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朵朵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磨牙,“跟桑文和理理是在冷家祠堂……”
窗边的秦红棉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接过了话头,“跟我则是在云梦山庄里面。”
秦红棉语调听着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那天庄里荷花正开得盛,他偏挑在临水的回廊上……罢了。”
秦红棉顿了顿,目光投向屋内其他几人,忽然转了话锋,“说起来,夫君把咱们几个人的求婚戒指都拿回来了吧?”
那几枚戒指,是当初冷飞白与几女各自求婚时他亲手戴上的。
后来几女身故后,戒指却下落不明。
听秦红棉提起,桑文微微颔首,声音比先前更沉静了些,“自然是拿回来了。和大姐的双斧、我的琵琶、理理最喜欢的发簪还有你的双刀放在一起。”
几人一时都没说话,昏暗中只有彼此安静的呼吸声。
那些戒指、那些地点、那些被刻意选中的时刻。
仿佛都是那个人无声的宣告与占有,在记忆里刻下深深浅浅的痕。
而此刻,她们在这共同的空间里,守着同一片景色,等着同一个人。
三个月后,太乙山,观妙台。
晨雾未散,露水凝在周围野草叶尖。
这座曾见证天人二宗数度巅峰对决的古老广场,今日却显出一种异样的空旷与岑寂。
山风穿过空荡的看台石座,发出细微呜咽,再无往日论剑前夕人声隐隐。
等待已久的论剑之期已至,但环顾四周,前来观战的身影确实稀疏。原因有二。
其一,人宗弟子此刻并不在山中。
自逍遥子明确入世反秦之道后,人宗力量便化整为零,散入纷乱的天下棋局。
有的隐于市井搜集情报,有的奔走于各路抗秦势力之间。
能抽身回山观摩这场同道切磋的,自然寥寥无几。
其二,天宗这边,景象亦与往昔大不相同。
自从冷飞白与晓梦宣布天宗封山十年的重大决定后,宗门内部实则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波澜。
部分长老与近六成弟子对绝俗闭关之路抱有疑虑,提出了离宗修炼的想法。
晓梦与冷飞白见此,倒也没有强行约束。
那一日,天宗议事厅内,晓梦银发拂过清寂双眸,声如冷泉击玉,“大道如水,不择地而流。天宗传承,亦不必尽拘于太乙一山。”
冷飞白立于她身侧,接过话头道,“封山是守静笃,外出是致虚极。皆为求道,途径各异。”
于是,一场静默的分流悄然发生。
不愿留山的门人,皆获准携带着早已精心备好的天宗典籍副本,告别太乙山,走向广阔世间。
他们中,有人负笈独行,有人三两结伴,身影散向八方。
东往齐鲁,寻访海外仙山传闻;
西至昆仑,仰望雪岭星空;
南下楚越,探幽深邃林莽;
北走燕赵,体悟朔风苍茫。
而留下的,都是坚定追随晓梦、冷飞白闭关修行的核心弟子。
此刻观妙台上,一种深沉的静谧笼罩着这一切,仿佛这场即将开始的论剑,不再是往年那万众瞩目的盛典,而更像是一次近乎私密的仪式性交手。
这一次的冷飞白不再是看客,而是立于观妙台中央,一身素白长袍在晨光中泛起淡淡的玉泽。
他环顾四周,山风穿过千年松柏时发出轻微的涛声,随即抬眼望向天际逐渐明亮的曙光。
“时辰已到。”
冷飞白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深潭投石般清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衣袖轻振,双手在胸前结出道家礼印。
“观妙台论剑,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的刹那,台上九尊青铜香炉同时升起青烟。
“请两宗掌门,入场!”
场字尾音尚未消散,东侧石阶忽然泛起霜纹。
众人尚未看清来路,一道素白身影已如云出岫般飘落台上。
脸上那张木纹假面质朴无华,唯眼角处透出历经沧桑的微光。
他手中那柄雪霁剑尚在鞘中,剑鞘与石台接触的瞬间,整个观妙台的温度骤降三分,石缝间竟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几乎在同一呼吸的间隙,西侧空气中漾开水波似的涟漪。
没有脚步声,晓梦的身影从虚无中由淡转浓,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
秋骊剑斜倚肩头,剑穗上系着的玉铃在晨光中寂然无声,可她周身三丈之内,飘落的松针都悬浮在半空,保持着将触未触的微妙平衡。
两人相距十步。如今唤作虚明子的逍遥子,假面后的目光与晓梦平静相接。
这个距离对凡人而言不过瞬息可至,对他们而言,却隔着天人两宗五十年的云雾。
“比试开始!”
冷飞白缓步退至台缘,衣袖拂过之处,青石板上浮现出先天八卦的刻痕。
第一缕阳光恰好越过远山,将雪霁的冰寒与秋骊的澄澈同时照亮。
整个太乙山都在等待第一声剑鸣。
晓梦抢先出手,天地失色猛然绽放,黑白山水画扩散而出,顷刻间包裹了整个观妙台。
“晓梦师妹的功力又变强了!”
逍遥子暗暗思索,飞速运转万物回春想要恢复自己的行动能力。
但晓梦没有给他机会,就见她的身形宛如水波般泛起了涟漪,竟然在这一瞬间逐渐消失在了逍遥子的视线内。
“嗯?”
刚刚恢复自由的逍遥子不由得一愣,只感觉一股苍凉而锐利的剑意便如寒潮般扑面而来。
晓梦方才所立之处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柄如同殿阁梁柱般巍峨的秋骊巨剑!
下一刻,巨剑便化作撕裂长空的青色流星,剑尖所指,正是逍遥子心口!
逍遥子全身汗毛倒竖,他几乎在感知到杀机的同一刹那,双脚已踏出玄奥步法,身形如风中残柳向后飘退。
与此同时,逍遥子双手急速结印,全身上下时放出了湛青色的光芒。
翠绿色的光晕自他每个毛孔迸发,肌肤瞬间泛起玉石般温润的光泽,无数细小的灵气嫩芽在道袍表面幻生幻灭。
冷飞白一眼便看了出来,逍遥子施展出了长青秘法。
同时,而他的左手拂过雪霁剑锋,袖袍鼓荡如云,无数狂风隐隐出现在了逍遥子的周围。
巽风·万壑松涛
整个观妙台骤然陷入风暴的牢笼。
千百道青白色,凝如实质的风刃龙卷从逍遥子的周围奔涌而出,在他的操纵下向着秋骊冲杀过去。
但逍遥子拼尽全力的一击,在晓梦和冷飞白的眼里,不过是满月婴儿挥舞双臂捶打中年壮汉一般,滑稽可笑。
就见秋骊巨剑冲破风暴阻拦,剑尖一瞬间便抵在了逍遥子的眉心上。
逍遥子感受着眼前的巨剑,叹了口气,散去了身上的长青秘法道,“师妹,是为兄输了!”
话一落下,巨剑化作光芒消散。
晓梦手持秋骊剑指着逍遥子的心口,一脸平静的看着他。
逍遥子一言不发,将手中的雪霁送出,落在了晓梦的身前。
晓梦接过雪霁,化作光芒回到了观众席旁。
看着晓梦得胜,周围的天宗弟子纷纷欢呼了起来。
看着天宗弟子欢呼的样子,逍遥子不语在冷飞白的陪同下离开了太乙山。
但谁也没想到的事,这一次观妙台论剑,也是两宗最后一次论剑。
春去秋来,八十年的时间匆匆过去。
早已卸任天宗掌门的晓梦和冷飞白两人,则是隐居在了太乙山中的一处清净草芦之中。
看着床榻上的晓梦,冷飞白不由得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窗外。
这八十年来,外界的变化可以说得上是天翻地覆。
期间反秦联盟的人多次试图暗杀嬴政,却是一次次的失败。
但因为冷飞白的分身保护,这些人倒也保住了性命,最终带着遗憾逝世。
而嬴政全力培养了扶苏五年后,最终还是在原本的时间病逝,将皇位传给了扶苏。
扶苏继位之后,一边安抚六国遗民,并尝试招安;
一边缓缓改革,削弱秦法之中部分苛刻之处并加强自身权利。
但因为扶苏的改革触动了旧贵族的利益,最终在他继位的第六年,便在一次出游巡查的路上遭遇死士伏击,中流失而死。
同时,秦国内乱,嬴政余下的儿子们为了争夺大位,如同疯狗一般撕咬,引发了一场巨大的暴乱。
冷飞白得到消息后,也只能将扶苏刚刚满月的幼子悄悄带回了天宗,也算是给这位公子保下了一点血脉。
而六国遗民看着秦国大乱,纷纷揭竿而起,开始了一场场血腥厮杀。
虽然过程与冷飞白知道的不一样,但最终的结果依旧是刘邦胜出,开创了大汉王朝。
对此,冷飞白也没有多管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同晓梦走完了这一辈子。
床榻边,晓梦咳嗦了几声,在冷飞白的帮助下勉强喝了杯水。
“师兄,麻烦你了!”
晓梦沙哑着嗓子说道,“这一世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开心。”
冷飞白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抚摸着晓梦苍老的脸颊。
就这样,在冷飞白的注视下,晓梦缓缓闭上了双眼。
因为这一世,两人没有子嗣,所以冷飞白将晓梦的尸体收埋了之后,才回了十二重楼的群芳苑内。
不出冷飞白所料,为众女重塑躯体的房间内,又多了一具全新的身体。
看着众女的躯体,冷飞白一言不发,快步回到了时空之门前。
“最多,最多就一个甲子左右,你们等着我!”
冷飞白说完,纵身一跃,跳进了时空之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