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丁衡正蹲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开两个大背包。
旁边茶几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设备……无人机、相机、镜头、充电宝、卫星电话,甚至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
白玛凑过去问:“阿哥,你拿这些干嘛?”
丁衡拉上背包拉链,直起身:“去可可西里啊。”
白玛愣住。
“你不是想去吗?”
丁衡语气平平淡淡:“走吧,趁我这两天有空。”
白玛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
“可是……”
白玛毫无底气问:“我阿妈那边?”
“已经打点好。”
丁衡打断道:“放心,这次就咱俩,没外人打扰!”
白玛好几秒没说话。
她突然明白过来,昨天丁衡出现在她房间里,不是临时起意跑过来找她“玩游戏”,而是顺路过来接她的。
所谓的“游戏”,不过是顺手收的一点利息。
白玛飞快转回卧室,无比兴奋。
“阿哥等,等我换身衣服!”
“快点。”
“好嘞!”
不到十分钟,白玛迅速换好一身轻便冲锋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精神十足。
二人先到机场,乘坐飞机抵达格尔木,坐上曲珍提前安排好的越野车,一路往南。
高楼退去,面前是起伏的山丘和开阔的谷地,天越来越蓝,云越来越低。
白玛坐在副驾驶,一开始还精神很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结果没多久就遭遇高反,只能开始吸氧。
丁衡嘲笑道:“你这本地人是不是假的?一来就高反!”
“都怪阿哥你,昨晚的体力消耗太大。”
白玛反击,给自己找个还算过得去的理由。
“实在受不了就休息一会。”
丁衡没再逗她,安抚道:“到了叫你。”
“唔……”
白玛含混一声,紧靠车窗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白玛被一阵颠簸晃醒。
睁开眼,窗外的景色已经彻底变样。
柏油路面消失,车轮下是碎石和沙土混合的便道,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向远方。
白玛坐直身体,揉揉眼睛:“到哪儿了?”
“已经进入休息区,咱两先吃口饭。”
丁衡目视前方:“等会晚上先野外露营,明天过保护站就能进核心区。”
白玛诧异:“阿哥你连保护区的关系都打通了?”
“来之前托人办好了手续。”
丁衡调侃道:“正规备案,审批齐全,咱们属于进去科研的!”
进保护区总之算件麻烦事,丁衡找关系帮忙,也费了不少功夫,至少在明面上他还得老老实实遵守规则。
白玛惊讶之余忽然又觉得,只要自己开口,阿哥好像真的什么都能办到,哪怕她要天上星星……
当然,她也需要付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代价!
休息区有家川菜馆,门脸不大,味道倒还不错。
老板是四川人,娶了个藏族媳妇,在这条老路边上开了十几年馆子,往来的货车司机和背包客都是熟客。
进店点好菜,白玛埋头扒饭,吃得很专注。
高原上胃口容易打折扣,但这家的川菜酸辣得当,很开胃。
白玛扒拉满满一碗米饭,最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丁衡胃口倒是一般,只慢悠悠地喝汤。
老板娘抱孩子坐在柜台后,时不时朝他们瞟一眼,眼神充满好奇。
丁衡笑笑,调侃道:“他们估计把你当小孩,大概第一次见年龄这么小的背包客。”
“去去去……”
白玛嘟嘟嘴,回头看去。
那小女孩大约五六岁,脸蛋上两团典型的高原红,黑溜溜的大眼睛又圆又亮。
她趴在母亲肩上,一边啃咬手指,一边好奇地打量着白玛。
白玛冲小女孩笑笑。
小女孩也不害羞,依旧紧紧盯她看。
白玛一时心软,招招手,
“来,姐姐这里。”
小女孩稍显犹豫,抬头看看母亲。
老板娘点点头,用藏语轻声念叨一句。
小女孩立马从母亲腿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白玛跟前,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你多大啊!上几年级啊!”
“哼哼,我比你大不少呢,叫姐姐!”
“姐姐!”
“诶!”
白玛蹲下跟小女孩平视,用藏语问:“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诶!”
小女孩兴奋拍手,完全没想到眼前的姐姐会说藏语。
“我汉语名字叫朱巧巧,藏文名字叫拉珍。”
“拉珍?好名字!”
白玛眉眼弯弯,从冲锋衣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
“给你。”
拉珍看看糖,又看看白玛,再看看母亲。
老板娘笑道:“姐姐给你,你就拿着吧。”
朱巧巧伸出小手接过去,牢牢攥在手心里。
“谢谢姐姐。”
“不客气。”
白玛忍不住学起平日的丁衡,伸手轻捏她小脸蛋。
小姑娘也不躲,视线又转向丁衡,忽小声地问一句。
“姐姐,那个是你老公吗?”
空气骤然安静。
白玛猛地直起身来,赶紧否认。
“不是不是!他才不是我老公!他是我阿哥!”
拉珍被白玛的反应吓一跳,表情困惑。
“阿哥?”
“对,阿哥!”
白玛用力点头,强调一遍。
拉珍眉头皱起,再看向丁衡,认真道:“阿哥怎么会带你来这种地方?我阿哥从来不带我出去玩,只会抢我东西吃。”
白玛被噎。
拉珍继续抱怨:“他还会揪我辫子,把我的零食藏起来,让我找不到。阿妈说他也是为我好,怕我蛀牙!可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好!”
小女孩表情煞有介事,显然她家阿哥确实没少欺负她。
白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好胜心。
她重新蹲下,认真道:“那是你阿哥不好。我阿哥不一样的。”
拉珍歪头:“哪里不一样?”
“我阿哥……”
白玛开始炫耀起来。
“我阿哥他会大老远从别的地方跑来找我,会带我出来玩,会满足我好多好多要求!”
她无比得意,甚至开始瞎编:“我问过活佛,活佛说他是多吉久谢的转世,是来保护我的。”
话音刚落,她耳根红个透,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幼稚。
拉珍怔怔地看她,大眼睛眨了眨。
其实她不知道多吉久谢是什么,但她听懂一件事。
面前的姐姐很相信她阿哥!
小女孩看着手心里那颗亮晶晶的糖,羡慕道:“那你的阿哥真好。”
“那可不!”
“我以后也要找一个这样的阿哥。”
“不用找,你长大了,自然会遇到的。”
白玛伸手摸摸拉珍的头,语气宠溺。
拉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啪嗒啪嗒跑回母亲身边。
离开休息区后,车子继续往前开了一段,在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河谷边停下来。
丁衡熄火,拉开车门跳下去,稍稍活动肩膀。
“下来走走,歇一会儿,等会天黑了就没机会了。”
白玛跟着下车,一脚踩上高原松软的草甸,深吸一口气。
“愣着干嘛?”
丁衡已经打开了后备箱,正在往外拿器材:“你不是要拍素材吗?趁太阳还没下山,先飞一圈。”
白玛回过神,赶紧跑过去,接过丁衡递来的无人机。
她熟练地开机对频,校准罗盘。
无人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螺旋桨开始旋转,然后轻盈地升起,悬停在半空中。
视野越来越开阔……河谷、雪山、荒原上纵横交错的车辙印,一切都在镜头里铺展开来。
“这边光线好,往左移一点。”
丁衡开始指挥:“往左,对……停。保持这个角度,等那朵云飘过去。”
白玛照做,手指稳稳地拨动摇杆。
无人机悬停在半空,等待云影掠过河谷。
片刻后,午后的阳光重新洒下,将整片河谷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红。
“行了。”
白玛抬起头,忍不住瞥了丁衡一眼。
“阿哥。”
“嗯?”
“你是不是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会?”
“凑合。”
丁衡得意挑眉:“刚好够当你哥!”
白玛瘪瘪嘴,想说点什么顶回去,但又确实找不到反驳的词,只好低头继续调整无人机的参数。
太阳继续西沉,光线越来越柔和。
白玛趁最后一点天光,又让无人机飞了两圈,拍摄几组不同角度的空镜。
等无人机重新落地,天色已经开始昏暗。
荒原上气温降得很快,风刮在脸上已经有明显的寒意。
白玛搓搓手臂,正准备往车里钻,却看见丁衡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防水袋和一个折叠帐篷,大步走向河谷边一块平整的空地。
“今晚住这儿?”
“不然呢?”
丁衡头也没回:“最近的镇子离这儿一百多公里,你打算睡车上?”
白玛确实不太想睡车上,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荒原上露营,让她激动又兴奋。
但感受着快要降到零下的气温和呼啸而过的风声,她心里开始有点动摇。
丁衡则已经开始动手,动作利落地展开帐篷,固定四角,敲入地钉。
白玛插不上手,只好在旁边蹲看。
“阿哥,你怎么连帐篷都会搭?”
“小时候跟我爸出去拍东西,睡过很多次野外。”
丁衡拉紧防风绳:“后来我妈生病之后就没怎么出来过,但手艺没丢。”
白玛看他在暮色中忙碌的背影,心里涌出一股踏实感。
仿佛只要这个男人在,无论她跑到多荒凉的地方,都不会出事。
帐篷很快搭好,丁衡又从车里翻出两个保温壶,一袋自热火锅,以及几包压缩饼干和两瓶矿泉水。
荒原上夜幕彻底降临,两个人坐在帐篷门口,仰望满天星辰。
久而久之,白玛开始犯困,先钻进帐篷。
丁衡随后进来,帐篷内空间狭小,露营灯笼透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睡袋上,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白玛已经脱下冲锋衣,只穿一件贴身薄绒。
“阿哥。”
“嗯。”
“谢谢你。”
丁衡正整理睡袋,闻言动作停顿。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瞎胡闹,来这种地方。”
帐篷里安静片刻。
丁衡再次伸手轻轻揉动白玛的脑袋,然后继续铺睡袋。
“谁让你是我妹呢,作为多吉久谢的转世,总不至于看你一个人来送死吧。”
白玛嘿嘿傻笑,好不得意。
夜更深。
帐篷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嚎。
帐篷内,白玛缩在睡袋里,只露出一张脸,丁衡躺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呼吸均匀。
阿哥应该还没睡吧?
白玛犹豫再三后,试探性地喊上一声:“阿哥?”
“嗯。”
“我有点冷。”
“过来。”
丁衡没有半点委婉,直接展开自己的睡袋。
白玛就等他这句话。
她飞快地钻出自己睡袋,哧溜一下钻进丁衡怀里。
丁衡没有动,由她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形暖炉。
安静一会后,毫无睡意的白玛再次发问。
“阿哥,你说我那个账号,到底能不能做起来?”
“慢慢来呗,急什么。”
“可我就是急嘛……”
她在他胸口蹭动:“废物也想有点出息好不好。”
“有出息算什么废物。”
“阿哥……!”
“行了行了。”
丁衡笑笑,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
“你能心安理得地当个废物,也是本事,别老跟自己过不去。”
白玛没有再反驳。安静地蜷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过了很久,久到丁衡以为白玛已经睡着,怀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不服气的嘟囔。
“可是我也想当一次你的骄傲……”
丁衡没有回答。
黑暗中,他放在她脑后的手,轻轻地收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