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嬴政打消了和扶苏一起吃饭的心思,转身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森林之内,弥漫的剑气与落叶缓缓沉降。
逍遥子道袍轻拂,雪霁上隐去的剑芒如流萤散尽。
晓梦眸光清冽,秋骊萦绕的霜色真气悄然收敛。
二人几乎同时撤招收剑,仿佛一场无形的弦音在紧绷至极致时,被人轻轻拂断。
而在他们方才剑气交织的中心,冷飞白双臂外翻,释放出五彩斑斓的的真炁将两人的剑气全数挡下。
“两位,差不多得了。”
冷飞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捧细雪洒在灼热的剑刃上,嘶嘶地镇住了空气中未散的战意。
那双曾徒手挡住挡下两人剑气的手,此刻只是随意地垂下,仿佛刚才拂开的不是两位宗师级人物的杀招,只是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冷飞白转身走向晓梦,步履踏过满地剑痕,那些深深刻入古木与磐石的痕迹竟在他足下微微发光,继而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见冷飞白走到晓梦身旁三步处站定,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只是一个恰好能随时出手、又随时收手的位置。
“青阳师弟!”
逍遥子仗剑而立,望向冷飞白的眼神里满是不解。
“我在太乙山时也对你有些了解,你虽性子孤冷,不喜交际,但论到是非对错,从来立场分明。”
逍遥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山崖间回荡,“墨家无数弟子的血还未干,六国流民的哀嚎犹在耳边。嬴政暴虐,天下共知。我与你……虽谈不上至交,却也敬你是条明辨是非的汉子。为何如今,你竟要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
冷飞白眉头一挑,没有回答逍遥子的问题,反而是叹了口气。
“六国未亡时……”
冷飞白平静的看着逍遥子,语气平静的问道,“六国百姓过得就比现在舒心么?”
逍遥子一听这话,身形微微一顿。
“楚国之民为供养郢都章华台,多少人家断了春耕的种子?”
冷飞白的声音宛如千米冰层下的寒泉,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韩地的矿井深逾百丈,累累白骨堆出的金玉,可有一分一毫暖过冻毙路边的稚子?还有燕国,我当年就在燕国。当年我亲眼见过,燕国贵族对冲撞他们的百姓,做出多少丧心病狂的事来!”
说到这里,冷飞白自嘲一笑,“逍遥师兄,你现在还觉得我在助纣为虐吗!”
逍遥子听后也是陷入了思考,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手中的雪霁。
冷飞白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先前更沉静几分,“自从天下一统,百姓的生活虽然没有太多变化。田还是那样耕,织机依旧吱呀作响,集市逢五逢十照常开张,依旧会遭受恶官权贵的欺压。但至少,不用再遭受那些恶心的战火了。”
“墨家那些子弟,还有张良他们……我懂。”
冷飞白长叹一声,抬头看了看天空上的流云,声音低沉,“国破家亡的痛,是刻在骨头里的。秦国铁骑踏破他们故国城门的那天,失去的不仅是城池宫殿,还有祖坟旁的老树,父亲教他们射箭的靶场,母亲哼过的乡谣。”
说到这里,冷飞白叹了口气,仿佛看见了六国破灭之时,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
“要让他们放下这仇恨?”
冷飞白摇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就像要求被斩断根脉的老树忘记泥土,要求离水的鱼忘记河流。这不是道理能说清的事,是血、是魂、是世代相传的记忆。每次看到他们眼中的火焰,我就想起燕国冬天的雪。”
冷飞白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这世上,有些火能温暖人,有些火却会烧毁一切。复国雪恨的执念就像野火,最后烧掉的可能是最后一片值得守护的东西。所以无论是反秦还是镇压起义军的事情,我从来不掺和。不是胆小,是看够了。仇恨生了根,就会长出新的仇恨。六国流的血还没干,难道又要为这血仇,流尽新一代的血么?”
晓梦看着冷飞白的样子,上前过去捏了捏他的手,想要安慰他。
逍遥子听完却忍不住问道,“那师弟你们下山,又为了什么事?”
“还不是因为你!”
冷飞白的话音里压着一股竭力克制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
“你真以为罗网和影密卫是吃干饭的?你带着人宗弟子去墨家参加反秦聚会,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咸阳城。嬴政的反应比我们预料的更快。他根本没给我们任何转圜的余地,第一时间就派出了扶苏带着秦国铁骑,直接开到了太乙山脚下!”
冷飞白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当时空气中弥漫的、冰冷而肃杀的铁腥味。
“那天,扶苏跟罗网的杀手一起上了山。他扶苏是温文尔雅,说话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可山下林立的玄色旗帜,还有那些沉默如山、甲胄反着寒光的锐士……那不是在请,那是在逼宫!”
冷飞白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我和师妹,我们难道不想置身事外,守着这片清静天地吗?可那一刻,我们没有选择。要么,我和师妹‘自愿’接下这桩差事,答应出山‘镇压’人宗;要么……”
冷飞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后果。
“天宗多年基业,只怕当场就要被秦军的铁蹄,从这太乙山上,彻底抹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那不仅仅是选择,那是一场在刀尖上,为了一线生机而进行的、屈辱又不得不为的交易。
逍遥子闻言,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素来平静如古井的面上,此刻竟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一阵细微的涟漪。
久违的羞愧之色,正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爬满了整个脸庞。
冷飞白见此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冷而锐利,“逍遥师兄,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林间一瞬间变得极为安静,只余下冷飞白清晰的声音,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想过没有……”
冷飞白略一停顿,眼中光芒闪烁,“纵然倾尽人宗与墨家之力,与天下所有反秦势力联手,真的掀翻了大秦那看似固若金汤的江山……这之后呢?那万里山河,亿万生民,破碎的九州版图,又该交给谁来打理?”
冷飞白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到最后已是振聋发聩,“是你登基坐殿,以祖师爷的秉持天道,垂拱而治?还是墨家践行兼爱非攻之理,再造一个尚同天下?”
这个问题如同坠入寒潭的石子,激起了一阵的涟漪。
这已非简单的目标诘问,而是直指核心的道路之争与未来之患。
逍遥子听后顿时急了,脱口而出道,“自然是交给六国原本的皇室中人,恢复故国宗庙,延续列国血脉!这有何不妥?”
“然后呢?”
冷飞白的声音十分平静,“让六国遗族各自拥兵,重开战国乱世?让那些公子王孙继续以复国大义为旗,驱使百姓为他们争夺一城一池?今日赵军破魏三城,明日楚兵焚齐粮仓,后天燕骑掠韩边民……”
冷飞白顿了顿,目光中有一种深彻骨髓的悲凉,“列国为了争夺领地,继续跟疯狗似的相互撕咬,尸骨堆成山,鲜血流成河。这就是你们所期望的和平?”
逍遥子张了张嘴,整个人仿佛被噎住了,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墨家讲兼爱,讲非攻。”
冷飞白依旧是那副十分理智的面孔,“可若天下再裂为七块,兼爱如何实现?非攻岂非笑谈?今日你助赵国复国,明日赵国攻燕,你这非攻是帮赵还是帮燕?抑或是等到燕赵百姓都死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残局,说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逍遥子听后只感觉一柄重锤打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春秋战国数百余年……”
冷飞白看着逍遥子的样子,继续说道,“列国相争,何止百战?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有几个是公子王孙?那些被焚毁的城池里,又有几座是王宫大殿?逍遥师兄,你还觉得那些盼着王师复国的庶民,就比在秦法治下的庶民,活得更像个人么?”
逍遥子听后,只觉脑中一片眩晕,耳边似有千万蜂鸣嗡嗡作响,连眼前葱郁的林木也旋转模糊起来。
他脚下踉跄,身子不由得向后一靠,粗糙的树皮硁硁地抵住脊背,传来一丝冰凉坚硬的支撑感。
“你好好参悟吧。”
冷飞白的声音依旧平淡得不带丝毫感情,就见他转过身伸手握住了身侧晓梦的手腕,动作间没有半分犹疑,便要带着她离开。
晓梦没有挣扎,只是侧过半边脸,目光淡淡地掠过逍遥子恍惚的身影。
她的声音平和,字字清晰,落入逍遥子耳中,也砸在他动荡未平的心上。
“逍遥子,我在太乙山观妙台之战上等着你。”
语声消散在风里,余音却似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坠在逍遥子心头。
话音落下,那两道身影已并肩没入林叶更深处的朦胧光影中,再不回顾。
只留下逍遥子一人,背靠古树,四周重新被山林的寂静包裹。
没多久,待在林间深处的姬炎、高渐离、大铁锤三人也是一脸复杂的从林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