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击炮和重机枪必须跟上去，没有重火力支援，就算摸到了碉堡侧面也啃不动日军的工事。”
冯济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干沟剖面图，摊在地上。
“碎石堆的位置在干沟中段，距离沟口大约一公里，我让工兵排连夜用铁锹和镐头把碎石堆清出一条通道来，宽度够两个人并排走，重机枪和迫击炮拆卸之后由人背着通过。”
莫声闻盯着剖面图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碎石堆的位置点了点。
“清通道的时候注意控制声响，碎石堆离日军的白虎山外围警戒哨只有不到两公里，铁镐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在夜里能传很远。”
冯济民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战士们用破布裹住了镐头和铁锹的刃口，砸石头的时候声音会闷很多，而且我们选择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施工，这个时间段日军的岗哨警戒度最低，山风也能盖住一部分声音。”
莫声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天黑之后你们就开始干，明天天亮之前通道必须清出来，侦察排明天晚上就要从干沟摸上去打掉日军的警戒哨，为后天凌晨的总攻做准备。”
杨敬轩在第四支队的炮兵阵地上正在和赵大柱一起研究龙陵外围四个山头的炮火覆盖方案。
炮兵阵地设在芒市镇西面的一片开阔地上，十二门M2A1型一零五毫米榴弹炮全部伪装完毕，炮管上缠绕着迷彩网，炮位周围堆了沙袋作为防弹屏障。
杨敬轩把一张龙陵地区的航拍照片铺在弹药箱上，照片上四个山头的位置被红笔画了圈。
“四个山头相距不远，青峰山和白虎山之间的距离大约四公里，光雀山和玄府山之间的距离大约五公里，我们的炮兵阵地设在这里，距离四个山头的平均距离在七公里左右，射程完全够用。”
赵大柱蹲在弹药箱旁边，用手指在照片上青峰山的位置画了一圈。
“青峰山的东坡是日军的主要防御方向，碉堡群集中在东坡的半山腰位置，一共有八个钢筋混凝土碉堡，分成两排布置，每排四个，碉堡之间的间距大约一百米。”
杨敬轩从口袋里掏出炮兵射击诸元手册，翻到青峰山的页面。
“八个碉堡的坐标我已经让侦察兵标出来了，第一轮齐射的目标是打掉东坡最前面的四个碉堡，用高爆弹碰炸引信，争取在步兵发起冲锋之前把这四个碉堡炸哑。”
赵大柱用手指在照片上光雀山的位置画了一圈。
“光雀山的地形比较缓，日军在光雀山的防御工事最密集，正面山坡上有十二个碉堡，还有三条环形战壕连接碉堡，每条战壕的深度在两米左右，日军可以在战壕里快速调动兵力。”
杨敬轩翻到光雀山的页面。
“十二个碉堡的坐标也都标出来了，对付光雀山我准备用三十分钟的持续炮火覆盖，前十分钟集中打击第一排碉堡，中间十分钟打击第二排碉堡，最后十分钟打击战壕连接段，让日军在战壕里无法调动。”
赵大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支队长，四个山头同时进行炮火准备，十二门炮要分成四个火力组，每个火力组三门炮，分开来打的话每门炮的射击频率会增加，炮管的温度会升得很快。”
杨敬轩合上炮兵射击诸元手册，走到一门榴弹炮旁边，用手拍了拍粗壮的炮管。
“M2A1型榴弹炮的炮管设计寿命是五千发，我们现在的每门炮打了不到两千发，余量足够。但你说的对，炮管温度必须控制，我让弹药手们在炮位旁边准备冷水桶，用麻布浸冷水敷在炮管上降温。”
赵大柱走到弹药堆放点旁边，看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炮弹箱子，箱子上的英文标识在阳光下反射出白色的光泽。
“炮弹的储备量够不够？四个山头同时进行炮火准备，每门炮至少要打出一百发炮弹，十二门炮就是一千二百发，这还只是炮火准备阶段的消耗，步兵冲锋之后还要提供火力支援。”
杨敬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后勤支队发来的弹药库存清单，展开来看了看。
“后勤支队在芒市缴获了日军的一个弹药库，里面有三千多发七十五毫米山炮炮弹，虽然我们用不上日军的山炮炮弹。
但美军的空运补给这两天一直在往芒市送，目前我们的M2A1炮弹库存有五千发，加上在畹町缴获的两千发，总共七千发，打龙陵够用了。”
赵大柱走到一门榴弹炮旁边，蹲下来检查炮架上的制退复进机的液压油位，液压油位的显示窗里油液清亮透明。
“支队长，炮火准备的时间节点要和各支队商量好，炮火一停步兵就要冲上去，中间的时间差不能超过三分钟，否则日军会从炮击中缓过劲来重新占领射击位置。”
杨敬轩把弹药库存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周总指挥已经定下来了，总攻开始的时间是后天早上六点，炮火准备从五点三十分开始持续三十分钟，六点整各支队同时发起冲锋。我已经把这个时间表通知了赵大柱带的炮兵观察组，他们在目标区域已经潜伏好了，到时候会实时报告炮击效果。”
西村厚也回到第六支队驻地时，田中信彦和小林正在组织战士们进行山地穿插训练。
训练场设在芒市镇北面的一片起伏地形上，战士们分成三个大队，每个大队按照预定路线在山坡和沟壑之间快速移动，练习在复杂地形中保持队形和通讯联络的能力。
田中信彦站在训练场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用旗语指挥部队改变行进方向。
小林蹲在石头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秒表，记录每个大队完成预定路线所需的时间。
西村厚也走到石头旁边，田中信彦从石头上跳下来，把旗子插在武装带里。
“支队长，第一大队完成预定路线的时间是二十三分钟，第二大队二十五分钟，第三大队二十二分钟，都比昨天提高了不少。”
西村厚也看着山坡上汗流浃背的战士们，很多人的军装上被灌木划出了一道道口子，但精神状态都很好。
“穿插到玄府山北面的路线比训练场复杂得多，我们要从芒市往北走六十公里，翻过两座海拔一千五百米以上的山岭，然后穿过龙陵到腾冲公路东侧的一片原始森林，最后在玄府山北面的公路两侧布置阻击阵地。”
小林从地上站起来，把秒表放进口袋里，从怀里掏出一张侦察兵画回来的路线图。
“支队长，最难走的是那片原始森林，侦察兵说森林里没有现成的路，地面上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滑得很，而且森林里有很多旱蚂蟥和毒蛇，战士们的绑腿必须扎紧，裤腿要塞进袜子里。”
田中信彦接过路线图看了看。
“行军速度会受影响，步兵轻装前进每小时可以走五公里，但工兵连带着预制钢梁和架桥装备，每小时最多走三公里，六十公里的路程至少需要二十个小时的连续行军。”
西村厚也把路线图摊在石头上，用手指在原始森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我们从明天傍晚出发，在原始森林边缘宿营休整，后天凌晨四点继续前进，争取在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穿插到指定位置，赶在总攻开始之前切断龙陵到腾冲的公路。”
田中信彦用手指在路线图上龙陵到腾冲公路的位置点了一下。
“公路沿线有日军的巡逻队，每隔两个小时有一队巡逻兵经过，每队十二个人，装备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和十一支三八式步枪，巡逻队的行进路线和时间都很固定，我们可以在公路两侧布置伏击阵地，把巡逻队打掉之后就立刻设置反坦克障碍物。”
西村厚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反坦克障碍物布置图。
“工兵连带了四十个反坦克地雷和二十卷蛇腹形铁丝网，地雷埋在公路路面上，铁丝网拉在公路两侧的路肩上，就算龙陵方向有日军的装甲车过来，也过不了这道障碍。”
小林蹲在石头旁边，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伏击阵地示意图。
“伏击阵地布置在公路的弯道处，弯道的视线死角可以让我们在近距离上突然开火，日军的巡逻队来不及反应就会被消灭，然后我们把地雷埋在弯道路面上，后面来的日军车辆在转弯时看不到地雷，来不及刹车就会压上去。”
田中信彦从武装带里拔出一枚反坦克地雷的模型，用手掂了掂分量。
“美制M1A1反坦克地雷，装药量六公斤TNT，足够炸断日军九五式轻型坦克的履带，炸毁卡车的传动轴更不在话下。”
西村厚也把反坦克障碍物布置图收起来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明天白天的训练重点改成夜间的山路行军，战士们在黑暗中山路上保持队形和通讯联络的能力必须加强。田中信彦你负责训练第一大队，小林负责训练第二大队，我亲自训练第三大队，今天夜里我们要搞一次全支队规模的夜间行军演练。”
魏大勇在第五支队的驻地里正在组织战士们进行坑道战模拟训练。
孙国梁带人在驻地后面的一座小山上挖了一条模拟坑道，坑道总长大约一百米，内部高度一米八，宽度一米二，坑道里设置了三个拐弯和两个房间，模拟日军坑道的结构。
魏大勇站在坑道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对战士们讲解坑道战的要领。
“坑道里空间狭小，步枪和冲锋枪在拐弯处不好使，最管用的武器是手枪和手榴弹。进坑道之前先把耳朵贴在坑道壁上听动静，确定里面有没有人走动的声音，然后分段推进。
每次推进到一个拐弯处就停下来，先扔一颗手榴弹过去，爆炸之后再冲过去清剿残敌。”
孙国梁站在坑道入口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缴获的日军防毒面具，向战士们展示使用方法。
“这是日军的九七式防毒面具，滤毒罐里装的是活性炭和化学吸附剂，能过滤掉大多数毒气，但过滤不了辣椒烟里的刺激性成分。我们在飞凤山用辣椒烟熏日军的经验证明，就算戴着防毒面具，辣椒烟也能让人的眼睛和喉咙产生剧烈的灼烧感。”
魏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辣椒面，用手捏了一小撮放在掌心里给战士们看。
“辣椒面的用量要控制好，五十斤辣椒面拌进四桶柴油里，烧出来的烟能灌满一整条一百米长的坑道，坑道里的通风越差效果越好。”
一个战士举手提问。
“支队长，如果日军在坑道里准备了湿毛巾捂在口鼻上，能挡住辣椒烟吗？”
魏大勇把辣椒面放回口袋里。
“湿毛巾能挡住一部分烟尘颗粒，但辣椒烟的刺激性成分是辣椒素燃烧产生的气溶胶，会溶解在水分里。
用湿毛巾捂口鼻辣椒素会溶解在毛巾的水分里，接触到皮肤和黏膜一样会产生灼烧感，反而更难受。
最管用的办法是用尿浸湿毛巾，因为尿液里的尿素能中和一部分辣椒素的刺激性，但日军在坑道里不太可能想到这个办法。”
孙国梁在旁边补充道。
“而且我们在坑道口用鼓风机往里面吹烟，坑道里的气压比外面高，浓烟会沿着坑道往每一个角落扩散，日军想躲都没地方躲。”
魏大勇走到坑道入口处，对第一队准备进入坑道训练的战士们招了招手。
“第一大队第一中队一排，进坑道，按照刚才说的要领，分段推进，注意拐弯处的安全。”
一队的战士们依次进入坑道，打头的战士右手握着一把M1911手枪，左手拿着一枚手榴弹，后背贴着坑道壁慢慢地往前走，每到一个拐弯处就停下来，把耳朵贴在坑道壁上听一会儿。
然后把手榴弹的拉环拔掉，顺着坑道地面扔过拐弯，等爆炸声响过之后迅速冲过去用手枪对准残敌可能出现的方向。
魏大勇站在坑道外面听着里面传出来的闷响声，对孙国梁点了点头。
“爆炸声在坑道里会放大好几倍，冲击波在封闭空间里的杀伤范围也比开阔地大得多，战士们必须控制好手榴弹的投掷距离，不能扔太近，否则冲击波会伤到自己人。”
孙国梁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训练中暴露出来的问题。
“我让弹药手们把一部分手榴弹的引信延迟时间从四秒改成五秒，多给战士们一秒钟的反应时间。”
周志远在芒市临时指挥部里和刘温许一起研究龙陵战役的整体协调方案。
刘温许把一张大幅的龙陵地区作战地图铺在办公桌上，地图上标注了四个山头的位置、各支队的进攻路线、炮兵阵地的位置以及第六支队的穿插路线。
周志远站在地图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动。
“龙陵和畹町、芒市不一样，畹町和芒市是城镇攻坚战，龙陵是山地攻坚战，四个山头必须同时拿下，时间差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否则日军指挥部就会调动兵力增援先被攻击的山头。”
刘温许用手指在地图上龙陵镇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龙陵镇驻扎着日军第二一五联队的联队部和直属部队，总兵力大约两千五百人，一旦四个山头被我们拿下，龙陵镇就失去了外围屏障，日军联队部要么选择突围要么固守镇子进行巷战。”
周志远从地图上抬起头来。
“如果日军联队部选择突围，他们的撤退路线只有两条，一条是往北通过龙陵到腾冲的公路退往腾冲，另一条是往东走山路退往潞西方向，第一条路已经被第六支队切断了，第二条路地形复杂不适合大部队快速行进。”
刘温许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情报部门发来的电报。
“总指挥，根据美军侦察机和前线侦察兵的报告，日军第二一五联队在龙陵镇的防御工事主要是土木结构的掩体和临时挖掘的战壕，没有钢筋混凝土碉堡，这说明日军把防御重心放在了四个山头上，镇子本身的防御不如外围山头坚固。”
周志远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芒市镇废墟上的硝烟已经散尽了，远处传来战士们训练的喊杀声。
“四个山头拿下之后，龙陵镇就成了一座孤城。但巷战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日军在镇子里的每一栋房屋里都可能布置火力点，我们的战士必须逐屋清剿，推进速度会受到很大影响。”
刘温许走到周志远身边。
“总指挥，卫立煌司令长官的远征军已经拿下了保山，正向潞西方向推进，日军第一四八联队在腾冲被远征军牵制住了，无法抽调兵力增援龙陵，这对我们是好消息。”
周志远转过身来。
“给卫长官发报，通报我们后天早上对龙陵发起总攻的计划，请远征军在潞西方向对日军施加压力，防止龙陵的日军向东逃窜。”
刘温许在笔记本上记录命令。
“总指挥，还有一个问题，从缅甸南部北上的日军第十五师团的一个联队，目前行军到了什么位置？”
周志远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缅甸境内的铁路线上画了一条线。
“根据美军空中侦察的报告，日军援军已经到达了腊戍以北的昔卜地区，正在沿铁路线北上，距离龙陵还有大约三百公里，以日军步兵的行军速度，至少需要十天才能到达，我们还有时间。”
刘温许合上笔记本。
“各支队的战前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宋少华的第一支队正在组织战士们进行山地攻坚模拟训练，王远山的第二支队已经把青峰山北坡的伐木道摸透了。
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在干沟里的通道已经清出来了，杨敬轩的第四支队已经完成了炮火覆盖方案的制定，魏大勇的第五支队正在进行坑道战模拟训练，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明天傍晚出发往玄府山方向穿插。”
周志远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给各支队发报，明天晚上八点，所有支队长到指挥部开战前最后一次协调会，每个人必须带上各自目标区域的最新侦察情报和作战方案的最终版本。”
第二天晚上八点，六个支队长准时到达了临时指挥部。
指挥部里点着两盏马灯，灯光在墙上的地图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六个支队长围坐在办公桌周围。
宋少华的左臂上换了新的绷带，绷带扎得很紧，他的手指活动自如，显然伤口恢复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