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攻击的关键不是打碉堡,而是打掉碉堡后面的日军炮兵阵地。日军在芒市外围布置了一个山炮中队,八门七五山炮,炮兵阵地设在防线后方三公里的一片竹林里。
如果我们能在步兵发起冲击之前把这个炮兵阵地打掉,碉堡里的日军步兵就失去了远程火力支援,碉堡的火力虽然猛但射程有限,我们的部队可以从正面找到射击死角摸上去。”
陈启明在旁边插了一句话。
“怎么打掉炮兵阵地?杨敬轩的山炮营射程够不够得到三公里?”
宋少华摇了摇头。
“杨敬轩的山炮营最大射程九公里,打得到,但问题是日军的炮兵阵地隐藏在竹林里,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到。
杨敬轩的炮兵观察员需要靠前观测,在步兵发起冲击之前引导炮兵进行精确打击。所以我们需要在开战之前派一支小分队摸到日军炮兵阵地附近,找到它的坐标然后引导炮火。”
杜长林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雾吐出来。
“派侦察排的老手去,带上电台,摸到竹林附近找个隐蔽位置,等开战信号一给,立刻引导火炮覆盖。”
杨敬轩在第四支队的炮兵阵地上忙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山炮营在畹町攻坚战中打了将近五百发炮弹,炮管磨损严重,十二门山炮中有两门的炮管膛线已经磨平了,必须更换炮管。
杨敬轩凌晨三点钟就爬起来,打着马灯在临时搭建的维修工棚里看着技工更换炮管。
赵大柱蹲在工棚外面的地上,用砂纸打磨被炮弹底火熏黑的炮闩部件,粗壮的手指头上沾满了黑色的火药残渣和枪油。
“支队长,芒市那边的日军炮兵是什么配置?听说第三十三师团的山炮大队装备的是明治三十八年式七五山炮,那玩意儿的射程和我们的比差不了太多,炮战的时候谁先开火谁占便宜。”
杨敬轩蹲在工棚门口,手里端着一缸子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把茶叶渣子吐在地上。
“日军山炮大队的八门炮布置在芒市外围的竹林里,位置很隐蔽,从正面看不到。
但竹林里的炮阵地有一个弱点,它的弹药堆放点和炮位之间有一段距离,而且弹药是通过人力搬运的。如果我们能在第一轮齐射时打中他们的弹药堆放点,整个竹林里的炮兵阵地就会被连锁爆炸毁掉。”
赵大柱把打磨好的炮闩部件放在油布上,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炮架上的高低机手轮开始拆解清洗。
“问题是找不到弹药堆放点的位置,竹林太密,从远处根本看不到里面在哪儿堆弹药。”
杨敬轩把茶缸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侦察兵拍回来的航拍照片,照片上芒市外围的竹林被红色的圆圈标了出来。
“侦察兵摸进去过一次,在竹林外围观察了两天,发现日军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有一辆卡车从芒市镇方向开到竹林里,卡车上面装的是炮弹木箱。
卡车每次都停在竹林里同一棵大榕树的北面,卸货的位置就在那棵榕树附近。如果那棵榕树底下就是日军的弹药堆放点,我们第一轮齐射就瞄准榕树北面五十米范围内覆盖。”
杨敬轩把照片收起来,拍了拍赵大柱的肩膀。
“炮管天亮之前必须换好,休整期间所有火炮全部校正好,弹药的引信要逐发检查。打芒市的时候我要让这些日本山炮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炮火准备。”
西村厚也回到第六支队驻地时,田中信彦和小林正坐在营房外面的弹药箱上下围棋。
棋盘是用一块木板画的,黑白棋子分别用了两种不同颜色的石子代替。
西村厚也走过去蹲在棋盘旁边看了一眼,田中信彦的棋势已经把小林的黑子围住了一大片,小林皱着眉头手里捏着一颗黑石子迟迟不肯落下。
“支队长,芒市的仗怎么打?”田中信彦头也没抬,眼睛盯着棋盘问了一句。
西村厚也把地图铺在棋盘旁边,用手指在废弃公路的位置点了一下。
“从这条废弃公路穿过去,直接插到芒市西北面的芒市到龙陵公路上,切断芒市和龙陵之间的联系。你们两个大队跟着我一起行动,沈林带工兵连在前面修路。”
小林终于把手里的黑石子落在棋盘上,然后抬起头来。
“废弃公路的地基还在,但有几座桥在当年山洪中被冲毁了,工兵需要架桥才能通车。我们带的重装备有迫击炮和重机枪,不能没有车。架桥需要多少时间?”
西村厚也用手在地图上的废弃公路沿线画了两处标记。
“两座桥,都是跨度十米左右的小桥,沈林说他可以在三个小时内用圆木和预制钢梁架好。但问题是这条路的两侧山坡上有日军的外围警戒哨,我们在修路架桥的时候如果被日军警戒哨发现了,穿插就失去了突然性。”
田中信彦把最后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完成了对小林黑子的围杀,然后转过身来。
“我先带一个中队提前出发,沿着废弃公路两侧的山脊线搜索前进,拔掉日军的外围警戒哨。遇到岗哨就用刀解决,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
西村厚也点了点头,把手电筒打开照着地图上的芒市西北面。
“芒市和龙陵之间的公路连接线是日军的生命线,一旦这条线被我们切断,芒市的日军就只能选择突围或者困守。
以日军第三十三师团的作战风格他们大概率会选择固守待援,所以我们在切断公路之后还要在公路两侧布置反坦克阵地,防止日军从龙陵方向派坦克过来解围。”
小林把棋盘上的石子收进一个布袋里。
“日军在龙陵有坦克吗?”
西村厚也摇了摇头。
“根据情报,第三十三师团的坦克中队全部配属在密支那方向,龙陵没有成建制的坦克部队。
但龙陵驻扎着第二一五联队,兵力在四千人左右,如果他们接到命令派兵驰援芒市,行军速度最快一天一夜就能赶到。我们必须把他们的驰援路线堵死。”
田中信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
“那就让他们来,咱们在龙陵公路上打一次阻击战。第六支队打阻击是老本行,当年在山西打鬼子的时候,咱们用一个加强连就能堵住日军一个大队半天。现在我们有一个支队的兵力,还有充足的弹药和地形优势,堵住一个联队都没问题。”
魏大勇回到第五支队驻地时,战士们已经在营区里开始体能训练了。
第五支队的驻地在畹町镇西南角被攻占的日军物资仓库区,仓库的院子里有一块比较宽敞的晒场,士兵们正在晒场上进行格斗训练。
魏大勇站在晒场边上看了一会儿战士们的训练,然后走到仓库里临时改成的连部办公室,把副支队长孙国梁叫了过来。
“孙国梁,第五支队在芒市战斗中的角色是预备队,总指挥说了,哪里最关键就把我们往哪里投。
预备队的任务表面上看起来是待命,实际上是对战斗局势的判断能力要求最高的角色。如果战局按计划推进,预备队就是最后解决战斗的拳头。
如果哪里出了意外,预备队就必须立刻顶上去堵住缺口。”
孙国梁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山西老兵,在平型关战役中跟着八路军打过伏击,后来在山西战场上的几次游击战中负过两次伤。
“支队长,日军在芒市的防御兵力比我们多,而且他们占据地利,芒市的丘陵和坝子地形对防守方有利。
总指挥把六个支队分成三路进攻,正面、左翼、右翼同时打,第六支队穿插到后方切断退路。这套方案看起来滴水不漏,但战场上总会有意外发生。
如果日军在某个方向集中兵力反击,我们预备队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赶到那个方向。”
孙国梁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芒市北面的一处位置上指了指。
“这里,芒市北面的飞凤山,海拔不算高但山势陡峭,山上有日军修建的永备工事。如果日军在正面防线被突破之后退守飞凤山,这个山就能成为他们最后的抵抗据点。我们预备队到时候可能需要担负攻占飞凤山的任务。”
魏大勇走到孙国梁旁边,手电筒的光柱照在飞凤山的位置。
“飞凤山上日军的兵力有多少?”
孙国梁从情报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侦察兵估计是日军第二一四联队的一个大队,外加联队部直属的机枪中队,总兵力大约一千二百人。
山上有四个用钢筋混凝土修建的碉堡,碉堡之间有坑道连接,坑道的入口在半山腰的岩石后面很隐蔽。
硬攻飞凤山伤亡会很大,但如果能把坑道的通风口堵上然后往里灌烟,就能把日军从坑道里逼出来。”
魏大勇在仓库里来回走了两步。
“灌烟的法子不错,但咱们没有发烟弹,用什么灌?”
孙国梁用手指了指仓库角落里堆放的几桶柴油。
“用柴油拌辣椒面,在坑道通风口附近点火,烟和辣味一起往坑道里灌。日军在坑道里待不住就只能出来,出来一个打一个。”
在第四纵队休整期间,畹町战役的结果正通过电台传向四面八方。
重庆方面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军令部作战厅的电台值班室。
值班室的电报员在收到远征军发来的战报时,对照密码本逐字翻译完毕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是凌晨四点半。
电报员拿着翻译好的电文快步走出值班室,穿过走廊走到作战厅厅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徐永昌正坐在桌前翻看当天的前线战报汇总,听到敲门声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进来。”
电报员推门进来,把电文放在徐永昌面前的桌上。
“徐厅长,驻印远征军第四纵队来电,已于昨日攻克畹町,全歼日军第三十三师团第二一三联队,歼灭日军三千八百余人,俘虏四百余人。”
徐永昌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按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墙上的大幅战区态势图前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找到畹町的位置,在畹町东面比划了一下滇缅公路的走向。
“畹町是滇缅公路进入中国的第一道关口,日本人在这里修了一年多的工事,被他们一天就打下来了。第四纵队的指挥官是谁?”
电报员低头看了一眼电文上的签署栏。
“第四纵队代总指挥周志远。”
徐永昌的手停在地图上,转过身来。
“周志远这个名字我听说过。这个人打仗胆子大,而且擅长用穿插分割的打法。畹町这一仗他用的是正面牵制两翼包抄后路切断的战术,和他在山西打鬼子时用的战术一脉相承。”
徐永昌走回桌前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常凯申侍从室的号码。
“请禀报委员长,远征军攻克畹町,滇缅公路门户已开。”
常凯申在官邸的办公室里接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餐。
侍从室主任把电文放在餐桌旁边,常凯申放下勺子拿起电文看了一遍,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好,一天时间攻克畹町,打通滇缅公路的作战计划可以提前推进了。命令卫立煌的远征军从滇西方向向芒市一带推进,配合驻印军夹击日军第三十三师团。
另外把这个消息通报给英美盟军方面,告诉他们滇缅公路的打通已经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侍从室主任拿出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命令,记录完毕之后合上本子。
“委座,驻印军第四纵队在电文中提到部队伤亡六百余人,其中阵亡三百四十二人。是否要补充兵员和装备给第四纵队?”
常凯申从餐桌前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着手看着窗外沉思了一会儿。
“第四纵队是第二批中国远征军的拳头部队,全员美械装备,兵员素质很高,史迪威对他们也很看重。
告诉史迪威,第四纵队需要优先补充弹药和药品,让空运队直接把物资投送到畹町前线。另外阵亡官兵的抚恤金从特别军费中拨付,标准按照正规军的规定翻倍。”
与此同时,缅甸方面,日军缅甸方面军司令部设在仰光的一栋殖民时期修建的大楼里。
大楼的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木地板,日本军官们的军靴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回响。
方面军司令官河边正三中将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刚刚翻译出来的畹町守备队最后的电文。
电文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畹町外围防线被突破,敌军兵力约两万,已攻入镇内。”
河边正三的手按在电文上,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站在他面前的是方面军参谋长田中新一少将,田中新一的手里拿着第三十三师团刚刚发来的紧急报告,报告里详细说明了畹町陷落的情况和第二一三联队被全歼的经过。
“司令官,第三十三师团第二一三联队联队长福山荣治大佐在撤退途中座车坠入南坎河,确认阵亡。
畹町守备队全军覆没,第一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在不到一天时间内全部被突破。中国军队的战斗力超出了我们的预估,尤其是他们的炮兵火力和步兵的穿插能力。”
田中新一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河边正三把畹町守备队的最后电文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畹町的工事是我们最坚固的防线之一,第二一三联队依托永备工事固守,作战计划预计可以坚守至少一周。现在一天就丢了,这说明中国军队不仅仅是火力上有优势,他们的战术也比以前更成熟了。”
河边正三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大幅缅甸地图前面,手指在畹町的位置狠狠戳了一下。
“告诉第三十三师团师团长本多政材中将,芒市必须死守。畹町丢了滇缅公路被拦腰斩断,芒市再丢龙陵和腾冲就彻底被切断了。
命令第二一四联队在芒市外围布置纵深防御阵地,把镇子里的每一栋建筑都变成火力点。另外从密支那方向调第二一五联队的一个大队驰援芒市,行军路线走山路,避开滇缅公路以免被中国军队伏击。”
田中新一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命令,记录完毕之后合上本子抬起头来。
“司令官,还有一个问题。根据前线溃兵的报告,中国军队中出现了一支由日军士兵组成的部队,他们穿着中国军装使用美制武器,但在战术动作和口令使用上保留了日军的习惯。
溃兵说这支部队在畹町外围作战中担任了穿插任务,而且战斗力极强。我们初步判断这支部队是中国军队收编的日军俘虏,人数应该在三千人左右。”
河边正三转过身来,目光阴冷得像刀子一样。
“这件事必须严密封锁消息,如果让本土的大本营知道有整建制的日军士兵叛变投敌并且反过来攻打我们,军队的士气会受到严重影响。让情报部门调查这支部队的来源,查到之后立刻报告给我。”
田中新一犹豫了一下。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叫西村厚也,原来是第五十六联队的大尉中队长,在胡康河谷战斗中被俘,之后一直在战俘营中接受中国军队的策反训练。”