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非愚快速在本子上记录着调兵命令。
周志远继续对沙盘上的兵力部署进行调整。
“北面偏关方向让赵正邦继续坚守杨家岭,河曲县大队抽调两个中队向偏关方向的日军侧后活动,袭扰他们的后勤补给线,让北路鬼子不敢集中全部兵力进攻杨家岭。”
“河源县本县的县大队和民兵这两天加紧完成抢收任务,各村粮食收割完毕之后把多余的男劳力编入民兵补充各防线的兵力。”
沈非愚写完之后把记录本上的命令逐条复述了一遍,周志远确认无误之后各通讯兵立即通过电话和电台将命令传达到各部队。
七月十一日早晨,界河口山谷迎来了日军第四天的进攻。
松本太郎在得到师团部补充的炮兵和弹药之后,重新调整了进攻部署。
他决定改变打法,不再进行大规模的步兵冲锋,而是利用炮火优势对崖壁阵地进行持续不断的消耗性炮击,同时派出多个小股突击队在炮火的间隙不断袭扰守军前沿阵地。
这种打法很阴险,炮击不停歇,步兵不冲锋或者只做小规模的试探性攻击,但守军却不能让阵地空着,必须保持在阵地上防备日军突然发起冲锋。
持续不断的炮击会让守军士兵长期处于紧张的防炮状态,体力消耗巨大精神压力也大。
丁伟在指挥部里观察了日军的新打法之后,对马国良说道:
“松本太郎学聪明了,想用这种蚕食战术来消耗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把前沿阵地上的兵力分成三班倒,一班在阵地上警戒,一班躲在反斜面防炮洞里休息保存体力,一班作为预备队待命。每两个小时轮换一次,确保每个人都能得到休息。”
马国良马上安排各营连按照三班倒的方式重新编排岗位,同时补充阵地上消耗的弹药和水。
七月十一日到七月十二日,界河口的战斗一直处于胶着状态。
日军持续炮击,偶有小规模冲锋,但都被崖壁阵地上的守军及时击退。
崖壁上的防炮体系和轮换制度让战士们的体力和战斗状态得到了保障,而日军的弹药消耗在持续的炮击中迅速攀升。
第三十六师团的后勤补给线从太原到梅武再到界河口前线,绵延将近三百公里,中间都是山路,卡车难以通行。
日军后勤辎重队用骡马和人力搬运炮弹和口粮,但骡马在山路上走得慢,每天运送的数量满足不了前线的高强度消耗。
松本太郎在七月十二日夜间收到了后方补给部队的报告,炮弹储备已经下降不少,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只够再支持两天的火力覆盖。
师团长筱冢义男同时发来电报催促他尽快突破界河口。
电报的内容措辞严厉,师团长要求松本太郎必须在七月十四日之前打到河源县城下,否则将追究他进攻不力的责任。
松本太郎看着电报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对藤田下了死命令。
“把所有弹药储备全部用上,明天凌晨五时开始对支那军阵地进行持续两个小时的饱和炮击,早上七点钟全联队发起最后总攻。”
七月十三日清晨五时,日军对界河口崖壁阵地的炮击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猛烈。
日军把所有能开火的火炮全部投入进来,不停歇地发射炮弹。
炮弹的爆炸声在山谷里震响回荡,崖壁上的土石被炸得整片整片往下滑落,几处战壕被炮弹连续命中彻底炸塌,战士们被埋在土里幸亏旁边的战友及时用手扒出来。
丁伟蹲在指挥部里感受着比前几天更加剧烈的震动,洞壁上的裂缝在炮击中不断扩大,细土像下雨一样不停从洞顶落下来。
他一把抓起电话机,摇通了山后的通讯站。
“给我接楚云舟,鬼子的炮火已经打到极限了,松本太郎这是要拼命。”
“建议楚云舟将炮火集中轰击界河口前方山谷入口位置的日军步兵集结地,鬼子的步兵肯定在那个位置等着炮火延伸之后发起最后的总攻。”
楚云舟在电话那头听完之后立即答应了。
“明白了丁伟,我这就把炮火提前计算好,等着鬼子的步兵冒头。”
日军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钟头,从清晨五点一直到早上七点。
崖壁正面阵地上有六处火力点被炮火摧毁,五名战士牺牲,二十多人负伤。
但反斜面上的防炮洞体系经受住了严峻考验,大多数战士在洞里保住了性命和战斗能力。
七月十三日早上七时整,日军炮火开始向崖壁后方延伸,弹着点越过崖壁棱线砸向反斜面上的交通壕和预备队掩体。
与此同时日军第二二三联队全体步兵在大队长小泉纯一郎的带领下,从山谷入口两侧延伸的山沟里蜂拥而出,组成最后的总攻击锋线冲入山谷。
松本太郎把剩下的三千多名步兵全部押在了这一波总攻上。
散兵线密密层层地铺满了整个山谷底部。
先头突击队持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和冲锋枪呐喊着往崖壁方向猛冲,后面紧跟着轻机枪组掷弹筒组和弹药手。
再后面是抬着登墙梯和攀爬绳索的工兵,最远处山谷入口位置是几挺正在进行超越射击的九二式重机枪,子弹嗖嗖地飞过日军步兵头顶打在崖壁上限制守军的火力输出。
丁伟在观察孔里看到日军这次进攻的阵势,深吸一口气抓起了通往所有营连阵地的电话筒。
“全体听好了,鬼子全部扑上来了,这是最后一锤子买卖,楚云舟的炮火马上就到,等炮弹一落地鬼子阵型一乱,所有火力点给我敞开了打,一颗子弹都不许省!”
丁伟的话刚说完,山谷入口方向日军步兵集结的那片区域上空就传来了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弹沉重而尖利的破空声。
楚云舟集中了全部十二门榴弹炮对山谷入口和山谷中段进行了猛烈的急速射。
炮弹砸进密集的日军后续梯队中炸开了一朵朵暗红色的爆焰。
每一发炮弹落在步兵群中都能炸倒周围十几二十米范围内的日军士兵,尸体被炸飞残肢在空中翻着跟头掉下来。
日军散兵线被突然砸下来的重型炮弹炸得阵型大乱,正在冲锋的士兵本能地趴下来躲避弹片,后方的预备队被炸得到处乱窜,重机枪阵地也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机枪零件和射手的身体碎片一起飞上了半空。
松本太郎站在山谷入口后方一座小山包上用望远镜观察战况,看到炮火炸开的人群中四处横飞的残肢和装备碎片,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握着望远镜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而就在这时,崖壁上的机枪全部打响了。
第五支队阵地上能够正常开火的轻重机枪加起来有二十七挺,子弹储备经过了这几天的消耗还有二十多万发。
丁伟下令全部机枪敞开了打。
二十七挺机枪加上数百支步枪的密集弹雨倾泻在已经失去阵型的日军散兵线上,子弹以最大射速往山谷底部倾泻。
马克沁重机枪的冷却水套里的水在连续射击中沸腾变成了蒸汽嘶嘶地从注水口喷出来,弹药手们不断往水套里添加新水保持冷却。
子弹壳从枪机侧面抛壳窗里弹跳出来叮叮当当地掉在战壕底部地面上,很快就积起了厚厚一层滚烫的弹壳铺成黄铜色的一片。
日军步兵在双重打击下成片成片地倒下,先头的几个突击小队还没冲到崖壁脚下就已经在机枪的交叉火力中被全部打死在冲锋的路上。
后续的日军试图继续往上冲但每前进一步都要踩踏同伴的尸体,脚下黏滑的血肉让很多士兵摔倒在地,倒地之后就可能被飞来的子弹击中后再也爬不起来。
日军散兵线从中间开始断裂溃散,越来越多的士兵丢弃武器转身往山谷入口方向逃跑。
小泉纯一郎抽出指挥刀站在一块岩石上声嘶力竭地喊着让士兵不许撤退重新组织冲锋。
他的喊声在炮声枪声和惨叫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一颗从崖壁上飞来的子弹打穿了小泉的左胸,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上涌出来的鲜血,从岩石上倒了下去摔在下面的碎石堆里。
小泉纯一郎的阵亡成了压垮日军进攻的最后一阵恐慌,溃退变成了失去控制的逃命。
伤员被遗弃在山坡上惨叫求助,但逃跑的士兵没有人回头。
七月十三日中午十二时,界河口山谷里的枪炮声逐渐稀疏下来。
山谷底部堆满了日军士兵的尸体,叠压成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人堆。
楚云舟炮群停止炮击之后山谷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风声和受伤日军士兵微弱的呻吟声。
界河口七天的艰苦防御战以日军第二二三联队的彻底崩溃告终。
第二二三联队在七天的进攻中阵亡官兵达到两千余人,轻重伤员也差不多有两千人,联队下属三个步兵大队的大队长全部战死,联队参谋长藤田少佐负伤,联队长松本太郎本人也在最后总攻阶段被炮弹弹片击中左肩负伤。
联队残部溃退回了梅武,已经完全丧失了继续进攻的能力。
第五支队在七天的防御战中伤亡官兵六百余人,其中一百九十余人阵亡,四百余人负伤。
阵地上被摧毁的火力点工事全部用木头沙袋和黄土进行了紧急重建,弹药库存从二十多万发消耗到了不到八万发,丁伟向指挥部请求补充弹药。
周志远在车家庄指挥所里收到界河口阻击战胜利的消息之后没有露出丝毫轻松的神情。
他站在沙盘前面盯着日军北路和南路的推进箭头,同时对沈非愚下达了新的命令。
“界河口守住了,东路日军被打残了,但北路和南路的日军还在向河源县推进,他们不知道第二二三联队已经被我们打垮了。”
“筱冢义男不会放弃这次扫荡,第三十六师团的其他部队肯定已经在调动了,我们要在第二波鬼子到达之前把北路和南路的这两股鬼子全部解决掉。”
沈非愚用铅笔在沙盘上标注了两个圈。
“总指挥,北路独立混成第三旅团的那个大队还在杨家岭跟赵正邦的县大队纠缠,他们在等南路部队赶上来汇合。”
“南路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在占领临县之后已经分出了一部分兵力继续向北推进,先头部队到了小河西岸的河西村对面。”
周志远的手指在杨家岭和河西村之间画了一条直线,然后将手指停在界河口到河源县之间的中间位置。
“把第五支队从界河口阵地撤下来,只留一个大队配合民兵继续守界河口,主力向河源县方向回缩吸引北路和南路的鬼子继续深入。”
“命令丁伟把主力转移到河源县东面十五公里处的核桃沟隐蔽待命,命令楚云舟把炮兵阵地向前推到能覆盖河源县以南及以北区域的新阵地。”
“抽调河源县县大队和从界河口撤下来的第五支队两个大队在河源县城正面布置一道防线,但不要打得太狠,放北路和南路的鬼子往河源县方向靠近,只要他们进入核桃沟和河源县城之间的这块区域,我们就把他们合围在里面一口吃掉。”
沈非愚把周志远的作战部署用铅笔标注在沙盘周围的地图上,形成一个以河源县为中心的半圆形口袋阵,口袋的口子开在临县到偏关之间的山沟里。
“总指挥,这个口袋阵需要足够的兵力来扎紧口子,我们现在能把第五支队全部抽出来,再配合县大队和民兵,总兵力有一万五千多人,对付北路和南路加起来将近一万鬼子,兵力上达到了基本的围歼条件。”
周志远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
“给楚云舟发报,让他的炮弹留够打一场围歼战的量,军工厂新送来的炮弹全部给楚云舟送过去。”
七月十四日,缅甸方向的消息也传到了晋西北。
周志远看完电报之后把电报稿折好放进口袋里,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表情。
“小鬼子亡我之心果然不死,对我们的新占领区域进行了疯狂反扑,我们必须尽快解决晋西北的战斗,这样才能抽身解决外部输血的问题。滇缅公路必须保持畅通,那是中国抗战的生命线。”
沈非愚在旁边说道。
“总指挥,宋支队长还在电报里说刘温许在重庆那边继续关注各方势力的动向,保证第四纵队不会再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周志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走到指挥所外面看着远处河源县周围山坡上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的庄稼地。
地里的谷子和高粱大部分已经收割完毕装进了山里的地窖,田地里只剩下了齐膝高的秸秆茬子在风中轻微地晃动。
七月十五日,北路日军独立混成第三旅团的那个大队在得到后方援兵补充之后,终于突破了偏关县大队在杨家岭的防线。
赵正邦按照指挥部的命令主动放弃了杨家岭阵地,带着县大队和区小队向东南方向转移,引诱日军继续深入。
北路日军占领杨家岭之后认为八路军已经抵挡不住开始溃退,加快了向河源县方向的推进速度。
南路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的先头部队在七月十五日下午开始尝试强渡河西村附近的小河。
防守河西村的部队是从保德调来的一个县大队和撤下来的临县县大队。
两个县大队加起来兵力接近一千五百人,沿着河东岸挖了战壕和单兵掩体,在河滩后面的黄土崖坎上布置了多挺机枪阵地。
日军先用山炮和迫击炮对东岸阵地轰击,然后在炮火掩护下派出工兵乘坐橡皮舟和简易木筏开始渡河。
东岸阵地上的机枪手等日军的橡皮舟划到河中央的时候猛烈开火。
子弹打在河里溅起一排排水花,橡皮舟被子弹打穿了气室瘪掉,舟上的日军士兵掉进河水里挣扎,身上的武器装备拉着人往下沉。
几艘简易木筏在机枪扫射下被打散了架,木头散开顺水漂走。
日军连续组织了三批强渡全部被打退,小河西岸堆起了几十具从河里捞上来的尸体和二十多名伤兵。
七月十六日上午,南路日军主力在一个山炮中队的火力支援下再次发起强渡。
日军工兵在河面上架设浮桥,同时派出多个小股部队在不同渡河点进行佯渡分散守军的火力。
保德县大队和临县县大队在多个渡河点之间来回调动兵力进行封堵,但兵力毕竟有限。
日军工兵终于在一个火力相对薄弱的河湾处成功架起了一座简易浮桥,步兵迅速从浮桥上冲过小河在东岸站住了脚。
防守河西村的部队按照指挥部的命令再次主动放弃阵地,向河源县方向边打边撤,沿途利用沟壑和梯田地形节节抵抗,用冷枪冷炮迟滞日军的追击速度。
七月十六日夜晚,北路和南路两支日军的先头部队在河源县外围的同一个区域会合了。
独立混成第三旅团和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的先头部队加起来有近万人的兵力,在河源县南面和北面形成了钳形攻势的合围态势。
日军指挥官认为八路军独立纵队的主力已经被压缩在河源县城周围无法脱身,决定在七月十七日拂晓发起总攻,一举攻克河源县摧毁晋西北根据地的核心。
七月十六日深夜,周志远在车家庄指挥所里召开了战前最后一次作战会议。
沈非愚、李显、周鸿文、丁伟、楚云舟、赵正邦以及保德临县河曲几个县大队的主要负责人都来了,窑洞里站满了人。
周志远站在沙盘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的尖端点在河源县的位置上。
“北路和南路的鬼子已经到了我们预定的位置,现在河源县城周围聚集了将近一万人马,分属两个不同的旅团指挥。这是我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