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子跑不远的,缅甸那边我们也有部队,他带着两百个残兵败将在原始森林里走不了多快,而且没有补给没有药品,能活着走出这片原始森林的人不会超过一半。”
卫立煌把指挥刀交给身边的参谋,转身看向腾冲城,城里的硝烟正在慢慢散去,城墙上和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远征军的战士和后勤人员,缴获的日军武器弹药堆在城中心广场上像一座小山。
“腾冲拿下来了,滇缅公路的最后一个据点被拔掉了。”周志远站在卫立煌身边,目光从城西北角的河滩上移到腾冲城墙上那面在晨风中飘扬的国旗上。“滇缅公路,全线贯通了。”
腾冲城里的清剿战斗在第二天中午全部结束,躲藏在地道、地窖和废墟里的零星日军士兵被战士们逐个搜出来。
有的日军士兵拒不投降拉响手榴弹自尽,有的扔掉武器举起双手走出来,西村厚也第六支队的日语喊话在最后阶段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有将近一百名日军听到喊话后放下武器投降,其中包括几名军官。
第四纵队在腾冲战役中的伤亡统计在战斗结束后第二天汇总到周志远的指挥部里。
刘温许手里拿着各支队报上来的战报,站在周志远的办公桌前逐项汇报。
周志远听完汇报之后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外的腾冲城上空蓝天如洗,城墙上那面中国国旗在阳光下迎风飘扬。
“从畹町打到芒市,从芒市打到龙陵,从龙陵打到腾冲,我们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牺牲了将近三千名兄弟,打穿了滇缅公路上的三道日军防线,现在这条路通了。”
刘温许合上战报本,站在周志远身后。
“总指挥,卫立煌司令长官刚刚来电话,说第一批从印度出发的物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五天之后到达腾冲,然后经龙陵、芒市、畹町运往昆明,滇缅公路从今天起正式恢复通车。”
......
第四纵队在腾冲休整的第三天,卫立煌派参谋送来了一份加盖长官部关防大印的嘉奖令,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份重庆军事委员会发来的最新电令。
周志远在寸氏宗祠的作战室里读完了这份电令。
电令要求第四纵队完成腾冲作战任务后,即刻将防区移交给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全纵队返回楚雄进行补充和休整。
刘温许站在周志远身后,把电令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两遍。
“总指挥,这个时候让我们回楚雄,缅甸那边怎么办?”
周志远把电令放在桌上,走到沙盘前面。
沙盘上腾冲城周围的来凤山、宝峰山、蜚凤山和飞凤山四个方向的日军阵地标记已经被拔掉了,腾冲城区插上了一面小小的红旗。
他的目光从腾冲往南移,扫过龙陵、芒市、畹町,最后落在缅甸境内的腊戍和曼德勒上。
“重庆的意思是让第二、第三和第四纵队留在缅甸继续往南推,我们第四纵队回去休整之后再调往其他战区。”
刘温许走到沙盘边上,用手指在缅甸中部画了一条线。
“总指挥,缅甸那边的日军虽然被我们打残了几个联队,但本多政材的第五十六师团主力还在,而且缅甸方面军司令部已经从新加坡调来了援兵,二三四纵队现在的位置很危险。”
周志远点了点头。
“卫立煌司令长官跟我说了,他已经向重庆建议让第四纵队留在缅甸配合后续作战,但重庆方面的意见是让我们先回去,理由是第四纵队伤亡最大,需要休整。”
作战室的门被推开了,杨敬轩和宋少华走了进来。
宋少华的脸上还有硝烟的痕迹,军装袖子上沾着干涸的血渍,他在来凤山战斗中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卫生员刚给他换了药。
“总指挥,我们听说了,要回去?”
周志远把电令递给了宋少华。
宋少华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瞎指挥吗?二纵三纵四纵三个纵队加起来将近十万人,留在缅甸看着摊子铺得挺大,但没有一个统一的前线指挥部,各打各的,这不等着让鬼子钻空子吗?”
杨敬轩从宋少华手里拿过电令看了一遍。
“重庆的意思是要把指挥权分散,让三个纵队各自为战?”
周志远靠在沙盘桌边上,双手抱在胸前。
“重庆方面的考虑是让卫立煌的长官部统一指挥缅甸境内的远征军,但卫司令长官的长官部现在驻扎在腾冲,距离缅甸前线有将近四百公里,通讯联络跟不上,前线三个纵队实际上是在各自为战。”
杨敬轩放下电令稿。
“通讯距离四百公里,电台信号在山区的衰减很大,前线的战况变化以小时计算,等消息传到腾冲再传回命令,黄花菜都凉了。”
宋少华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沙盘桌的边缘。
“更要命的是,我听说重庆那边有人开始活动了,几个大佬都想在远征军里安插自己的人,要借着滇缅公路打通的功劳给自己的派系捞资本。”
刘温许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递给周志远。
“总指挥,这是情报支队刚刚截获的一些内部通讯,重庆方面确实有人在运作,要把第二、第三和第四纵队划归不同的战区指挥。”
周志远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这几张纸上记录的是重庆高层之间往来的密电内容,涉及到几个重量级人物的名字,他们都在争夺滇西和缅甸战场上远征军的指挥权。
有人在电文中明确提出要把第二纵队划归滇西战区,把第三纵队划归滇缅战区,把第四纵队调往湖南。
“三支部队打散了,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周志远把纸张拍在桌子上。
“我们四个纵队在缅甸打出了默契,每个纵队的位置、任务和火力配置都是根据整体战场态势来安排的,现在把人家的指挥关系全部打乱,等于把之前用鲜血换来的战场优势全部葬送掉。”
宋少华走到沙盘前面,用手指在缅甸中部的几个位置点了一下。
“二纵现在在八莫以南,位置最靠前,当面是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两个联队残部,三纵在腊戍西北面负责掩护二纵的侧翼,四纵的防区在最南面,正对着日军的增援部队。”
“如果把我们第四纵队调走,二纵和三纵的南翼就空了,日军完全可以从这个空档插进去,把二纵和三纵分割包围。”
杨敬轩在旁边补充道。
“而且日军本多政材不是一个吃干饭的指挥官,我们在联队战术教材里研究过他的作战特点,他非常擅长抓住对手的指挥混乱和兵力调动间隙发起突袭。”
周志远走到窗户前面看着院子里的几棵老榕树,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重庆的电令必须执行,但我也要把这些情况跟卫司令长官说清楚。”
他转过身来看着站在屋子里的几个人。
“杨支队长,你去找西村厚也,让他和田中信彦一起审讯今天早上抓到的那个日军俘虏,这个俘虏是藏重康美联队部的通讯兵,应该知道日军下一步的意图。”
“宋支队长,你和刘温许一起把第四纵队的兵力、装备和弹药情况汇总出来,我们走之前要把所有缴获的日军武器弹药全部移交给二纵和三纵,一颗子弹都不能浪费。”
杨敬轩和宋少华领命走了出去。
周志远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接线员把电话转接到了卫立煌的长官部。
电话那头卫立煌的声音有些疲惫,显然也是忙了一整天。
“周总指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重庆的电令我也收到了,战区划分的事确实有人在运作,但这是上头的意思,我们只能执行。”
周志远握着电话听筒,字斟句酌地说道。
“卫司令长官,我不反对部队休整,但时机不对,日军在缅甸的兵力调动非常频繁,本多政材正在筹划一次大规模的反击,这个时候把第四纵队抽走等于在二纵和三纵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
卫立煌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
“你的判断我认可,但重庆的意思是让你们先回来,后续的安排再议,这样吧,你们按命令移防,我在腾冲继续协调,争取让你们休整之后尽快返回缅甸。”
挂了电话,周志远在作战室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卫立煌夹在中间很为难,远征军打到现在这个份上,滇缅公路已经全线贯通了,从印度运进来的物资开始源源不断地经腾冲、龙陵、芒市和畹町运往昆明。
这个功劳太大了。
大到了让重庆那边各方势力都眼红的地步。
谁能在远征军里说了算,谁就能控制滇缅公路这条生命线的物资分配权,这个诱惑太致命了。
第二天早晨,第四纵队开始按照命令进行移防准备。
杨敬轩的第四支队炮兵阵地上,十二门M2A1榴弹炮正在进行拆卸保养,炮手们用炮油擦拭炮闩和制退复进机的液压杆,把每一根液压管路都检查了一遍。
缴获的日军火炮和弹药整齐地摆放在稻田边上,杨敬轩让人把这些武器的型号、数量和状况逐一登记造册,准备移交给第二纵队的炮兵部队。
赵大柱蹲在一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旁边,用钢尺测量炮管的磨损程度。
“支队长,这几门鬼子的步兵炮炮管膛线还算清晰,至少还能打两三百发炮弹,就这么留给二纵有点可惜了。”
杨敬轩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炮管。
“留下吧,二纵的炮兵装备比我们差多了,他们大部分都是国产的迫击炮和缴获的杂牌火炮,这几门九二式步兵炮在他们手里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在营盘坡南面的松树林里列队,战士们正在清点武器弹药和个人装备。
杜长林左臂的绷带被卫生员拆掉了,露出了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皮肤,伤口边缘还有一圈暗红色的血痂。
他坐在一块花岗岩上,用擦枪布仔细擦拭着他的汤普森冲锋枪,枪机的每一个零件都被拆开擦得油光发亮。
几个连排长围坐在他身边,也在擦拭各自的武器。
“营长,咱们这次回楚雄休整,啥时候能再回来?”
杜长林抬头看了说话的战士一眼,是这个连的一个年轻排长,才二十出头,脸上一道道的全是硝烟的黑色印记。
“急啥,先把伤养好,把缺员的兵员补充齐了,该训练的科目训练完了,咱们再回来跟鬼子算总账。”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驻扎在文笔坡山脚下的和顺镇里,战士们借用镇子里的民房和祠堂作为临时营房。
和顺镇的村民们对远征军非常热情,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支起大锅给战士们烧开水煮粥。
李守田带着先锋连借住在一户姓寸的人家里,寸家的老奶奶看到战士们身上的伤疤和破烂的军装,心疼得不行,把家里仅有的两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鸡汤,用土碗盛着端给伤员们喝。
李守田接过鸡汤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知道和顺镇被日军封锁了好几个月,镇上百姓的日子过得很苦,能拿出来的食物都是压箱底的存粮。
他喝了一口鸡汤,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印度卢比递给寸家老奶奶,老奶奶说什么都不肯收。
“阿奶,您拿着,这是我们军队的纪律,不能白吃百姓的东西。”
李守田把钱塞进老奶奶手里,站起来对着坐在院子里喝汤的战士们大声说道。
“兄弟们,和顺镇的乡亲们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拿什么报答?我们拿打胜仗报答!等休整完了回来,我们把缅甸的小鬼子全部赶出去,让滇缅公路永远畅通,这就是对乡亲们最好的报答!”
院子里的战士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院子里的梨树叶子簌簌作响。
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在腾冲城外的俘虏收容所里忙碌着。
田中信彦正在给今天早晨刚刚投降的三十七名日军俘虏登记造册,用日文记录每个人的姓名、军衔、所属部队番号和籍贯。
这些俘虏大部分都是藏重康美第一四八联队的士兵,在来凤山和城西北突围战中被俘的。
西村厚也带着小林和另一个投诚的日军准尉走进关押俘虏的临时俘虏营里。
俘虏营是用腾冲城西门外一个废弃的骡马店改造的,院子里搭了几顶军用帐篷,帐篷周围围了一圈带刺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西村厚也站在院子中央,用日语对帐篷里坐着的日军俘虏们讲话。
“日军士兵们,我相信你们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战败被俘对军人来说是巨大的耻辱,但请你们认真想一想,你们为之战斗的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帐篷里的俘虏们抬起头看着西村厚也,有的人眼神里充满了敌意,有的人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表情,也有的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西村厚也的目光。
西村厚也继续说道。
“为了天皇?为了大日本帝国?为了大东亚共荣圈?可你们看看你们在腾冲干了些什么。你们占领这座城市好几个月,腾冲城的百姓被你们杀了多少人?粮食被你们强征了多少吨?妇女被你们祸害了多少个?”
“真正的武士道不是让士兵毫无意义地送死,而是珍惜生命,守护真正值得守护的东西。”
俘虏中一个年轻的日军一等兵突然站了起来。
“你说得轻松,你投靠了中国军队,你是叛徒,是国贼,你有什么资格对我们说这些?”
西村厚也看着这个年轻的士兵,语气平静。
“我是叛徒吗?我效忠的是日本这个国家和日本的人民,不是那些把你们送到中国战场上来送死的军部高层。
你们在腾冲城里浴血奋战的时候,你们的联队长藏重康美去哪儿了?他带着亲信突围跑回了缅甸,把你们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年轻士兵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西村厚也看着他继续说道。
“你们被俘虏之后,中国军队给了你们食物和水,给了你们药品和绷带,没有虐待你们任何一个人。
如果你的长官告诉你中国军队会虐杀俘虏,那你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你还活着,这本身就说明你之前听到的那些宣传全是假的。”
帐篷里的日军俘虏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田中信彦在院子边上的桌子后面站起来,用关西口音大声说道。
“我是田中信彦,我的家乡在大阪。我被俘虏的时候和你们一样,觉得被俘是最大的耻辱,一门心思想要自杀。”
“但中国军队的卫生员给我包扎了伤口,给了我食物和干净的水,我亲眼看到他们的军官把自己的毯子让给受伤的日军俘虏。
从那一刻起我才知道,我一直以为的敌人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现在我的工作就是告诉每一个被俘的日军士兵真相。你们的指挥官骗了你们,你们的军部高层骗了你们,整个日本都在被一帮疯狂的战争贩子拖向毁灭。”
俘虏营里安静了下来。
那个受伤的年轻士兵慢慢坐了下去,低着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