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梁河到密支那的漫漫征途,在这片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九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宋少华率领的先锋营抵达了安仁山北麓的河谷入口。
杜长林站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地形。
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茂密的丛林,河谷底部是一条湍急的山溪,溪水在巨石之间冲撞翻涌,溅起白色的水花。
河谷的宽度大约在五十米到两百米之间,最窄的地方两侧山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下一条十几米宽的缝隙。
“这地方要是有埋伏,进退都难。”
杜长林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宋少华说道。
宋少华点了点头,转头对工兵营长下达命令。
“工兵营在河谷两侧山壁上开辟临时警戒阵地,步兵一连沿河谷底部搜索前进,每前进五百米停下来观察十分钟,确定安全后后续部队再跟进。”
工兵们扛着便携工兵铲和炸药包,沿着陡峭的山壁往上攀爬,在河谷两侧的制高点上用工兵铲挖出了简易的单兵掩体,架设了轻机枪和望远镜。
一连的战士们排成散兵线,沿河谷底部的溪流两侧搜索前进,枪口指着两侧山壁上方的丛林,眼睛死死盯着丛林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与此同时,方国瑜和谢长顺各带着一个侦察连,已经提前两天渗透到了密支那外围的密林中。
方国瑜趴在一处能够俯瞰密支那城的山脊上,身上盖着用树枝和杂草编成的伪装网,手里端着一架高倍望远镜。
密支那城坐落在伊洛瓦底江西岸,城区面积比芒市大了两倍不止。
城北是连绵的山地,三座海拔八百米左右的山头从东向西排列,山头上布满了日军的钢筋混凝土碉堡,碉堡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形成了完整的环形防御体系。
城东紧邻伊洛瓦底江的一条支流,河面宽度约一百米,河对岸有一片平坦的沙洲,日军在沙洲上设置了炮兵阵地,四门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的炮口对准了城北方向。
城南是伊洛瓦底江的主河道,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江岸上布设了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和雷区,江堤下面还藏着隐蔽的暗堡火力点。
城西面相对平坦开阔,是一片水稻田和甘蔗地,但日军在这片开阔地上挖掘了纵横交错的防坦克壕,壕沟深三米宽四米,底部灌了半米深的泥水。
方国瑜把望远镜递给趴在旁边的侦察连连长赵长顺。
“你看城西那片防坦克壕,壕沟后面至少有二十个机枪火力点,步兵从正面冲过去就是活靶子。”
赵长顺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看。
“方支队长,北面的三座山是日军的防御核心,如果能把那三个山头上的碉堡拿下来,整个密支那城就在我们脚下了。”
方国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拿下容易,拿的时候伤亡小不了。三个山头的碉堡互相火力支援,攻一个就得同时挨另外两个的揍。”
他拿出铅笔和防水地图,在膝盖上摊开,地图上标注出城北三座山头的碉堡位置和每座山的具体标高。
谢长顺带着另一个侦察连绕到了密支那城南面十公里处一个叫莫冈的小镇附近。
莫冈镇驻扎了日军的一个辎重兵站,是密支那守军的主要后勤补给点。
镇子外围修了两道铁丝网和一圈环形战壕,镇子里面有十几座用木头和铁皮搭起来的大型仓库,仓库门口停着七八辆日军卡车和两辆装甲车。
谢长顺趴在距离莫冈镇约一公里的一块稻田里,借着稻田里还没有收割的水稻作为掩护,用望远镜仔细观察镇子里的情况。
“仓库外面堆的是汽油桶和弹药箱,北面那座仓库的屋顶上架着天线,应该是日军的通讯站。”
他对身边的侦察排排长赵福生说道。
赵福生是个老兵油子,在缅甸打了两年仗,眼睛毒得很。
“支队长,我看到有四辆卡车刚从南面开进莫冈,车上装的全是弹药箱,看来日军也在加紧往密支那前线输送弹药。”
谢长顺收起望远镜,掏出铅笔在地图上标注出莫冈兵站的位置和观察到的火力点分布。
“回去之后这些情报全部汇总给总指挥,打密支那之前得先把莫冈这个补给站端了,断了城里的粮弹供应。”
九月二十二日傍晚,经历了四天四夜的艰难行军,北路军的先头部队终于抵达了密支那正北面约二十公里处的指定集结位置。
这里是一处平缓的山间盆地,四周群山环抱,盆地里有一片枯水季的干涸河床,地势平坦开阔,正好适合大部队集结和构筑炮兵阵地。
周志远在盆地北面的一座小山腰上设立了北路军前线指挥部。
指挥部的帐篷搭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树林里,帐篷外面拉起了伪装网,天线架在最高的那棵松树上。
刘温许和韩世清带着通讯排的人在帐篷里拉好了电话线和电台,墙上挂上了密支那地区的详细作战地图。
周志远站在地图前面,地图上是方国瑜和谢长顺带回来的密支那守军防御部署情报。
密支那守军是日军第十八师团第一一四联队为主力,加上师团直属的炮兵大队、工兵大队和辎重兵站守备队,总兵力约一万人。
联队长大岛健太郎大佐是刚从日本本土调来的,据说是个防御战的专家,在琉球群岛负责过海岸防御工事的修筑。
密支那城防体系分为三层,最外层是城郊的野战工事和雷区,中间层是城区边缘的碉堡群和防坦克壕,核心层是城区内的巷战工事和地下指挥所。
日军在城北的三座山头上各部署了一个步兵大队,每个山头的防御工事都修筑得非常坚固,碉堡的钢筋混凝土顶盖厚度达到了一米五,可以抵御一百五十毫米以下口径炮弹的直接命中。
城南沿江防线部署了两个步兵中队和师团直属炮兵大队,城东支流对岸部署了一个步兵中队和工兵中队,城西的开阔地上部署了两个步兵中队和反坦克壕沟。
此外密支那城东北方向约五公里处有一个日军野战机场,机场上驻扎了日军第五飞行师团的一个飞行中队,拥有大约二十架战斗机和轻型轰炸机。
周志远用铅笔在地图上密支那机场的位置画了一个醒目的叉。
“这个机场必须先敲掉,否则我们发起总攻时,鬼子的飞机从我们头顶上扔炸弹扫射,步兵和炮兵都会受到很大的威胁。”
韩世清走到地图前面补充道。
“根据侦察情报,机场的守备兵力大约一个中队两百多人,跑道两侧修筑了高射机枪阵地和防空壕,停机坪上的飞机平时藏在用沙袋和钢板搭建的简易机库里。”
周志远转向魏大勇和西村厚也。
“魏大勇,你的第五支队负责突袭机场,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配合行动。你们两个支队趁夜色摸到机场外围,先用工兵把跑道两侧的高射机枪阵地剪掉,然后用迫击炮集中轰击停机坪上的机库,天亮之前必须让这个机场彻底瘫痪。”
魏大勇和西村厚也同时立正领命。
周志远继续部署。
“秦大同,你的第八支队今晚就构筑炮兵阵地。杨敬轩的第四支队在中路展开,阵地架设在干涸河床西侧的缓坡上。
三十六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和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混编,一百五十五炮打敌纵深目标和坚固碉堡,一百零五炮打前沿阵地和移动目标。”
秦大同和杨敬轩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句。
“明白!”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和江淮清的第一支队组成攻城北集团,负责主攻城北三座山头上的日军核心阵地。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和方国瑜的第二支队组成攻城西集团,负责突破城西的防坦克壕区并向城区穿插。
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和段祺康的第三支队组成攻城东集团,负责强渡城东支流,从东面攻入城区。
秦玉成的第四支队和谢长顺的第五支队作为总攻时的第二梯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扩大突破口。
鲁大元的第六支队和马良骏的第七支队作为全纵队机动预备队,马良骏的骑兵负责在密支那城南方向布设警戒线,拦截可能从曼德勒方向北上的日军援军。”
十四位支队长在帐篷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把各自部队的攻击路线、目标、时间节点、步炮协同信号、通讯频段全部确认到位,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九月二十三日晚,密支那前线各部队按照攻击部署进入预定阵地。
杨敬轩把炮兵第四支队的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架设在干涸河床西侧的缓坡上。
炮手们挥舞着铁锹在每门炮周围挖出了半圆形的防炮工事,工事胸墙用沙袋垒了将近两米高。
弹药手将高爆弹和延期引信炮弹从弹药卡车上卸下来,整齐地码放在防炮工事后面挖好的临时弹药库里,上面盖着防雨帆布。
秦大同的三十六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沿着干涸河床一字排开,炮阵地的正面宽度超过了三公里。
炮管比旁边一百零五炮长了将近两米,在初升的月光下反射出幽暗的钢铁光泽。
秦大同亲自带着测量班在阵地前方设置了三个炮兵观测所,观测所之间用野战电话连接,确保炮击开始后可以实时校射。
密支那城北二十公里外,两路攻城集团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向进攻发起位置隐蔽推进。
宋少华带着他的第一支队沿着一条干涸的山沟向城北最高的那座山头摸过去,战士们枪上的刺刀全部用泥土涂过,防止月光下的反光暴露队形。
江淮清的第一支队沿着相邻的另一条山脊向中间那座山头挺进。
方国瑜带着侦察连在前面探路,用指北针和夜光地图辨别方向。
两个支队在凌晨两点钟分别到达了各自攻击发起位置,距离日军前沿阵地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距离。
城西方向,王远山和方国瑜各自的第二支队混编组成了攻城西集团,趁着夜色摸到了日军防坦克壕外围约五百米处。
战士们趴在稻田的泥水里,身上的军装全湿透了,但没有人动弹,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总攻的命令。
城东方向,莫声闻和段祺康的部队携带橡皮舟和浮桥构件,沿支流北岸一路摸到了距离河岸约三百米的灌木丛里藏了起来。
对岸日军哨兵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缓缓扫过河面,橡皮舟用涂了黑漆的帆布罩着,从对岸根本看不到任何异样。
机场方向,魏大勇的第五支队和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已经摸到了距离铁丝网不足两百米的丛林边缘。
西村厚也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树树干后面,用日语低声对田中信彦和小林说道。
“机场的守备兵力不多,但高射机枪平射的时候威力极大,步兵冲上去就是送死。
等会工兵从铁丝网下面掏洞的时候,让后面的人把迫击炮架好,工兵一得手立刻用迫击炮轰停机坪上的机库,炸掉飞机之后再往里冲。”
田中信彦点了点头,猫着腰向后面的迫击炮组传达了命令。
九月二十四日凌晨五点整,距离预定总攻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周志远走进前线指挥部的帐篷,刘温许和韩世清已经把电话和电台全部调试完毕,沙盘上标注着各部队的实时位置。
“炮群准备情况?”
周志远开口第一句话就问炮兵。
韩世清拿起电话和秦大同杨敬轩确认了一遍炮群状态,挂掉电话后报告。
“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三十六门全部装填完毕,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十二门全部装填完毕,炮兵观测所已就位,射击诸元已标定,随时可以开火。”
周志远又询问各攻城集团的到位情况。
刘温许汇总了四个方向的最后一次无线电确认后回答。
“攻城北集团宋少华部、江淮清部已到达攻击发起位置。攻城西集团王远山部、方国瑜部已到达防坦克壕外围。
攻城东集团莫声闻部、段祺康部已在支流北岸就位。
机场突袭部队魏大勇部、西村厚也部已到达机场铁丝网外围。所有部队状态良好,弹药充足,等待总攻命令。”
周志远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五点二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他站在沙盘前面,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眼睛在密支那城北那三座山头的模型上盯了好一阵子,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镇定而坚毅。
“各部队注意,总攻时间五点三十分,炮群准备第一轮火力覆盖,目标城北三座山头日军核心阵地。”
九月二十四日凌晨五点半整。
周志远拿起野战电话的话筒,声音沉稳有力。
“开始。”
秦大同放下话筒,深吸一口气,胸腔明显鼓了起来,然后对着炮群指挥所的电话话筒大声下达了开火命令。
“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群,全炮齐射,放!”
干涸河床阵地上,三十六门M1型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巨大的炮声几乎将整个河谷的空气都撕裂了。
三十六发重达四十三公斤的高爆弹头从炮口喷涌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划破密支那寂静的黎明,炮弹在天上飞行的速度接近音速,弹道在微亮的天空中留下隐隐约约的白色气痕。
几乎就在同时,杨敬轩的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也打出了第一轮急速射。
杨敬轩这次用了延期引信,炮弹要先钻进日军碉堡的钢筋混凝土顶盖之后才会引爆,目的是用延时爆炸的冲击力从内部摧毁碉堡的防护结构。
八秒钟,对于密支那城北的日军来说,这八秒钟是死亡逼近的倒计时。
三座山头上的日军士兵听到了远方传来的沉闷轰响,那是炮弹离膛的声音,紧接着是越来越尖锐刺耳的呼啸声从头顶压下来。
有经验丰富的老兵在战壕里大声喊道:“重炮!躲避!”
话音未落,四十八发炮弹砸在了城北三座山头的日军阵地上。
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的爆炸威力是恐怖而直接的,弹头砸在地面上的一瞬间,巨大的爆炸冲击力以炸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弹片裹挟着泥土和碎石形成了一个直径将近百米的杀伤区域。
山头上日军挖的环形战壕被炮弹直接命中,一段十几米长的战壕被炸得完全坍塌,掩体里的沙袋连同里面的日军士兵一起被抛向半空。
日军的三座钢筋混凝土碉堡被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弹精确命中,两发延期引信炮弹钻进了碉堡的混凝土顶盖,在碉堡内部猛烈爆炸,冲击波在碉堡这个密闭空间里来回震荡,将碉堡内的一切都撕碎了。
碉堡的射击孔里喷出一团夹杂着血肉碎块和混凝土粉尘的黑烟,里面的重机枪连同几名机枪手全部报销。
城北的山头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日军的哀嚎声被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彻底吞没。
杨敬轩标注的目标参数精准到了极点,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弹的落点全部集中在日军碉堡和重机枪阵地上,误差不超过三十米。
杨敬轩在炮队镜里看到了炮弹命中效果的实况,对旁边的赵大奎说道:“让观测所报告炮击效果!”
观测所里,王德全趴在伪装网下,用十二倍炮队镜仔细观察城北山头的爆炸情况,对着电话话筒的声音又快又稳。
“一号目标区域三座碉堡全部直接命中,结构完全损毁,附近步兵正在沿交通壕溃散。二号目标区域弹药堆积点被引爆发生殉爆,火光和浓烟持续扩大,推测是日军的迫击炮弹药库被命中了。”
秦大同听到汇报后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看来我们试射校准没白做,一发都没浪费!”
他紧接着下达了第二轮炮击命令。
“目标改为城北山头反斜面阵地,高爆弹瞬发引信,打躲在山脊反斜面上的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