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大岛和他的残部逃到了密支那城南的伊洛瓦底江江边。
江对岸就是通往八莫方向的公路,但江上的桥梁早在一周前就被远征军的空袭炸断了,只剩下几座露出水面的混凝土桥墩。
大岛站在江岸边回望,密支那城里已经到处是远征军战士的身影,枪声和爆炸声越来越近。
他解下军刀握在双手之中,正准备按照武士道的方式切腹自尽。
马良骏带着他的骑兵从江岸下游的芦苇丛中呼啸而出。
马蹄踏碎了江滩上的鹅卵石,战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凛冽的寒芒。
马良骏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骑兵刀,刀刃上还沾着之前斩杀日军溃兵时留下的血迹犹未干涸。
“围起来!”
骑兵们迅速散开将大岛和他的残部团团围在江滩上。
马良骏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手握着军刀、满脸尘灰的大岛健太郎。
鲁大元的第六支队紧跟着也从城里的街道中冲了出来,步兵们端着枪从四面八方将江滩围了个水泄不通。
鲁大元端着轻机枪走到大岛面前,枪口对着他。
“放下刀,投降。”
田中信彦赶了过来,用日语对大岛重复了一遍。
大岛健太郎看着四周黑压压的枪口,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柄家传的军刀。
他最终松开了双手,军刀咣当一声掉在江滩的鹅卵石上。
身后的两百多名卫兵也纷纷放下了武器跪地投降。
九月三十日傍晚,枪炮声在密支那城区彻底平息。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周,密支那城内的日军第一一四联队被彻底全歼。
城内一万余名日军守军中,除被俘的大岛联队长以下约两千人外,其余全部葬身于炮火和步兵的猛攻之下。
密支那城被攻克了。
伊洛瓦底江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波光,静静地流淌过这座终于被收复的城市。
密支那被攻克的消息在九月三十日当天夜里就传遍了整个远征军司令部。
卫立煌在保山前线指挥部收到周志远发来的战报时,正在和参谋们研究腊戍方向的作战计划。
通讯参谋把电报递到卫立煌手里,卫立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往桌上一拍。
“周志远这小子,一个星期就拿下了密支那!”
指挥部里的参谋们全都站了起来。
参谋长萧毅肃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抬头对卫立煌说道。
“司令长官,密支那被我们拿下之后,日军在缅北的防御体系就彻底崩了。腊戍和八莫的日军现在已经腹背受敌,南路军孙仲武那边推进的速度可以加快了。”
卫立煌走到地图前面,用铅笔在密支那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给重庆发报,远征军北路军于九月三十日攻克密支那,全歼日军第十八师团第一一四联队,击毙日军八千余人,缴获武器装备和军用物资正在清点中。”
萧毅肃记下电文内容后又问了一句。
“司令长官,要不要在电报里提一下周志远的名字?”
卫立煌看了萧毅肃一眼。
“提,把他的名字放在最前面。这仗打得漂亮,我不能替他藏着掖着。”
电报在当天夜里十一点传到了重庆。
常凯申已经准备休息了,侍从室主任接到电报后斟酌了一下,还是敲开了常凯申的房门。
“委座,滇缅战场急电。”
常凯申接过电报在灯下看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地图前面。
地图上标注着缅北各个战略要点的位置,密支那被一个蓝色的箭头牢牢钉住了。
“周志远,又是这个周志远。”
常凯申转过身对说道。
“给卫立煌回电,北路军攻克密支那,功在国家,支队级以下官兵官升一级,赏大洋二十万,支队级以上人员等回国后再论功行赏。另外,让军政部把密支那大捷的消息刊登在明天的中央日报头版上。”
记下常凯申的口头指示后快步退出了书房。
十月一日上午,中央日报在头版以通栏标题刊登了密支那大捷的消息。
报纸标题写着“我远征军攻克缅北重镇密支那,歼敌万余俘敌两千”,正文中详细描述了北路军在果府的指挥下浴血奋战的经过。
报纸在重庆街头卖到脱销,报童们嗓子都喊哑了。
重庆市民们举着报纸在街头奔走相告,大后方的士气因为这则消息而大为振奋。
昆明城里也开始疯传密支那大捷的消息。
滇西的老百姓们自发组织了庆祝活动,有人在街边放起了鞭炮,有人把家里的红布拿出来挂在门口。
从畹町到保山的滇缅公路上,运输队的司机们听到消息后纷纷按响了卡车的喇叭,一路鸣笛表示庆祝。
远征军司令部在十月一日下午收到了重庆发来的嘉奖电。
卫立煌看完嘉奖电后对萧毅肃说道。
“重庆那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蒋委员长亲自批准了赏金和晋升。你派人把嘉奖电送到密支那去,让周志远和他的部队知道,国家没有忘记他们的功劳。”
但日军方面的反应也非常激烈。
十月一日凌晨,仰光日军缅甸方面军司令部里灯火通明。
缅甸方面军司令官河边正三中将站在一幅巨大的缅北军事地图前面,脸色阴沉得吓人。
参谋长田中新一少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战报。
“司令官阁下,第一一四联队大岛联队长的诀别电报在昨天晚上八点二十分后中断,之后再也没有收到任何信号。根据我们的空中侦察报告,密支那城区已经看不到太阳旗了。”
河边正三转过身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密支那丢了,腊戍和八莫就陷入了孤立。中国远征军下一步一定会从密支那南下,切断我们在缅北的所有部队。”
田中新一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密支那的位置上敲了敲。
“司令官阁下,现在最关键的是不能让中国军队在密支那稳住阵脚。密支那刚刚易手,他们的防御工事肯定还没有修复完毕,补给线也拉得很长。如果我们能在短时间内组织起有力的反击,还有机会把密支那重新夺回来。”
河边正三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我们在缅北还能调出多少兵力?”
田中新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兵力部署清单。
“第十八师团在腊戍和八莫的部队正在与中国远征军南路军激战,暂时抽不出身。但我们手里还有一支可以直接调用的力量。
第五十六师团的两个步兵联队目前驻扎在曼德勒以北,可以沿伊洛瓦底江水路和铁路向密支那方向机动。另外在密支那以南约两百公里的莫宁镇附近,驻扎着第二十一师团的一个混成旅团,也有能力对密支那方向实施反击。”
河边正三用手指在地图上量了量从曼德勒到密支那的距离。
“从曼德勒到密支那,水路加铁路大约需要三天时间。传我的命令,第五十六师团步兵第一一三联队和第一一四联队从曼德勒出发,沿伊洛瓦底江水路北上,在密支那以南集结。第二十一师团混成旅团从莫宁镇出发,作为反击的先锋部队,先期对密支那外围展开进攻。”
田中新一记下命令后补充道。
“司令官阁下,这次反击的口径应该怎么对下面传达?”
河边正三双手撑在桌沿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告诉各部队,密支那是帝国皇军用鲜血换来的城池,绝不能就这么白白丢在中国军队手里。这一次反击,要么夺回密支那,要么全体玉碎。”
命令在十月一日凌晨通过电台下达到了曼德勒和莫宁的日军部队。
第五十六师团的步兵第一一三联队和第一一四联队连夜开始了登船准备。
码头上的日军士兵们把山炮和弹药箱扛上汽船,步兵们背着三八式步枪在岸边列队等船。
联队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军官们骑着高头大马在码头上巡视着士兵们的登船情况。
从曼德勒到密支那的水路大约有四百公里,汽船逆伊洛瓦底江而上需要两天两夜才能到达密支那南面的预定集结位置。
第二十一师团的混成旅团反应速度更快。
旅团长桥本太郎少将在十月一日凌晨两点就带着部队从莫宁镇出发了。
混成旅团下辖三个步兵大队、一个炮兵大队和一个工兵中队,全员编制约六千人,是一支齐装满员的野战部队。
桥本太郎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跟着长长的行军队列。
行军的速度很快,桥本太郎不停地催促部队加快脚步。
“传令下去,两天之内必须赶到密支那外围,晚一分钟都不行!”
与此同时,密支那城里,周志远正在指挥部里和各支队长开会。
指挥部的帐篷里挤满了人,十四位支队长围坐在沙盘周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都透着打了胜仗之后才有的那种精气神。
周志远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战损报告。
“密支那一战打得很漂亮,但我们的伤亡也不小。攻城部队阵亡官兵两千一百人,重伤三千五百人,轻伤四千余人。炮弹消耗了五千发,子弹打了将近五十万发。”
他把战损报告放在沙盘边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支队长。
“各部队抓紧时间补充弹药和兵员,伤员全部送到后方医院。缴获的日军武器和物资由后勤处统一调配,各支队按需领取。”
刘温许站起来补充道。
“总指挥,从畹町方向开来的补给车队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十月三日上午能到密支那。按照司令部的安排,我们将得到一批新的美械装备补充,包括步枪三千支、冲锋枪两千支、各类口径炮弹一万五千发、手榴弹五万枚。”
周志远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接下来最关键的是防御部署。日军丢了密支那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反击。我们的侦察情报显示,日军在莫宁镇方向驻扎有一个混成旅团,曼德勒方向也有可能派出增援部队。”
方国瑜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用手指在密支那南面的一片区域画了个圈。
“总指挥,从莫宁镇到密支那之间有一片丘陵地带,叫温佐丘陵。这片丘陵是密支那南面的天然屏障,日军如果从南面发动反击,温佐丘陵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谢长顺也站了起来。
“温佐丘陵我去年打仗的时候走过一次。那里山势不算太高,但地形破碎,沟壑纵横,大部队在那片丘陵地带展开很困难。如果我们提前在温佐丘陵部署防御阵地,可以节节阻击日军的反击部队,为主力在密支那构筑防御工事争取时间。”
周志远盯着沙盘上标注的温佐丘陵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下达了命令。
“方国瑜,你的第二支队明天一早就开往温佐丘陵,在丘陵地带构筑三道防御阵地。谢长顺,你的第五支队配合方国瑜行动,你们两个支队加起来一万两千人,足够在温佐丘陵挡住日军一个旅团的进攻。”
方国瑜和谢长顺同时立正领命。
周志远继续部署。
“其他各支队迅速在密支那城区和外围构筑坚固防御工事。密支那城北的山头阵地虽然被炮火炸得不成样子了,但地形还在,宋少华和王远山你们两个支队负责城北方向防御。城西开阔地由江淮清和段祺康负责,城东沿河阵地由莫声闻和秦玉成负责。城南方向是日军最可能突破的方向,由魏大勇和西村厚也负责。”
“秦大同和杨敬轩的炮兵部队火力配置不变,两个炮兵阵地分别设在城北高地和城西干涸河床上,随时准备对任何方向的日军进攻部队实施炮火打击。鲁大元的第六支队和马良骏的第七支队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各支队长领命后迅速离开指挥部,回到各自部队驻地进行布防。
密支那城里立刻忙碌了起来。
战士们扛着铁锹和沙袋在街头奔跑,工兵们在城郊的阵地上用圆木和钢板加固射击掩体。
炊事班的炊烟在各处升起,伤员们被担架队抬上卡车送往后方医院。
缴获的日军武器被堆放在城中心的广场上,后勤处的人正在分类清点,步枪一堆,机枪一堆,弹药一堆,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十月二日上午,方国瑜和谢长顺带着两个支队从密支那出发,沿公路向南行军,目标温佐丘陵。
行军队伍在公路上拉出了好几公里长,战士们扛着步枪和轻重机枪,工兵们抬着预制好的铁丝网和地雷箱跟在步兵后面。
方国瑜骑在一匹缴获的日军战马上,拿着地图不停地核对行军路线。
谢长顺走在队伍中间,身上背着一支汤姆逊冲锋枪,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下午三点钟,部队到达了温佐丘陵北端。
方国瑜跳下马,站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面前这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
温佐丘陵的地形确实和谢长顺说的一样,山势不高,海拔都在三四百米左右,但地形相当破碎。
无数条干涸的沟壑把丘陵切割成了一个个互相孤立的小高地,高地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视野并不开阔。
“这地方打防御战很合适。”
方国瑜放下望远镜对谢长顺说道。
“沟壑把地形切割得很碎,日军的步兵冲锋无法形成大规模的密集队形,只能顺着沟壑往上攻。我们在高地上架起机枪,一条沟壑一条沟壑地封锁,鬼子的步兵来多少死多少。”
谢长顺蹲在地上用刺刀画了个简易地形图。
“第一道防线设在温佐丘陵南端的三个高地上,这三个高地正好卡住从莫宁镇通往密支那的主公路。第二道防线设在丘陵中部的五处制高点上,第三道防线设在丘陵北端,作为最后的阻击线。三道防线之间用地雷区和铁丝网连接,每道防线后面都配置迫击炮阵地。”
方国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就这么办,你的第五支队负责第一和第三道防线,我的第二支队负责第二道防线和预备队。工兵从现在开始就埋地雷拉铁丝网,明天天黑之前三道防线必须全部完工。”
两个支队的战士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工兵们扛着地雷箱走进了沟壑之中,在日军步兵最可能通过的路径上埋下了数百颗反步兵跳雷和压发雷。
跳雷埋在用工兵铲挖开的土坑里,压发引信露在地面上,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浮土和枯草作为伪装。
压发雷直接埋在泥土下面,触发压力调到十五公斤,人踩上去才会引爆。
铁丝网被拉成三道,每道铁丝网之间间隔五十米,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头盒作为报警装置,敌人碰到铁丝网罐头盒就会发出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