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思考下,扶苏今日的状态有些不对。
往日里,若是就分封还是郡县、是重法还是宽仁这类议题产生分歧,那个年轻人总会忍不住辩上几句。
即便竭力维持着礼数,那份灼热的执着也会从挺直的背脊、微微攥紧的拳,尤其是那双与自己肖似的眼睛里透出来。
但这一次,自己提出派罗网监视小圣贤庄之后。
扶苏的表现过于平和,这不像他熟悉的那个总将心思写在脸上的长子。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嬴政一把抽出天问,眼神中寒光闪烁,严肃冷酷的声音顿时传遍了整个宫殿。
“朕不管你是谁,但要是你真的想来杀朕。那朕就在春祭大典上等你来杀!朕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在万千百姓面前,摘下朕这染血的平天冠?”
而在此时,宫殿顶处的房梁上。
冷飞白的分身听着下方的话语,眼神中闪出了一丝笑意。
随即将这段时间,咸阳城中发生的事情,全都传递了给了正在东郡的本体哪里。
日上中天,落下的阳光将野外一片树林照的金光闪闪。
林间小路上铺满落叶,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惊起几只晚归的寒鸦。
冷飞白与晓梦并列前行,脸上尽是平常之色。
“章邯走得很急。”
晓梦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看来东郡发生的事情不小,不然也不会让这位影密卫首领忙的脚打后脑勺。”
说到这里,冷飞白嘴角上扬起了一丝弧度,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玩味,“倒是你我,被丢在这树林里闲逛。”
晓梦听出了冷飞白语气里的玩味,但没有多说什么,提起裙摆踏上林间溪边旁的青石。
溪水很清,倒映着天上的太阳和她素白的衣袂。
“师兄,你不好奇章邯去查什么?”
“没什么好奇的。”
冷飞白走到她身侧,目光却落在溪水对岸,“朝廷的破事,不是咱们天宗该操心的。真正该让你我操心的,还得是人宗的破事。而且某个家伙……”
冷飞白的话顿了一顿,抬手指向了另一个方向道,“离这里也不怎么远!”
晓梦听后闭上了双眼,精神力如水波般向着冷飞白指的方向扩散。
精神力穿过林间枝叶,地上的花草后,顺便便到了东南方一千三百步远的地方。
那是另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四道深浅不一的人类气息如水中游鱼般清晰浮现。
而其中一道气息悠长如深谷回风,温润似古玉生烟,明显是道家上乘内功心法。
纵使隔着重重树影,隔着十多年时间。
晓梦依旧在一瞬间感知到了那人的身份。
“是逍遥子,他也在这里。”
话一落下,她瓷白的侧脸却已覆上寒霜。
眼眸深处,那属于人性的温度如烛火般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近乎神性的九天之上,飘然欲仙的感觉上。
太上忘情,超脱凡尘。
冷飞白很清楚,现在的晓梦已经进入了她自创的她太上忘情境界。
此刻的她,是一柄出鞘的剑,一片入定的云,一缕只为道途存在的月光。
恰在此时,一道翩然吹起的林间清风卷起了她霜雪般的衣袂。
清风散去,晓梦的身影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速度挺快的!”
冷飞白略一挑眉,看着身边留下来的残留气息,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之色。
“这样子还挺帅的,就是不知道我成仙之后,会不会也这么帅。”
说完,冷飞白眼神中的温和,一瞬间被算计之色所覆盖,随即将一道讯息传递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道分身后,便立刻追了上去。
短短几个呼吸之后,冷飞白便来到了晓梦与逍遥子所在的地方。
此刻,两人的比斗已臻至白热化之境。
四周的一切被天地失色所控制,但两人比拼内力时所释放的气流狂涌,不知道震碎了周围多少植被,连天光都似被这场对决所慑黯淡了几分。
冷飞白静立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上,并没有选择上前阻止。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关,终究要自己闯。
晓梦,当年那个跟随在自己身后追问剑理的小姑娘,如今竟已成长至此。
一招一式间,道韵自然流转,与天地隐隐相合。冷
飞白在心中默然评判,她如今的修为境界,确已不逊于对面的逍遥子。
若说尚有什么差距,也仅仅是在真气积蓄上略逊半筹。
但那是岁月给予的馈赠,强求不得。
但真正的胜负,从来不只是真气的较量。
但凭借她自创的暂时进入太上忘情状态的秘术,完全可以追平这个差距。
就见她气御秋骊,并催动体内和光同尘所产生的真气。
将自己的每一次攻势,都点在逍遥子招式转换最微妙的间隙。
每一次闪避,都恰好踏在气流最薄弱的地方。
这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境界的相持。以天道之无情,对人间之有法。
眼见两人还欲比斗下去,冷飞白摇了摇头道,“差不多了!”
话甫落,冷飞白闪身冲入战局,双手向外伸出,释放出两道五彩斑斓的真炁屏障,当场将正在比试的两人挡下。
眼见冷飞白突然出现,正在比试的两人,纷纷露出了不解之色。
咸阳城中,深宫静谧。
冷飞白拿化身虫子的分身于阴影中缓缓睁眼,接收了本体的意念。
化身的嘴角抽搐了一阵,眼神中闪出了一丝无奈之色。
“胡亥和赵高都死了,这些东西现在让嬴政知道了还有什么用!”
虽然是这么说,但化身的身前依旧浮现出了一道梦魇符的符文印记。
看着下方依旧批阅着奏折的嬴政,分身毫不客气的将手中的梦魇符丢了下去,并顺势扑灭了一旁的烛台!
符文入体,一股瞌睡感油然而生。
嬴政晃了晃脑袋,想要将睡意压下,但沉重的眼皮阻止了他的行为,只能选择靠在椅子上休息一下。
但在下一刻,嬴政发觉自己坠入无尽的黑暗长廊中,眼前闪过一道道画面。
他看见了自己躺在车架里面,气息全无,身体呈现腐败状,身边尽是腥臭的咸鱼。
紧接着,李斯与赵高矫诏发出,扶苏含恨自刎,蒙恬蒙毅等忠良臣子被迫害惨死。
自己的儿女、孙儿,被胡亥那个畜生残害殒命,咸阳宫闱血雨腥风……
而在他耗尽心血建立的巍峨朝堂上,赵高那个阉人先是用卑鄙的手段,腰斩了李斯,随后又在朝堂上正指着鹿,对着满朝文武,笑容扭曲地问,“此为马乎?”
嬴政看着眼前的画面,被气得目呲欲裂,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秦的根基在疯狂与背叛中剧烈动摇。看着一伙伙身份不明的起义军揭竿而起,巍峨的宫殿燃起熊熊烈火,他苦心经营的大秦帝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不!”
一声怒吼,嬴政挣扎着从案几上爬了起来。
竹简从身前滑落,在青砖上敲出突兀的声响。
嬴政怔怔地望向殿外,哪里没有荆轲图穷匕见的寒光,只有禁卫军胄规律的摩擦声,在咸阳宫巨大的寂静里,像潮水拍打着空荡的岸。
汗水从额角滑下,在下颌凝成欲坠未坠的一点。
梦中所见到的一切,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令人绝望。
“那究竟只是梦,还是未来……”
话音未落,嬴政已然清醒,胡亥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赵高更是死无全尸。
梦里那些荒唐的血色,早就在源头上被掐灭了。
“可惜了!”
嬴政抬手按了按突跳的太阳穴,梦里面没有看清楚那些犯上作乱的家伙,不然的话,现在就可以派遣大军将那些家伙铲除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