那老者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朗天禅师合十还礼,“魏淑芬姑娘,石公,远来辛苦。请入座。”
魏淑芬与那位被称作石公的老者依言在靠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坦然,并无局促。
碧蛙依旧在肩,赤蛇盘于杖头,似乎对殿中众多目光浑然不觉。
殿内气氛微妙。百草堂那位姓葛的中年医者忍不住低声对身旁芳莹道,“这…这便是使蛊的?看着倒不似传闻中那般阴森可怖。”
芳莹细眉微蹙,低声道,“人不可貌相。蛊毒之术,诡异莫测,还是小心为上。”
她目光落在魏淑芬肩头的碧蛙和石公杖头的赤蛇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
端木玉却是饶有兴致地捋着胡须,目光在那一蛙一蛇上流连,低声自语,“碧玉蟾,赤线蛇…皆是难得一见的异种,于解毒、镇痼疾或有奇效。清河村,果然名不虚传。”
冷飞白神色依旧平和,只是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碗,呷了一口清茶,仿佛眼前只是来了两位寻常客人。
灵云禅师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目光扫过那明显是剧毒之物的赤蛇,嘴唇微动,终究还是忍下了言语,只是手中念珠捻动得快了几分。
澄观禅师见状,温声道,“魏淑芬姑娘,石公,适才正与诸位说起,此番请二位前来,只为应对论道中可能出现的奇毒,或功法引发的异种炁息侵扰。寺中已备下药师院南厢,较为清静,也方便二位行事。只是……”
他略一停顿,声音依旧和缓,却带上了几分郑重,“寺有寺规,佛门清净地,还请二位务必遵守此前约定,一切手段,只用于疗伤解毒,万不可用于他途,更不可无故施放蛊毒,惊扰僧俗。”
魏淑芬抬起清亮的眸子,看向澄观,声音平静无波,“禅师放心。清河村之人,虽习蛊弄毒,亦有规矩。蛊毒是术,是刀,可害人,亦可活人。我等此来,只为活人。既受贵寺之请,自当守约。至于这碧儿和赤练……”
她指了指肩上的蛙和老者杖头的蛇,“它们自幼以药草奇花为食,灵性十足,是解毒的良伴,亦是示警的哨卫,只要无人主动攻击,它们绝不会伤人。”
那一直沉默的石公,此时用干涩的声音缓缓补充了一句,口音浓重,但意思明确,“蛊毒,不轻用。用了,必是救人,或…自保。”
他说话时,手中竹杖微微一顿,杖头的赤线蛇倏地缩回杖内,不见了踪影,只留一个看似普通的竹杖头。
这一手藏匿毒物的本事,又让芳莹等人眼神一凝。
朗天禅师适时开口,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既如此,便有劳二位暂住于药师院南厢。论道明日辰时正式开始,期间或有劳顿。诸位今日可先至药师院安顿,熟悉环境,若有任何所需,尽管吩咐执事沙弥。”
他目光环视殿内所有人,包括冷飞白、端木玉、芳莹、葛大夫等,“药师院余下三厢,诸位可自行择选。论道期间,伤员病患送来,轻重缓急,如何处置,便全赖诸位圣手商议协作了。敝寺只作协助,不预诊治之事。望诸位以慈悲为怀,以医术为桥,共渡此会。”
话说到此,安排已定。端木玉率先笑道,“老朽对那南疆奇术颇感兴趣,便选西厢吧,离魏淑芬姑娘和石公近些,也好就近请教。”
他这话说得坦然,仿佛真是去讨教学问。
冷飞白静立一旁,沉默不语,只将选择权先让给了藤山的芳莹几人与百草堂的葛大夫。
藤山一众女弟子低声商议片刻,为首的秦云长老便温声道,“既如此,我等便选北厢吧。”
语气从容,显然早有共识。葛大夫听罢,却暗自叫苦百草堂此番只来了他一人,只能与旁人同居。
冷飞白性情孤僻诡异,曾与全性代掌门对饮而不改色,自己万万不敢同住;
藤山尽是女眷,多有不便;
济世堂那里虽多数为男子,可毕竟还有一个端木瑛在,自己一个外人怎好凑近;
至于清河村那些人,终日与毒虫蛊物为伴,更是避之不及。
他杵在原地,额角微微见汗,一时进退两难。
端木玉将葛大夫的窘态看在眼里,略一思忖,转头朝藤山的秦云长老拱手道,“秦长老,小女端木瑛随行在此,与一群男子同居一院终究不便。老夫冒昧,可否请贵派照拂几日,容她暂住北厢?”
秦云神色平和,并未多言,只轻轻颔首应允。
端木玉含笑谢过,随即走向葛大夫,语气诚恳道,“葛大夫,老夫对百草堂的医术向往已久,只恨无缘请教。眼下既是同住一院,不知可否赏光与老夫同居一室?也好趁这几日闲暇,细细探讨些医理针法。”
葛大夫正自彷徨,闻言如逢甘霖,顿时面露喜色,连连拱手道,“端木先生客气了!能与先生交流,实是葛某之幸!”
灵云禅师合十道,“老衲便不占用药师院厢房了,仍在禅房静修。若有需老衲以佛法辅助安神定魄者,可随时来寻。”
他说完,向朗天、澄观微一颔首,便径自转身离去,背影略显孤峭。
众人遂在知客僧的引领下,前往药师院。
药师院位于大般若寺东南角,独立成院,环境果然清幽。
院内古木参天,药圃中种植着不少常见药材,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东、西、南、北四厢房各自独立,相隔不远不近,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庭院,设有石桌石凳,倒也方便交流。
魏淑芬与石公入了南厢。南厢背阴,略显潮湿,但收拾得极为干净。
石公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放下竹杖,又从怀中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小布袋,小心放置在窗下通风处。
魏淑芬则从随身的绣花囊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陶罐,打开罐口,里面似有微光闪烁,她低声念了几句什么,那光芒便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